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咬字清晰,每個字都溫柔而堅定。
一連串的……底氣挺足。
然而因爲站得近,莉莉安看得出亞修的狀态其實不好。
眸子底下淺青,唇色很淡,臉色也泛着白……看着幾天沒休息好。
卻仍是很好看的人,眸光深邃的,說着近乎于告白的承諾。
在解釋後再是如此,還露出這樣的表情,她的心便有一瞬漏跳了一拍,跟着有點心跳加速……
再往後,是從心底翻騰起來的不爽。
爲什麽這些個明明是她吃虧了的事,他每次這麽輕松就能把這事兒揭過呢?
怎麽一套道歉承諾二連她就要原諒了呢?真以爲吃了一頓陷阱就過去了嗎?
她在帝都熬了那麽久,被卷進那麽多事情,差點把命搭上去了,頭發一把把地掉——就他媽這麽算了?
沒門。
當她是純情小白蓮不要面子的嗎?
莉莉安咬了咬下唇,扭過頭,語氣透着股别扭勁兒“哦。”
亞修微松了口氣。
雖然沒有獲得原諒,至少……并不是很排斥他。
“你一個人過來的?”大概看到了倒地上的賽提人,莉莉安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覺得有些奇怪“爲什麽……隻有這個賽提人。”
阿諾德那一嗓子吼出來,她以爲其他沒走遠的賽提人很快就會跟着來……
可那麽久了,隻有這個一開始跟進來的。
問着,同時掙開他摟着的手,往旁邊退了一步。
“我讓卡蕾小姐搬出了雷特家族……亞爾林先生帶了一千人趕過來,我過來的時候他們也快到了。”亞修任由着她鑽出懷抱,反而拉着她的手,仔細看了一眼,“疼不疼?”
——她不提,他就能裝作無事發生。
莉莉安花了兩秒鍾反應過來他說什麽,眼睛一瞪“不是……你說你幹什麽了?”
“阿諾德畢竟是一位領主,他們知道之後會采取行動的。”亞修卻不在意,等感覺到她的在意,才慢悠悠地擡起頭,笑得溫和,“賽提人……得爲私自劫走小姐付出點代價。”
這少年的笑容溫和柔軟,可那話裏說的……她竟感到一絲後怕。
那狼群面對千名索特人,那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要是識趣一些還有機會夾着尾巴跑,可還想打她的主意……至少他在這,就沒人能把她帶走。
但無論走不走,賽提人劫持索特人領主已成事實。
輕則要長達數月的交涉,重則直接開戰。
“……”
莉莉安這會兒覺得自己之前真的是看走眼了。
這少年,根本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純良無害。
如他所言,他是黑法術師,有記憶以來,一次一次面對着無邊的黑暗……
他既然能不動聲色地制造出帝都的事故,又成功地置身事外,以至于莉莉安在得知最關鍵部分前完全沒有懷疑。
想來是對這些事情早已習以爲常。
“吓着小姐了?”她久久無言,亞修若有所覺,又垂下頭去,低聲道,“抱歉。”
他捏着自己的手腕,指腹溫熱,輕輕摩挲了一下,他輕聲問“切不開,暫時沒有其他辦法……可以使用黑法術麽?如果小姐不喜歡的話……”
“你是不是對我有些什麽誤解。”莉莉安一愣,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沒回答他的話,淡聲說。
亞修眨眼,有些疑惑。
“那是你的力量,跟我沒什麽關系,你想用就用。”莉莉安面無表情,“不過我記得你還欠我個賭注。看在這份上,以後想用黑法術搞事情你告訴我一聲就好。”
亞修挑眉,而後笑了笑,乖順地應下來“好,我會征求小姐同意的。”
莉莉安卻翻了個白眼“你用不用跟我沒關系,我單純想在你用之後離你遠點,我不背鍋。”
“……”
等亞修反應過來,她意思是隻是單純爲了事後“跑路”罷了,不由得失笑。
“小姐對黑法術的态度很特别……”
“但也不太好,我會小心的。”
說着話,他再次低頭,黑色的霧一點點從指尖鑽出,冰涼掠過,悄無聲息地将鐐铐熔斷。
她看着黑霧,眯眼“你覺得我在意的是什麽。”
……不久前,她才回答了卡蕾“自己的朋友是黑法術師我該怎麽辦”這種問題。
現在想想,挺微妙的。
但她從來不覺得那東西重要,對黑法術的态度始終擺在那裏。
所在意的,其實隻是這個少年的态度而已。
他本該獨自離去,将事情撇得幹淨,卻出現在了這,跟她解釋。
——他說要留在自己身邊,話裏有幾分可信度?又因爲什麽?
……雖說大概能感覺到。
他似乎把話說得很明白,可仔細去想卻有些模棱兩可,讓她有些不确定。
這種事情在過往的經驗裏沒有。
或者說……她有些心虛,不想當那個捅破窗戶紙的人。
所以什麽都不說。
“小姐不喜歡有人欺騙自己……”他靜了靜,說,“是我的錯……小姐不想原諒也沒有關系。”
他這時還沒松開手,在檢查其他傷痕。
手腕……有一些救阿諾德時磨出來的紅痕,說嚴重也不嚴重,路上偶爾磨蹭着,幾天下來也沒好。
少年溫熱的指腹輕落在腕間的紅痕上,莉莉安忍不住把手往裏收。
他一怔,用很輕的聲音說“抱歉。”
這歉道得跟下意識似的,非常自然。
莉莉安按了按手腕,抿唇。
不是覺得疼,而是在接觸時,感覺有一道電流順着手腕往上竄,一下有些承受不住。
真是越來越不經撩了。
“先走吧。”亞修仍是神情自然。
可不管是語氣,還是其他的什麽,處處都透着一種小心翼翼。
生怕她接受不了,或者産生反感。
……心裏莫名有些空落落地。
他往旁邊走,掃了一眼不平整的地面,提醒“小姐……小心腳下。”
她看着少年身形的輪廓,耳際是溫柔的低聲,一下沒忍住,快了一步,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
亞修一怔,被拉得身形一矮,剛略一回頭,熱量便貼了上來。
金發的少女拽着少年的胳膊,将他拉低了一個高度,而後……吻在了他的唇上。
少女的唇瓣柔軟得不可思議,遞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感覺,像在天空上飄,找不到着陸點,危險又暢快。
少年的唇有些涼,讓她忍不住蹭了蹭,心底旋即有一點歎息。
太不理智了。
可那點空落的感覺又仿佛找到了宣洩口,讓她放下了心。
“态度誠懇……姑且原諒你吧。”她退了一步,說着,而後有些無奈的,“還是喜歡你多一點。”
直到現在,面前的人似乎都沒有什麽反應,她自顧自說完,後知後覺自己幹了什麽,然而到現在反而沒什麽害羞的心情,舔了舔嘴角就要走。
然而她沒走成,被人摟住了腰。
少年垂下頭,不聲不響地吻了下來。
他的動作快,唇瓣貼上的時候碰到了她伸出來舔唇角的舌頭,莉莉安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收,卻反倒令人就着她微張的唇,加深了這個吻。
他緩緩地擡起另一隻手,輕捏她的下巴,在她愣怔間從容不迫地纏着少女的舌尖,探進口腔,掃過上颚。
味道比想象中得還好。
心裏頭閃過這個念頭,他扣在她腰後的手又加深了力道。
莉莉安感覺整個人都要被嵌入亞修懷裏,被吻得越發迷糊,仰着頭不自覺地眯着眼,對上少年纖長濃密的睫毛裏,其中閃爍着些許琉璃般的光。
像一個漩渦,吸引着她,完全移不開眼。
少年的耐心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是那種不願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的耐心,細緻得讓她面頰發燙。
空氣一點點發燙,她沉在一片濃郁的金燈花香裏,漸漸有些喘不過氣。
亞修緩緩松開她,指尖從下巴滑到唇角緩慢的,安撫似的摩挲,仍隔着她幾寸的距離,眸光發沉。
莉莉安細細喘着氣,等氣勻了一些,那人貼上來不輕不重地蹭着下唇,溫柔得像安撫。
她脖子一縮,想往後退,然而渾身發軟,幾乎沒能拉開距離。
到底找回了一絲理智,她手撐在少年胸前“……夠了。”
然而聲音低軟,很沒說服力。
亞修笑了聲,側頭抱着她,聲音在發燙的耳邊微啞得響着“謝謝……莉莉安。”
他幾乎沒直接叫過自己的名字,這一下在耳邊響起讓她覺得像有什麽東西,細碎地在心尖撓,下意識拽着人就不願意放開了。
腦子還有點兒糊,她安靜了一會兒,想着該說什麽,最後憋了句“……不客氣?”
少年一怔,接着笑了起來。
很輕快,沒有之前的任何一種微妙的情緒。
被他笑得有些惱了,她眨了眨眼,往後退了一步,脫離了這個懷抱,往外走“走了。”
懷裏一空,亞修看着少女轉頭就走的身影,微微收斂了笑容,指尖無意識地輕抹過唇角,眸色很亮。
……莫名的,想起了這些遙遠的過去。
喝下被賜福過的水,村民開始被黑霧侵蝕,等事情沒有掩飾的必要時,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囚籠裏,看着人們一個個死去。
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經受了無法形容的痛苦,表情扭曲的死去。
恐懼,絕望,最後是麻木。
他是最後一個。
黑霧襲來時他覺得身體的溫度一點點降低,一時像徹底失去了一時,一時又如夢境般想起來自母親的聲音。
然後……看到了一道白光,其中站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很漂亮的人,耳朵尖長,琥珀色的眼裏閃爍着遠離塵世的悲憫。
“精靈的血裔……這麽死了,不該。”
可是……活下來又如何呢。
颠沛流離的,時時刻刻在黑與白的邊緣行走。
沒見過光,所以不知道溫暖和希望是什麽意思。
昏暗的地下通道裏,少女的身影被鎖在視線中,寸步不離,像在守着她,又像是跟着她……
她是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