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海萊絲眉梢一挑“殿下?”
“我沒事,我沒什麽想說的了。”莉莉安猛地擡手。
對面的女人頓了頓,而後輕笑了聲。
莉莉安還沒回過神她在笑什麽,便看到方巾從桌子上朝自己飄來,自己不小心噴出來的茶水同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沒事就好,有些事情适應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海萊絲寬慰她,從容又自然,“我們會給您時間。”
時間……
莉莉安随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茶水,眯着眼“你應該知道……汀恩王國的雷特家族?”
那嚣張的态度别是出于一無所知才有的。
她總得問清楚,畢竟牽扯衆多。
海萊絲抿了一口茶,倒是不意外她問這個“大約八天前,因爲您身爲魔劍法師繼承者的問題而被賽提人挾持,那兩族的戰争一觸即發……”
……她知道,且了解了不止一點。
莉莉安沉默間,海萊絲不屑地輕哼“他隻要有腦子,就不會放下西部襲擊東部。”
“更何況……索特人沒有汀恩家族,一無是處。”
莉莉安這才回過神一般,小聲反駁“還有個小的活着。”
海萊絲唇角一勾,并未就這個話題再說下去。
可她既然說到魔劍法師,莉莉安還是忍不住“你知道魔劍法師對那兩族的意義麽,你們……”
“如果魔劍法師不是凱特人的公主,這件事情與我們無關,哪怕魔劍法師在法師的造詣上确實令人欽佩。”海萊絲搖頭,“但我也說過,凱特人撤出赫波亞平原,隻是女皇的施舍。”
莉莉安一怔。
海萊絲一字一頓“凱特人,可不會懼怕任何外族。”
有一瞬的沉默。
海萊絲似想爲她定心,補充說“牛頭海灣才是您的家,我們了解一切,也知道問題複雜,可這仍舊是我們能夠接受的範疇……我們與你同在。”
……
莉莉安沒和海萊絲聊多久。
她找不到不去凱特人領地的理由。
既有對那位女王的好奇,也有如今在索特人和賽提人的領地裏呆不下去的原因。
……理論上跟着凱特人是最安全的。
回過神來,她忍不住反思,自己什麽時候混成這個鬼樣了。
……
……
凱特人效率驚人。
莉莉安剛離開會客廳,眼前立着數架馬車,将原先空蕩蕩的院子塞滿,長角的馬高大漂亮,看到她時蹄子劃拉着地面,十分悠閑。
“是我們飼養的飛馬。”海萊絲從她身後走來,走到那一匹前,伸出手。
飛馬垂下頭,溫和地伸着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海萊絲獎勵一般地拍了拍它的腦袋,回頭道“您要不要摸摸看。”
莉莉安擡頭去看,那聰明的大家夥已經有所察覺地向她投來視線。
眼看它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泛着光,莉莉安沒忍住,上前一步。
然而,還沒等她主動伸出手,這匹飛馬已經垂下了頭,安靜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掌心頓時裏有一陣茸毛掃過的觸感,有點兒癢。
莉莉安眨了眨眼,聽海萊絲在耳邊說“這是女王喜歡的幾匹飛馬之一,叫女士,它很喜歡您……這一程負責拉您坐的車。”
……她母親喜歡的飛馬。
莉莉安沒說話,隻垂眸看着。
“那麽,我們準備啓程。”海萊絲又說。
“等等,”莉莉安像是想到了什麽,“我還要……”
“如果您想埋葬那位帶走您的人,已經有人替您做了。”海萊絲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不動聲色。
莉莉安一怔,回過神來她說的人應該是亞修。
“他……”
“如果作爲殿下的所屬物自然也可以帶走。”海萊絲又是早有準備,顯得通情達理。
莉莉安“……”
莉莉安“?”
你們這用詞我已經不知道怎麽形容了。
“如果您想換一個新的話,可能要先回……”海萊絲見她沉默,皺了皺眉,提議。
“不了,就這樣吧,我先去看一眼我母……養母。”莉莉安服了,說着趕緊往院子那邊兒跑。
院子就那麽點大,視線可及的範圍内莉莉安就找到了站在樹下的少年。
看不出哪兒被新翻過,位置卻也好猜,是她剛來時,女仆麗特爾埋了那隻叫做小白的狗的地方。
一棵樹郁郁蔥蔥,大片的金色貼着地面,甯靜悠然。
她沉默着,心裏泛起一點兒微妙感。
她對大多數地方沒有什麽印象,可不知怎麽的,總覺得此時的這個院子裏的畫面會定格在心底深處。
“子爵失蹤了,凱特人說她們沒有見到他。”她站了一會兒,亞修才走過來在她耳邊輕聲。
莉莉安搖了搖頭,心裏覺得波立維子爵大概是被萊昂帶走了。
如今自身難保,這些事情隻能往後放一放了。
……
……
時間一長,雷特伯爵必有些行動,這些凱特人不願意多等,莉莉安也沒打算久留。
幾句話交代了一些事項,莉莉安上了馬車。
凱特人馬車的車廂門是少見的圓形,她彎着腰踏進車廂,發現這兒如會客廳一般,整座車廂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延伸擴大了數倍。
看着是個家具一應俱全的房間,青和金配色的凱特風格挂毯從頂上垂下,微遮明明晃晃的暖色燈光,整個顯得安靜溫暖。
她忍不住走到車窗旁,看馬車開動時景物緩慢移動,有些驚訝。
馬車開動時竟也沒點颠簸的征兆。
“凱特人的法術比吟誦法術實用很多,從這兒到牛頭海灣隻需要不到一周。”亞修跟着進來,走到她身後時,順着她的視線去看窗外的景象。
熟悉又陌生的畫面漸漸變成模糊的色塊,被推向遠處,再看不清晰。
又看了一眼,莉莉安拉上了窗簾,回頭看着他,突然道“你……”
指了指他的傷口。
亞修一怔,意識到她在說什麽,沖她眨了眨眼睛,眸子裏閃着點像是無辜的光。
“别這麽看我,你的傷口。”那眼神看着莫名叫莉莉安覺得自己哪兒不對勁,不禁咳了一聲,草草解釋完就拉過他,按着他的肩膀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沙發墊着層毯子,她看着用力把人拽着按在位置上,卻沒什麽問題。
莉莉安心裏一直惦記着他的傷,顧不得那麽多,一上車就要看情況。
少年擡起頭,看着在自己面前表情認真的莉莉安,唇角一勾,乖順地解開襯衫的紐扣。
眼看着少年做完動作,她又按着他的手,垂頭去看。
她的視線自流暢幹淨的線條一路延伸,而受了傷的地方……
莉莉安怔住。
那被匕首刺中,本該觸目驚心的傷口……
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迹。
如果不是先前親眼目睹,她此時根本不相信他曾經受到那樣嚴重的傷。
莉莉安皺了皺眉,忍不住去摸那塊地方,手底下的觸感微涼,像真的不曾有什麽事情。
“沒事的。”耳畔響起少年的低聲——和往常不太一樣,壓着點什麽,“不是緻命傷都會很快恢複。”
可這恢複速度也太快了吧?!
莉莉安咋舌,忽的想起來他不是人類。
準确來說,有一半的精靈血統。
原來自己一直想見識一下的種族就在眼前……
少女後知後覺地擡起頭,對上亞修的那雙顔色淺而漂亮的眼睛。
他長得好看的原因估計與那一半的血統有關,連同那雙眼睛也是如此,像陽光下平靜的湖面,曳動着粼粼的光,而此時又有一些隐隐藏着的什麽,在那湖底翻湧。
她漸漸有些失神,一下子沒想明白那是什麽,少年卻在這時将被攥着的手抽出來,低低地在少女耳邊“小姐……還要繼續麽。”
繼續?繼續什麽?
莉莉安發着愣,忽的意識到自己一隻手還貼在他的……
也是這時,少年沒再藏着眼底那絲暗色,暗色染着原本淺淡的眸色竟然顯出了幾分異樣來,漸漸成了個叫人移不開眼的漩渦,要将眼睛裏的東西盡數吞下似的。
意識到他在說什麽,莉莉安腦子裏有什麽轟然炸開,讓她下意識抽手往後退,然而亞修像是早有預料,手一攔,毫不費力地将人帶了過來。
莉莉安心頭重重一跳,又看着少年吻了上來。
看着來勢洶洶……實際卻十分溫柔。
她眯着眼睛,微仰着頭,每一秒都能感覺到他像要把自己溺斃在溫柔的海洋裏,可其中又透着股深切的安撫味道。
……他在,安撫她。
“有我在……”等緩緩松開她,亞修蹭着她的唇瓣,每個字都近在咫尺,“别擔心。”
她怔住,從今早開始便發緊加速的心跳被柔和的東西一點點填滿,隐隐發燙。
之前……有些不安。
她并不肯定自己該不該去凱特人的領地裏見那位女王……見那位真正意義上算是母親的人。
但她無處可去。
單純的覺得事情複雜到了讓她難以處理的地步。
——她身爲魔劍法師的繼承者,賽提人和索特人的深仇大恨已經足夠頭痛了,而今再來一個凱特人,更不提自己此時卷入了三個民族之間。
理直氣壯地去面對這一切已經不可能,也不确定将來還會再遇到些什麽。
命運交織着推着她向前,她變得無從選擇,無法預判這一切到底是好是壞。
然而再不安,她下意識地沒說,少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切,亦是沒問。
可這會兒靠着他,聽着直貼在耳邊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真的有一瞬能放下心來。
她沒有回答,隻又将腦袋埋了埋,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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