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确鑿，哪怕結局看着有些不對勁，這些學生的問題卻不能否認。

等錄像結束，莉莉安看她們表情沉着，半是發白，隐隐又有些黑。

是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影響不僅于此。

她看着并不着急。

“殿下……”管理主任許久才擡起頭，語氣艱澀，“那些學生現在在……”

“送醫務室了。”莉莉安輕描淡寫，末了補了句，“估計都看到了吧。”

光明正大送過去的，意味着該不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而這個事情什麽時候會變成小道消息，傳到學生耳裏全看緣分——

管理主任意識到了這點，有點兒絕望。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一種處理方式，鬧大了也是。

前者對學校而言比較合适，可莉莉安顯然沒有這種好心。

“我對學校的态度不是很滿意，但這種事情不好讓陛下出面——”莉莉安直言，“你們在沒有準确了解我的情況下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安排，我認爲不太合理……當然，我本來隻想等學校慢慢發現的。”

可這不是有人送上門來找她麻煩了麽？

還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讓學校“良心發現”的方式了。

“這是我們的疏忽。”管理主任沉吟再三，歎了口氣，“我們會重新進行資格評定……而涉事的高年級……”

莉莉安擺了擺手，微笑：“這件事情你應該不能自己決定吧？”

管理主任：“……”

“應該可以提交聯合議事會了，”莉莉安說，“我相信學校的公允程度。”

她不求結果，雖說結果看着已經十分清楚。

但她的身份擺在那兒，簡單的承諾反而不可信。

她不介意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說完，她就将這個鍋丢到了這兒，沒給她們再說話的機會，走了。

……

莉莉安一路從管理層往下走，再回到大廳後重新繞進了一片狼藉的王室通道。

亞修将人送了回去，此時仍安靜地在原地等她。

“從議事會審議到出結果，還有一段時間。”她走過去，帶了點諷刺的，“似曾相識的效率。”

本來，她看着環境對自己不利，想殺雞儆猴讓躁動的學生安分點，可有人刻意要将事情放大，還有人提醒她其中牽涉衆多。

“小姐想觀察缇娜皇室一方的反應麽。”亞修擡起眼，聽明白了。

今天的行爲其實算是打草驚蛇，不過莉莉安也不太擔心來着。

賣虛張聲勢的愚鈍人設算是她的習慣。

她本就随性，也不在意别人怎麽看自己，如果處理得好，能讓對方掉以輕心，自己倒能方便不少。

“算是吧……本來就沒打算在這個地方久待來着。”莉莉安摸了摸下巴，“如果他們其實想用我當籌碼的話可能要失望了。”

王室若有什麽鬥争，那麽她被算做一份子，必然要卷入其中。

但她并非沒有選擇，這也是她盡力去了解這些事情的原因。

“我其實不太明白迪溫是怎麽想的。”想到這兒，她皺了皺眉。

總覺得在這個女王身上，哪兒都不對。

可幹想着不是個辦法。

“先回去吧……”她說，“休息時間不多啊。”

……

……

和亞修回了自己的樓層，她剛吃了個午飯，一扭頭就看到了從外面急匆匆走來的迪溫。

她似乎剛從一個會議回來，拖着一身有些厚的禮服疾步而來，鼻尖還有一點薄汗。

莉莉安一怔，人已經來到眼前，伸手将她抱在懷裏。

“辛苦你了……孩子。”迪溫的擁抱并不厚實，聲音亦是，她說完，擡頭看她，又重複了一遍，“辛苦了……”

她摸了摸鼻尖，搖了搖頭：“沒什麽……給您添麻煩了。”

“怎麽會。”迪溫也搖頭，手貼在她的面頰上，仔細看着她，“是我不好，我還以爲……”

“我也沒說。”

對話有一點莫名的默契，兩人看着要在互相遷就裏越走越遠，迪溫忽的攥着她的手心：“我會給一個公道的……一定。墨瑟家族統治領地那麽久，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挑釁……”

迪溫的話說得沒什麽不對，但她語氣輕軟，聽不出太多的威懾，反而帶着一絲抱怨。

莉莉安擡眸，仔細地看着她，輕聲詢問：“是因爲我并不是純血的原因麽。”

看着眼前的女人身形一頓，看着自己的眼神帶了點憂慮:“你介意這件事情麽？”

“介意的人并不是我吧。”

莉莉安眼皮一掀，比起迪溫的片刻失神，她說着這些事情卻很冷靜：“襲擊我的人說，她們是被維拉唆使的——”

迪溫一瞬色變：“維拉？”

她的表情太自然，莉莉安沒法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端倪。

“怎麽會……”女人的眼睛裏皆是不可置信，“傷害家人這種事情，家族的人可從來不會做……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呢？”

莉莉安：“……”

這又什麽小道消息，辟謠得是不是也太快了點？

“可能吧。”莉莉安語塞，有種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的感覺。

看着迪溫還想說些什麽，卻又是一副虛弱而搖搖欲墜的模樣，莉莉安扶着她，讓她在不遠處的位置上坐下：“先坐下吧。”

迪溫點點頭，乖順地坐下。

莉莉安又叫來女仆替她将厚重的披風換下，她才得以喘口氣一般，語氣溫和地：“謝謝……”

金發少女聽了，隻是挑了挑眉：“您身體一直都那麽差？”

“是病根……小時候因爲不小心掉進了法術工程池裏……就這樣了呢。”迪溫怔了怔，模樣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莉莉安啊了聲：“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嗎？”

“并沒有……我早就不記得了。”迪溫搖頭，“我其實經常記不住東西，也是别人告訴我，我才知道這件事的……還以爲是從小就這樣的，哈哈。”

眼看着莉莉安有些驚訝，迪溫反而用手輕輕撐着椅子的扶手，沖她流露出一個半帶憂慮，半帶深意的眼神：“你是唯一的例外。”

莉莉安不明所以。

院子很安靜，金光穿過玻璃幕牆，被切成規整的方塊。

迪溫身着米色的長紗裙，紗裙層疊的一角沾着淺金，浮泛起一層金沙般的質感。

“我不記得大多數的事情……你被帶走前的，還有那之後的……可我卻記得你，記得你剛睜開眼睛時的樣子——”迪溫握着她的手，聲音聽上去很輕，卻有莫名的力量，“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保護好你……”

柔軟而溫暖。

……

迪溫是真的累了，從起初的焦急，到後來談了幾句莉莉安今天的見聞，想問莉莉安要一本法術概論的書，可等莉莉安拿着書從書房走過來時，她已經睡着了。

瘦弱的人趴在桌子上，金色的發垂散在臉側，長睫輕顫，仿佛是一個沉入夢鄉的孩子。

莉莉安看了她一會兒，背後忽的響起一記淡聲：“陛下總是這樣，像是個孩子，不管什麽時候無憂無慮的。”

她回頭一看，是海萊絲。

海萊絲手裏捏着一塊潔白的薄被，說完那句話便走上前，替迪溫輕輕蓋上。

薄被很輕，蓋上時隻有輕柔的觸感。

迪溫嘴唇輕顫，卻根本沒有醒。

海萊絲對莉莉安做了個請的姿勢，讓她跟着自己離開花園。

進了有些昏暗的走廊，海萊絲的聲音才又響起：“你今天的事情很讓我們很意外……”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你故意想将事情鬧大，是擔心管理層會偏向做錯了的學生麽？”

她刻意将“做錯了的”咬得有些重。

莉莉安摸了摸鼻子：“我有足夠的證據，也并非擔心管理層偏袒誰。”

在海萊絲有些訝異的目光裏，她說：“我想要個安靜的環境，僅此而已。”

“可你沒向我們提出……”海萊絲皺了皺眉。

“海萊絲大人，你們沒給我足夠的安全感，我自然會做一點事情，這些事情難道不是很正常的麽。”莉莉安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不輕不重地道，“我在汀恩王國遇到過許多事情，下意識不太願意相信棱模兩可的情況。”

海萊絲被她的話噎着，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很抱歉，對你的判斷有誤，是我們的錯。”

沉默良久，海萊絲似是歎息地開口：“那些學生會被開除，針對你的不實言論，我們會想辦法澄清……我希望您能相信我們一些。”

莉莉安其實還挺意外的。

她以爲海萊絲是亞爾林那種類型的強硬派人物……居然還會妥協？

“陛下她……很不容易。”海萊絲望着花園的方向，有些出神，“支持她的人其實不多，但她從來不在乎這些事情……能讓她在意的東西其實很少，你是爲數不多的一個。”

莉莉安心念一動。

“襲擊者有備而來，你被帶走的時候，她也昏迷了幾天，幾乎忘記了那幾年發生的所有事情。”

“那段時間她幾乎無法處理所有事情，但盡管那樣，她還是記得你。”

“缇娜殿下便是因爲如此，才會同意她派人四處尋找的。”

莉莉安安靜地聽，等海萊絲說完，輕點了點頭：“不記得那些事情……是指——”

“你應該問過她有關你父親的事情。”海萊絲話鋒一轉。

少女像是沒回過神，下意識點了點頭。

“她告訴的那些，其實是别人告訴她的，我們也沒人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麽。”海萊絲語氣淡淡。

莉莉安挑眉。

“576年，路德·海德被帶回這兒，那時候的他什麽都不記得了……這是他的說法。”海萊絲說，“在那之後的第三年……發生了外族人襲擊薇薇安爾塞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帶領那群外族的人是他。”

“如果不是缇娜殿下，也許帝都就已經淪陷了……但很遺憾，路德逃走了。”

“後來，我們想通過陛下尋找更多的線索，可她卻什麽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