羅克珊老闆娘的事情隻在少部分人嘴裏傳開了,慶典現場經維修後看不出問題,慶典便照常舉辦。
夜幕降臨,原本冷清的領主府敞開大門,增設的各色燈光點綴着領主府各處,光帶一路延伸到了門外的空地裏。
空地上,紋飾被精心設計的木酒桶排成一列,擺滿水果、面包的長桌從空地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兩邊是盛開的鮮花,馥郁芬芳在空中散開,酒香與花香混合,沁人心脾。
平民們就在空地裏等待慶典開始。
莉莉安混在其中,身着聖殿的白袍,外面還罩了一身黑袍。
生平第一次,她對大祭司産生了點同情心。
這一層裹一層還特麽戴個面具,她沒等黑法術師到場她就得悶死。
她要是真的悶死了,那可真就是流傳幾百年的笑話了,比她早兩年折騰出來那個拿着刀子往腦袋裏捅的更有意思)
……
羅克珊老闆娘是黑法術師這件事,她隻和亞修一個人說了。
她這人講依據,哪怕在信仰和魔法當道的世界裏,她都不相信怪異詭異的東西,隻相信它們的存在有原因。
而這個原因,非黑法術莫屬。
那些幫工,克勞德,以及他之前的男人,十有是被黑霧侵蝕的傀儡。
黑法術通過黑霧侵蝕生命,從而控制被侵蝕的傀儡。
然而,一具軀殼無法無限度地被侵蝕,傀儡的使用次數終究有上限,羅克珊想讓幫工看着是正常人,就會定時更換合适的傀儡。
她不選維利塔人,而是身強力壯的外地人……像是既不想制造維利塔的人口失蹤事件,也要保證傀儡能使用的時間盡可能長。
所謂幫工鬧事……要麽是侵蝕不完全,那些幫工的意識忽然蘇醒了。
要麽是侵蝕要結束,連黑法術師也抑制不住傀儡身體裏黑霧的侵蝕沖動。
……但作爲一位黑法術師,羅克珊的舉動很奇怪。
過去二十年,除了那個哥哥的說法和來路不明的幫工,她的舉止都像“正常人”。
可她今天……沒有做任何善後帶着克勞德跑了。
跟一個欠了債,想着一走了事的人。
是找到了目标,還是厭倦了維利塔,再或者……
而她是否認識薩格。
她想不明白,隻覺得不安,等一根弦在腦子裏一點點收緊,忽的聽到人群裏一陣掌聲。
莉莉安回神,擡頭看去,看到卡蕾搭乘着敞篷馬車從領主府内出來。
她今天也精心打扮過,棕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五官精緻無暇,神色透着不可高攀的傲然,卻又因氣勢而引人尖叫。
“那就是卡蕾小姐?”
“維利塔未來的女主人?”
“她可真是太美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卡蕾卻隻是微微颔首,緩慢地站起“你們好。”
她的聲音不大,許是法術工程的加持,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倒是她身側本要站起來的阿諾德渾身一僵,不得不又坐下了。
光看這個畫面,是挺好笑的。
莉莉安其實不擔心卡蕾嫁給阿諾德會吃虧——
雷特家族會選擇威爾森家族,不可能對阿諾德有所期待……阿諾德也确實沒什麽可期待的。
身份不對等,見識不相稱,連性格……
卡蕾若稍微調查過這位阿諾德·威爾森……結局隻會令她心生厭惡。
就這情況……她不會給阿諾德任何機會。
不抱幻想,保持理智,就是她最大的勝利。
聽着一陣又一陣的應和聲,卡蕾點了點頭,勾起了一點淺笑“你們好,我是卡蕾·雷特。”
“雷特家族的領地,在冰雪覆蓋的北方。實話說,我已經習慣了冰雪,習慣了白色,可第一次來到海德堡,我就爲這兒的景色所着迷,這兒……”
她的功課做得很足,對海德堡也足夠了解。
一連串的例子最後,卡蕾抿唇,笑意又濃了幾分“這兒,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你們的熱情,也讓我對這兒充滿希望。”
歡呼聲再次響起。
沒有什麽比認同感更能引起當地人的歡喜。
他們對威爾森家族十分失望,又因雷特家族的聲望而對這個家族心生希望。
“你們讓我看到的,都是美好的東西……對麽。”
一聲聲贊同響起。
“可我不想隻見到美好的東西。”話音落下,有一瞬的寂靜,而後,她一字一字道,“我聽說,這兒是王國最富饒,最美麗的土地,可有二十年,它幾乎被遺棄了。”
掃了一眼平民,她的語氣重了一些“我想,它依靠曾經的寄托,卻又無依無靠地度過了二十年……我清楚,它已經不複當初。”
“然而,我喜歡這兒,與你們一樣喜歡這兒,我想讓它重歸曾經,重新成爲那片令整個王國羨慕敬仰的希望之土……”
“領主,從來都會爲你們帶來希望,而我希望,能爲你們帶來希望的,是雷特家族。”
海德堡,這片從數百年前,就因海德家族與世無争的态度而變得有些與世隔絕的土地,美好而純粹。
莉莉安也見過無盡的平原,蒼綠的大地延伸到山坳的淺影之處。
也曾見過高坡下金色的金幕花連成一片,盛開之時壯觀如斯。
這是一片充滿希望的土地,它曾因海德家的失落而失去了領導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平民可能已經不再将慌亂挂在嘴邊,但心底,終究欠缺寄托。
卡蕾的話,如的強心劑。
雷特家族……要接下這片土地。
“你們想都不要想。”
話音落下,人們尚在回味這一切,一道格格不入而冰冷的聲音,便這般如刀刺出。
卡蕾眉間輕蹙,正要開口,一道陰影從一側轟然落下!
馬車上的法術工程在瞬間起了作用,水色的屏障堪堪支起,擋住了那砍在屏障上的斧子,卡蕾擡起頭,眼睛一眯,沉聲“護衛。”
侍衛回過神,紛紛撲上來。
提着斧子,披着鬥篷的人卻不緊不慢地面對這些侍衛,擡手一揮,将人揮退兩步,眼看着又要砸在馬車上。
就在這時,電光乍亮,開出一道光路,劈在了鬥篷人身上。
“就這樣?”卡蕾腕間電光流轉,眸裏白光閃爍,臉上透出了一縷濃濃的不屑,“海德家的餘黨?還是雷特家的政敵。”
雷特家的小姐深藏不露……竟是混合元素的天賦者。
平民此時都驚呆了,驚呼聲接連響起,安排妥當的士兵如牆般将他們攔在外面“裏面危險,都退後!不要慌亂!”
情況似乎在一瞬就得到了控制,這人被元素牽制,動彈不得。
“這這這這……”阿諾德手足無措地坐在位置上,不安得像是個小孩。
“他還有一位同謀者。”卡蕾沒聽到那邊的聲音,也沒理會位置上的阿諾德,隻平靜的對侍衛們開口,“抓出來,不要傷害其他人。”
她認得出來,那從人群裏傳來的聲音……來自一個女人。
莉莉安站在人群裏,将這一幕看下來,垂眸。
功課确實做了不少,然而……還不夠。
——異變突生。
濃郁的黑霧,忽的從鬥篷人身上逸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蠶食電光,伸展之間夠到最近的侍衛,将其猛地吞沒!
“黑法術?”卡蕾驚怔,立即收手,側身避開了緻命的黑霧,眼看着人在眼前吞沒,臉色瞬息難看。
“雷特家族……哈哈……”尖銳的笑聲仿佛能鑽入頭皮,刻骨與毀滅交織,“你們拆了我們的骨,吞了我們的肉,抽幹我們的血,讓我們的可悲的皮囊被世人踐踏……你們罪該萬死,還敢踏入海德堡,摧毀我們無上的故土?”
濃郁的黑霧裹挾着陰冷的風,由遠及近——
卡蕾猛地搖頭,擡手要擋,然而那邊的鬥篷人已經擡身,高高躍起,被黑霧籠罩的重量就要直直壓下!
即将被吞沒的時刻,白光驟亮。
白袍人幾步邁入戰場,白得濃郁的光将黑霧刺得粉碎,不一會兒便如冰雪消融。
“聖者……”卡蕾額間有冷汗滑落,看着忽然出現的人,不知怎的,這危機之時,心裏竟有些許恍惚。
莉莉安沒看她,隻直直注視着另一個人。
羅克珊老闆娘。
或者……
莉莉安覺得自己開口時的語氣沙啞晦澀“……羅克珊·海德?”
羅克珊沒有僞裝,那副模樣和在酒館時無異,冰冷薄涼,此刻又籠罩着森嚴死意。
“安萊保佑世人。”羅克珊沒有回答她的話,隻盯着她那白袍,開口時浸透涼意,“那她可曾看到海德家的苦難,可看到希望被泯滅,肮髒的人染指希望?”
“雷特家族怎麽會做這種事。”卡蕾的聲音也冷得徹骨,“使用黑法術的海德家人……你們還有什麽可辯解的?”
“惡心……惡心。”羅克珊猛地擡眼,縮成一線的瞳孔血般的透紅,“惡心死了——!”
黑霧張開獠牙,舔過馬車的四輪,卡蕾渾身不穩,劇烈的晃蕩中還感覺被什麽人拽着,耳邊一陣吵人的叫聲。
媽的這個阿諾德現在能不能不拖後腿啊?!
她抽不開手,召喚元素就慢了一步,眼看着就要從底下鑽上來!
艱難中,卡蕾聽到一聲歎息。
“沒事挑釁什麽你挑釁,有本事自己收爛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