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就到了元素之月的月末。
——也是正式進入夏季的日子。
大片金色的陽光墜落在石面的街道上，蒸得近地面的空氣發燙，處處灼金耀眼。
哪怕站在塔上往遠處看，立在附着金箔的海面後筆直壯觀的外牆，竟也有些扭曲了起來。
莉莉安此時便立在窗旁，眼裏那大片的金色仿佛能融化一切，隻這麽看着也能感覺到流湧的炙熱。
“好熱啊——”她看了好一會兒，收了視線後，聲音不高不低地嚷了聲。
後面端着下午茶進來的少年：“……”
凱特人的法術都很生活化，制冷的法術工程爲房間灌進層層冷意，也基本不需要考慮斷電的危險。
……這一嚎顯然不是因爲熱。
亞修覺得他的小姐大概是無聊了。
走過來将下午茶放下，他輕聲問了句：“您想玩些什麽。”
見他輕易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莉莉安彎着唇角，笑了起來。
要說玩什麽……她其實每天都在玩，遊戲這類東西壓根不缺。
她想到帝都逛一逛，不過……
眼看着小姑娘眨巴着那雙湛藍的眼眸，亞修跟她對視的眼神裏也多了一抹無辜。
他知道她這個眼神是想出去玩兒。
可要說她不敢離開這兒，或者怕被人發現，亞修是不信的。
莉莉安從來是個很會搞事的主，想做點什麽事情都會先自己掂量過，覺得做不到便絕不會開這個口。
那就是有些準備功夫沒完成。
亞修還在琢磨她這個準備功夫是什麽。
這情況比較少見，可他幾乎不用猜，就知道在這情況下，自己絕對接不住她的下一句話。
隻見小姑娘幾步走來，擡頭看他，眼神天真之餘，還多了點期待：“你要女裝嗎？”
亞修：“……”果然。
“這個民族的男性不能輕易上街啊。”莉莉安又眨巴着眼，一副很認真替他着想的樣子，“我會化妝的，你試試嘛。”
末了不忘保證：“……真的！”
“……”
說着，怕他不答應，莉莉安已經幾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着他的手腕，笑得燦爛炫目：“親愛的——”
……
名爲麗茲的小女仆作爲少數幾個仍留在這層樓的女仆，這幾天過得十分茫然。
平時，這位莉莉安殿下真的沒什麽需要她們幫忙的，大多數事情，她身邊那個男人都會辦好，她們最多幫着從其他樓層帶點東西……就像是擺設。
——還是一個每天都在吃狗糧的擺設。
說到那個男人……麗茲覺得一個沒有來路的男人和殿下生活在一起，說出去不怎麽好聽。想找人舉報吧，可看在莉莉安邀請她喝過兩次下午茶後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有些看着奇怪的事情，如果對方理直氣壯起來，時間又一長，人就會習慣……
已經習慣的她，今天便在亞修的一句吩咐後拎着個小水壺進了花園。
小花園裏一派生機勃勃，她拎着小水壺，拐了個彎，看到一道金發的身影，下意識就要叫一聲“殿下”，可話一出口，忽的覺得哪兒不對。
殿下好像沒有那麽……高？
她尚在疑惑，那人便回過了頭。
麗茲看到臉的第一秒，反應是驚豔。
面前是一位五官柔和精緻的女性，眸子内碧色濃郁，透着絲不可近的高貴，略描紅的唇有一抹亮眼的美豔感。“她”金色的長發瀑布似的披散而下，回頭時幾縷垂在白皙的面側。
不過……
這張臉……
麗茲一點點地石化，花了點時間，才注意到從身後傳來的笑聲。
她艱難地扭過頭，這才看到縮在椅子裏笑得不能自已的莉莉安。
金發少女将一雙眼睛改成了金色，此刻捂着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哈哈哈哈……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
麗茲：“……”
我不僅吓到了，我他媽還要吓出病了。
“您……”麗茲差點沒抓着手裏的水壺，本意是想一個一個字地往外冒，可第一個字結束就說不下去了——
這……咋回事啊？！
“想出去玩兒，麗茲要好好看家。”莉莉安難得對不太熟的人起了點俏皮的心思，說完沖她眨了眨眼睛。
接着又笑了起來。
麗茲：“……”
眼看着她“我要舉報你”的表情已經寫在臉上，莉莉安卻不太擔心，笑完，音色清脆：“拜托你了。”
“……”
“這個時候……您要出門？”
眼前發生的一切震撼過了頭，等她意識到莉莉安所爲不妥，語氣裏頭的驚訝都被沖淡了許多。
學校的事情還沒處理完，她就想着該怎麽出門玩？
不怕被發現了身份麽？
身爲殿下居然想出去玩？
一個男人居然敢……扮成女人？她竟然還很開心？
“不行麽？”莉莉安眸中含笑，一句話風輕雲淡，直接讓麗茲閉了嘴。
“……”
麗茲一言難盡地看了看她，又回頭看了看柔化了五官，金發碧眼的亞修，再沒忍住，擡腳就走。
剛走幾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在莉莉安沒有變化的眼神裏回過頭，快步走回來，氣呼呼地将水壺往桌子上一擱，轉身又走。
莉莉安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不由得挑眉，沖亞修道：“她好有脾氣诶。”
亞修一直保持着個一言不發的樣子，這時才緩緩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雙手輕輕撐着她坐着椅子的扶手，俯下身，低聲：“滿意了？”
他本來就長得漂亮，柔和了五官再改了發色和瞳色，倒真是美人級的。
“精靈的血統好棒啊，”莉莉安沒聽出他語調裏一絲危險的音調，不知死活地擡起手貼在他的面頰，一本滿足，“你超好看的。”
亞修：“……”
他也不說話了，輕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少年的唇薄，因爲抹了點顔色而帶着點花香，莉莉安忍不住就着他的唇蹭了口，忽的想起了什麽，往後躲：“别，你這個要掉。”
他對其他的倒是沒說什麽，但對這個口紅好像格外抗拒。
莉莉安心底啧了聲。
我還沒讓你穿裙子呢……
亞修像是能猜透她在想什麽，哼笑了一聲，手又往椅子裏一撐，嚴嚴實實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莉莉安這方面上根本不是對手，節節敗退，沒一會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嗯，目的是這個。”少年退開前，眯着眼睛看到她唇角沾着的一點，便湊過去蹭了蹭，順道壓着聲音說了句。
少女紅着眼眶，翻了一個白眼：“你走開。”
亞修勾唇一笑，眯着的碧色眸子裏流光溢彩，真的有絲形容不來的風情。
莉莉安嘶了聲，摸了摸鼻子，心裏一陣狂跳，真覺得有些不得了。
“走吧。”少年不以爲意，隻輕聲道。
……
要說莉莉安想到薇薇安爾塞裏逛一圈，最大的障礙應該是怎麽離開希爾娅。
但這些事兒在亞修在這裏就是次要的了。
他對這座塔的漏洞很熟悉，加上法術，越過重重障礙到塔底，也沒有莉莉安個他化個妝的時間長。
他沒走王室用的電梯，拉着她進了仆人用的懸梯，能感知到人到來，而自動挪到腳下的石闆剛停下，他回身抱起自己，隻是一瞬，那石闆直墜而下——
莉莉安：“……”還能這麽玩的麽？
一路順着仆人用的旋梯往下，速度之快，如風般就帶着人落在了地面。
最後到了地面。
她推開塔底的一扇門，看到大廳内的人潮湧動，一時間有點兒恍如隔世般的錯覺。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麽多的人了。
“我們直接走麽？”莉莉安忍不住說了句，可開口時卻發現沒人應答，眨了眨眼睛，她回頭才發現少年此時扭頭看着一旁的窗戶，仿佛在思考着什麽。
一秒沉默後，他像是倏然回神，沖她歉意地笑了聲：“嗯。”
莉莉安又輕眨了眨，沒再說什麽，蓋上鬥篷的兜帽，走了出去。
希爾娅最底下人很多，亞修替她擋着人群，輕松地混過了守衛的視線。
視線裏盡是人，而幾乎每個都是金發的人。
她還在感慨，終于鑽出了人群——
最後一個人從身旁走過，她雙手扯着黑鬥篷的兜帽，眼神一定。
哪怕是最底層，希爾娅也與外面有一個高差，斜坡往下，是建築林立，望不到頭的世界。
象征着凱特人的青色構織出視線内色彩的大部分，青色的房頂、立柱、路邊的花、人身上的裙擺……
如青色的潮汐，湧入視線，在高牆之下閃閃發光。
亞修也跟着她看着這座城市，每個字都很清晰：“汀恩王國的主色調是藍色，因此建築多數是藍白，而凱特人更喜歡青色和金色，平民常用前者……”
他扭頭看着睜大着眼睛看着眼前一切的少女，聲音漸漸柔和下來：“曾經……凱特人的城市也被稱作青之城。”
“是因爲殊茱花嗎。”莉莉安指了指那些在每個角落都留下痕迹的青色小花，語氣裏還有絲震撼後的慨然。
亞修點了點頭：“象征着女性勇氣的花。”
莉莉安若有所思，擡着頭朝他笑了聲，拉着人便往下走：“那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