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問什麽都不對。

眼前的這個人，除了第一眼的熟悉，其餘的一切都很陌生。

不隻是表情态度和身份，又好像是因此交織起來的謎團。

等那杯茶晃晃悠悠地飄到手心，她捏着茶杯的手柄，看着琥珀色的茶液内，自己那張成年男人的面孔，又擡起頭，找了個話題“你……在看什麽書。”

“這個嗎。”亞修不以爲意，像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才攤開掃了一眼，“……魔神史詩。”

“魔神？”

“嗯，叫《永恒之書》，與《繁茵首詩》并稱存世至今的兩部最古老的史詩。”

他應答自然，比起上一次似乎要好說話一些，莉莉安想了想，索性道“它說了什麽。”

男孩眼皮一掀，索性給她念了一段“翡翠之鏡碎裂，烈焰吞沒赫波亞，黑影傾覆蒼穹，棋子所行之路名爲命運——”

“……”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讀詩的男孩停下來，看向她“你怎麽了。”

莉莉安想說她胃疼。

強忍着心底一陣陣上湧的虛意，她強打精神“你知道它們是什麽意思麽？”

這詛咒一樣的詩句……

那晚上，凱特人占蔔師沒給她任何解讀，隻告訴她——“這是命運的佐證”。

男孩空空的琥珀色眸子眨了眨，開口“這是一個遙遠的故事。”

“創世女神創造艾倫蒂亞，最初的大陸沒有起伏不平的山脈和溝壑，是一片像鏡子一樣的平原，于是人們将第一紀元，被神統治時代的大陸爲‘翡翠之鏡’。”

“翡翠之鏡碎裂，指的是第一紀元和第二紀元交界之初，魔神們彼此争鬥的故事。”

在他說第一句時，莉莉安就聽得很認真了，此時聽到他停下來，忍不住擡起頭，問了一句——

“所以……魔神到底是——”

“生命、毀滅、永恒、死亡、公正、對立、誘惑、瘋狂、禁忌、妒恨、傲慢、守護——十二位魔神，他們由艾倫蒂亞直接創造，是這個世界最初的生命。”亞修看了她一眼，語氣沒有起伏的，“也是統治第一紀元的神明，它們有的以名稱存在到如今，比如，人們都認識的生命女神安萊和死亡之神尤佳德。”

聽上去并不是每一位神的名字都那麽美好。

莉莉安恍然地啊了聲“……他們爲什麽争鬥。”

聽到她的疑問，亞修又垂下頭，翻了一頁，看着上面的插圖，不緊不慢地道“每一位神都有自己的信徒，艾倫蒂亞也有，她最得意的人類弟子名爲繁茵，是那個時代最強的人類法師，他本該繼承艾倫蒂亞的法術……但最後，他刺殺了艾倫蒂亞。”

“被魔神唆使，或者……至少，有一位魔神給他遞了刀，給了他刺殺神的力量。”

“于是，‘翡翠之鏡碎裂，烈焰吞沒赫波亞，黑影傾覆蒼穹’……世界陷入一片混亂。”

“被蒙在鼓裏的魔神不相信人族能做到這件事，他們本就因爲各自的特質而對彼此有所微詞，因此，魔神從圍繞着誰給了繁茵力量，殺害女神的争吵開始，到最後，有的神變得瘋狂，有的神悲痛欲絕，戰争也開始了。”

隻是幾句話，鼻尖裏都有硝煙湧動。

莉莉安的神色微微凝重，那男孩忽然停下“但無論結果如何，魔神們……彼此也不清楚真相……你對此感到好奇嗎，路德·海德。”

或許是“路德·海德”這個名稱讓她清醒過來，她的鞋在地面微微一磨“那是神的事情。”

言下之意，跟她沒什麽關系。

“我的意思是，這是命運——也是這段史詩所要表達的内容。”

男孩的臉上露出那個年紀不該有的神情，眸光潋滟“他們中的那一個唆使人族殺死了艾倫蒂亞，催動了可怕的戰争。連魔神，也逃不過被玩弄的命運……”

魔神是棋子。

她也是棋子。

不同的棋盤，所表達的意義是相同的。

……就像安妮臨死前說的那樣。

那麽，藏在其中主導一切的“魔神”，是誰？

“這是故事嗎。”莉莉安閉了閉眼睛，強撐着似的說下去，“現在還有人将這個故事放在心上麽？”

比如，将它引述到自己的命運中。

“也許沒人研究真相……但依舊有人研究它。從第二紀元開始，就有無數人想尋找被藏在角落的神，因爲世間最強力量的來源……可以達成一切目的。”

莉莉安聽着聲音，有些出神，眨眼間卻發現男孩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那雙無神的眸子緊鎖着她。

鬼魅得令人心驚。

莉莉安下意識往後一挪，卻在對上他那雙眸子時動彈不得。

他伸出手“你不是路德·海德。”

“！”

……

周圍的一切如浪潮一般被推遠。

她跌坐在地上，如從水中撈上來一般，大口喘着氣。

明明隻是過去的影像，可她忽然不确定了。

一個年幼的男孩，除了沒有什麽表情，看起來很弱小，可就在他說完那句話後的那瞬間釋放出了駭人的威壓，直奔着她。

如果她反應再慢一點，說不定真的會被“抓”住。

……他到底是誰，他所擁有的力量到底到了怎麽樣的程度。

周遭的寂靜給她帶來陣陣冷意，莉莉安重新擡起頭，緩緩扶着牆站起來。

那半透明屏幕還在眼前，路德的形象停在地圖中。

她深吸了口氣，重新看過去，才發現一條提示。

雷特伯爵希望你拜訪雷特家族宅邸

……

……

莉莉安遲疑了一秒，重重地甩了甩腦袋，才選中了雷特家的宅邸。

她不得不放下剛才的駭然，讓自己冷靜地将頻道轉向雷特家族這一邊。

……雷特伯爵曾給她帶來了太多麻煩，以至于她下意識是不想接近他的。

可他卻對海德家有一種不尋常的關注，哪怕其他人壓根不知道他們。

更别提……

莉莉安看着那個時間顯示，指尖壓了壓發疼的眼角。

太奇怪了。

問題還是那個。

路德·海德和凱特人的接觸根本不涉及魔劍法師的領域，也沒從那邊得到什麽有關魔劍法師的消息，直到現在，也沒一點接觸魔劍法師傳承的端倪。

雖說雷特伯爵也不是第一次邀請路德了，但也沒提過那些事情。

這一次像往常，雷特伯爵邀請他談一些東部的情況和最近的規劃，位置都在他的書房裏。

然而這次不太一樣，是一間不常用的建築。

她怎麽知道的……

因爲文案寫的是路德被女仆領到了一座看起來不太常用的紅色建築旁。

進去發現，是一間被清空的房間，四面牆上都是油畫。

還都是人像。

看着似乎是雷特家族曆代伯爵的畫像。

雷特伯爵站在某一幅畫像前。

莉莉安看到那副畫像，突然覺得判斷有誤。

那是一幅女人的畫像。很漂亮的女人，淺茶色的發盤在腦後，一雙淺色的眸底纏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愁。

莉莉安指尖一抖，選了句對話。

路德·海德她是誰

畫面裏的雷特伯爵扭過頭。

雷特伯爵柯特莎·汀恩

……爲什麽在雷特家族的宅邸裏會有汀恩家族成員的畫像。

雷特伯爵當初，賽提人進犯，汀恩家族離散，她算是守在王國裏那一支中的最後一個……但還是死在了賽提人的手中，很可惜。

莉莉安的眼睛一行一行地略過對話，皺了皺眉。

死于賽提人手裏的汀恩家族成員……

路德沒有接下來的對話選項。

反倒是雷特伯爵繼續說話。

雷特伯爵我聽說這一次的東部任務圓滿完成，先恭喜你了。

莉莉安“……”有任務的嗎？

好像這次任務評價其實不太好？

雷特伯爵黑霧襲擊的事情我聽說了，很遺憾，所幸沒什麽事……你父親還好吧？

路德·海德多謝伯爵大人……我父親他沒事。

路德·海德請問這次找我有什麽事麽。

雷特伯爵有一樣東西，可以交給你。

東西——

你将東西帶回了宅邸，在房間裏打開了放置東西的盒子

她還在思索，一枚寶石緩緩出現在屏幕中。

海藍色的寶石，在暗色中帶着淡淡的、幽沉的光暈。

與此同時，懷裏揣着的海麗思之心又開始一陣陣發燙，她掏出那枚寶石，垂頭去看了一會兒，察覺到什麽似的，倏然擡頭。

你接過寶石，發現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你暈了過去

“繼承者。”

蒼老的聲音如洪鍾，鑽入耳際。

莉莉安一怔，腦内有什麽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路德故意偷竊傳承……傳承，就是雷特伯爵交給他的，而傳承的載體，是那枚汀恩家族的冠冕寶石，海麗思之心。

可爲什麽雷特家族會掌握着海麗思之心，宅邸裏挂着一幅汀恩家族成員的畫像。

還控制着……汀恩家族。

莉莉安驚疑未定，眼前的屏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爸爸去哪兒》下部——最後一關

成爲路德·海德，完成他的最後一程。

莉莉安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