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堂胸中一震,眼中神色複雜。
“你從小便不曾求過我什麽,第一次開口,竟然是爲了一個下屬,難道你對她,産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楚連錦身子一頓,擡起頭時神色間并無異樣,甚至有些茫然,“父親多慮了,隻是,孩兒并非頑石,十九救了孩兒那麽多次,孩兒憐她年紀不大,便當她是自家妹妹,所以才想爲她多考慮一些,也算是一種補償。”
從答應祖父和父親将來會接下侯府重擔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将會走怎樣的路,也知道自己将來的妻子應該有什麽樣的身份。
楚雲堂心下微松,“可是,你用什麽來擔保她一定不會背叛?她作爲下屬,本就該爲主子赤誠效命,對你唯命是從,如果她做得不好,你發生個萬一,她也根本活不了,這隻能說明她聰明,也惜命,并不是不怕死。”
楚連錦擡眼看向楚雲堂,他眼中劃過一絲神采,“孩兒自信不會看錯人,還望父親成全。”
楚雲堂閉上雙眼,語氣低沉,失望道“你的自信,就是拿整個死亡谷的人命來做賭注?拿侯府的安危來搏?你就沒想過,如果她真将死亡谷的信息透露出去,侯府就會成爲衆矢之的?
各大世家的确都有一隻屬于自己的暗衛,可曆來的皇帝雖然默認過,卻從未有明文規定過允許,所以各大世家爲求自保,隻能暗自培養。
但當今聖上心胸狹窄,疑心病重,你别忘了,當年赤衣侯府就是因爲暗衛營的消息被洩露,一夜之間,整個暗衛營被一鍋端,那些暗下經營的生意亦被斬截,赤衣侯府這些年苟延殘喘,如今已漸漸消失在世家之中。
誰都能猜到,那些打壓赤衣侯的,就是皇家的人,但誰又敢說什麽?”
楚連錦心中微沉,他歎息一聲,“祖父和父親既知皇帝心胸狹窄,爲何不将侯府正大光明的活在天下人的眼中,讓皇帝看個明白,打消疑慮呢?
我們可以讓暗衛變成打手,侍衛,每個人都活在他們眼皮底下,事無不可對人言,他又怎會再起疑心?”
楚雲堂無奈的笑道“孩子,你能想到這些,就說明你真的長大了,可是,你還是想得太天真了,這樣的道理,不是隻有你才想到過。
你當年雖然年幼,但方家的事,你大概也聽得不少,可你卻不知,方家當初活得有多透明。
誰人不知,方家不經商,不參朝政,一心專注教育,培養人才,無數學子奔着方家之名,拜于門下。
可是,就因爲方家當年出了個和黎王交好的子弟,而黎王又是先太子親弟,當今聖上繼位後,便将先太子親信不是打壓就是打殺,就連隻讀聖賢書的黎王都被暗殺,而方家,也因此被牽連,最後隻留下已出嫁的女子,還有你兩個舅舅家。
若是方家當年也有暗中的勢力,至少也可以讓皇帝忌憚幾分,而不是那麽快速的,就被”
楚連錦這是第一次聽到父親說起侯府真正的處境,心情瞬間變得凝重。
“方家興起也不過十數年,盡管培育了不少人才,可那時的這些人也才入朝不久,根基不穩。
方家落難之時,他們都自身難保,又有誰敢出手相救?正是因爲你祖父的關系,方家已出嫁女子才不被牽連,包括你兩個舅舅才能活命。
這些,都是因爲什麽?因爲皇帝有求于你祖父,更忌憚你祖父的兵權。
楚家的先祖們或許是因爲不想放下權力,享受權力帶來的榮譽和便利,可是,爲父和你祖父不是不想放,而是不敢放。
你或許還會疑惑,既如此,你祖父爲何又要聽了你的建議,上交兵權?
其實,有很多事情又哪是什麽時候都能算清楚的?有的時候,有的事情就要做得伸縮有度。
你祖父到了這個位置,就已經到了一個頂峰,對我們楚家也有了保障,所以我和你伯父并不需要再在侯府的光環上添磚加瓦,成爲皇帝的心頭大患,如此,既讓他忌憚,又讓他不至于集中精力來對付。
而今,你已參加春闱,你祖父剛好辭官,皇帝心石落下,便不會阻你路途,畢竟王侯之間不能一家獨大,需要相互掣肘,皇帝向來喜歡做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事。
但你要明白,侯府的存在,本身對他就是一種威脅,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松懈怠。”
楚連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心情複雜的看着父親,“您是說,伯父之所以渾噩度日,不思進取,便是因爲看得太過明白?”
楚雲堂長歎一聲,負手走到門邊,“他這半生就是活得太過清醒了,你不要恨他,你大伯母做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其實,活得比誰都累。”
楚連錦突然想起了什麽,“那大伯父也知道暗衛營的事?知道槿言的身份?”
楚雲堂淡淡回道“他除了不知道槿言的真實身份以外,其他的都知道,也知道你身邊有暗衛。
他是你祖父的長子,幼時天賦文采不下于爲父,暗衛營的事情,他當年和爲父便是一同知曉的。”
楚連錦想起那個在他幼年時期,偷偷在他生病時買過糖葫蘆的男人,心中突然一酸,他以爲,他也是想要侯位,所以才縱容妻女多年來對他無數次痛下殺手。
如今想來,若他真的參與了,那大伯母便不可能不知道他身邊有暗衛的事,正是因爲他沒說,所以大伯母錯估了他,才會那麽多次都失手。
楚連錦終于明白他當日勸祖父上交兵權時,他回信中的猶豫。
紫衣侯府屹立在青雲國那麽多年,作爲權貴之家,哪有不結仇的?
更何況祖父戰場殺敵不少,恐怕那些等着侯府下台的人一直都盼着可以報複的機會。
侯府的人不多,可那些依附侯府生存的楚家人卻不少,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侯府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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