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遊玩



慕垠氣的咳嗽起來,他挺得筆直的脊背也控制不住彎下了些,慕流央見他這幅病态,越發煩躁起來,原本的諷刺,也吞回了腹中。“算了,若是沒事我就走了。”

“慕流央。”慕垠聲音喑啞。“我管不了你了,是嗎?”

“這慕家遲早有一日落入我手,您若對繼承人不滿意……”慕流央打開門,徑自走出,聲音遠遠扔了回來。“趁現在或許還來得及呢。”

慕曲見少爺離開,自知自己是勸不住,隻好走進書房,看見慕垠沉默着坐在原位,看樣子,原本想說出口的話,怕是又被争吵代替了吧。

“家主,我去……”慕曲知道慕垠擔憂少爺,可少爺又不可能安安靜靜坐下來聽着,也隻能由他代傳了吧。

“不必了。”慕垠歎了口氣,沉默片刻,才說道。“他也長大了。”

“慕家的一家之主,若是不能從這般陰謀中活下來,又怎麽能領着慕氏一族坐穩至東三家的位置呢?”

慕曲想說您也看到少爺的樣子了,又真的會如您所願,成爲一個家族至上的家主嗎?他知道以少爺的能力确實能使慕氏不敗,可是……

他又是如此的憎恨着這個地方啊。

“我老了。”慕垠的聲音打斷了慕曲的思緒,他聲音平靜如将死之人。“待我死後,輝煌也好,敗落也好,我是看不見了,所以,由他去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從一開始,您又爲什麽非要叫少爺如此憎恨這一切呢?慕曲說不出口,他隻是個下人,主子的心思,終究是不能由他來幹涉的。

“流螢如何了?”慕垠低聲問道。

“流螢小姐在庭院中又睡過去了。”慕曲躬身答道。

“叫人抱回屋子裏,别着涼了。”在慕曲一聲‘是’中,慕垠掃見窗外盛放的海棠,凋落的花瓣連他窗前都落了一層,他無言的閉上眼,吩咐道。“下去吧。”

慕流央踏出慕府時候神色如常,可仔細看并不是什麽正面的情緒,他才出府,便看見一旁許行素歪在牆邊懶散的打了個哈欠,見他望來,終于站直了身子。“怎麽了慕大少爺,又是誰惹着咱了?”

慕流央顯然是沒想過這人會在門口等他,一時竟接不上話,許行素親熱的湊過來伸手攬住慕流央的肩膀,壞笑道。“說來聽聽,讓我也來一次‘沖冠一怒爲紅顔’如何?”

“你怎麽在這兒?”

慕流央硬是被許行素給逗笑了,他手肘一擡許行素自然離他遠了些,解釋道。“桑衍在等着我們呢,啊,還有你的小美人,聽說要請你吃親手打的羅燕。”

“我當然是被強拉來作陪的咯。”許行素歎了口氣。“不然桑衍一個坐在那裏孤零零的多可憐,絕對會被甜到說不出話的吧。”

“走就是了,啰嗦什麽?”慕流央懶得聽他那些不着調的調笑。“阿衍怎麽和她走到一處了?”

這肯定是蘇猗湖扯着桑衍出來玩的,雖然說盛典期間四個學院都在放假,可是以桑衍的性子估計會默默窩在院子裏,頂多陪許行素去看書,絕對不會自己跑到城郊去打什麽燕子。

團體賽時候他就奇怪了,桑衍和蘇猗湖要好起來的速度也太快了些,該說蘇猗湖那副傻乎乎的單純模樣連桑衍都騙過了?他是真的不信這一點,連許行素都能覺出美人有毒,桑衍肯定知道那一朵白花是演出來的。

還是說因爲沒有什麽利益沖突,所以女子間的友誼就來的飛快?

“那誰知道?”許行素見離開慕府,前方人流開始密集,聲音便放低了些。“要說桑衍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性子,隻能說是緣分到了。”

“緣分?”

慕流央瞥見他一臉壞笑的樣子,就知道對方還有話說,果然,許行素接話道。“就如可憐可愛的蘇小姐一路追到你府中一般,不是嗎?”

慕流央懶得作答,反正這人看的一清二楚,都醉的險些炸了房子還能把他與蘇猗湖的對話記住,解釋在他面前也不會起效果,就讓他自己分析去吧。

爲什麽人要是太聰明,就會沉迷于八卦呢?

“隻有情感這種事,是會有我看不到的結局的呀。”許行素連猜都不用猜,就能答出慕流央心中所問,他閉起左眼,視野立刻少了一半,于是他又眨了眨眼睛,重新回到光明之中。

書閣爲他帶來的,是絕對清晰的世界,沒有隐藏與迷霧,所有道路的最終點都一清二楚,這樣的世界很累,可他卻沒有選擇休息的權利。

所以明知是不可能,他也期待着不可能的發生。

就如十年前被慕流央所叫回的桑衍一般。

他之所以放棄了全部的嘗試,是因他于那個地獄中見過桑衍失去意識之後的模樣,種種迹象都已經說明是絕境,可慕流央一無所知才不猶豫的做出了嘗試。

那一天他才知道,原來是會有‘不可能’的事情發生的。

是啊,人類能從神明年代至如今,以極其脆弱的蝼蟻之身成爲這天下唯一的主宰,不正是由于絕對堅信着勝利的情感嗎?

“回神。”慕流央輕歎一聲,伸手勾住許行素領子,免得對方撞到一旁的攤販身上。“都從白樓裏走出來,歇歇不好嗎?”

許行素勉強駐步,繞過一回身被身後的慕流央吓到退到一旁的攤販,回答道。“我倒是也想啊……前面那家,不知道她們到了沒有。”

喧鬧的酒樓中專門迎客的人很快迎上來,領着他們上了三樓,三樓便安靜了許多,隻偶爾有人從廂房中走出,這人爲他們引路至廊廳最前的一間,二人推門而入,隻有桑衍一人坐在軟榻上。

“阿衍。”慕流央見桌上隻擺着些糕點,左右一看沒有蘇猗湖的影子,便出聲詢問。“你自己來的?”

桑衍擡起頭還沒回答,一旁蘇猗湖便自簾幕中鑽出來,倚在桑衍背靠的軟榻上伸手撈了塊糕點。“還有我呀。”

“你們的燕子呢?打到哪兒去了?”許行素一看兩人身旁都是空空如也,忍不住笑道。“該不會提前吃了吧,蘇大小姐。”

“嗯——交給後廚了,你們現在要是點菜絕對能給你送上來。”蘇猗湖面不改色的忽悠道,惹得正喝着水的桑衍笑了一聲險些嗆到。

“算了我去點菜。”被慕流央似笑非笑的神色望過來,許行素渾身一抖,走到客房外與廊廳上的侍者交談。

“所以你們兩個,是做什麽去了?”慕流央見許行素終于走人了,走到簾幕旁掀起簾子向樓下一望,見樓下是咿咿呀呀唱着戲,便又回過身來問道。

“看熱鬧去了。”兩個人語氣不同,但回答的倒是異口同聲。

“皇室的皇儲與半雲的少主,在城北一家客棧會面。”桑衍見蘇猗湖吃着糕點張不開口,便向慕流央解釋道。“我們路過。”

“他們二人?”總覺得這個路過有點水分,但慕流央也并未深究。“果然半雲家與西疆之間是有些什麽聯系。”

桑衍對當時的情況略作描述,繼續道。“有隔音的結界沒有聽清内容,但那個玉瓶之中,應該是某種藥物。”

“難不成這次是要給其他選手下毒?”慕流央些微皺起眉,低聲道。“可若一整隻隊伍都因病退賽,怎麽看怎麽不對勁的不是嗎?”

“聽桑衍的描述,皇儲是對某件事情很驚訝吧。”許行素回到房中,打斷了兩人的交談。“毒藥隻要分量夠,多少人都能毒的倒,有什麽可驚訝的?”

見三人都望向自己,許行素舔了舔唇繼續分析道。“藥肯定是針對某一人的,而這人的背景令皇儲驚訝,或者皇儲認爲這人絕對不會被打倒,而半雲家給了他可能性。”

“在這個時間特意會面,又有半雲姝的事情在先,應該不會是與盛典無關的事情。”慕流央掃了眼站在門口的許行素,那人正拉開門将一小碟晶瑩肉絲端上來。“既然是來玩的,想那麽多做什麽?”

“這個,是羅燕?”一直沉默聽着的蘇猗湖看見那些薄如雲霧的肉絲,繞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沾了一點。“好甜……用果子做調味的嗎?”

“金玉羅燕。”桑衍點頭應聲,還未繼續解釋什麽,便瞥見許行素将杯中斟滿淡金色的液體,突然伸出手扣住了許行素正要拿起的杯子。

“怎麽了?”許行素見這一小壺放在蘇猗湖身邊,以爲是甜茶,還沒來得及喝一杯就被桑衍阻止了,桑衍沒回答,擡手将杯子挪到一旁。

“小孩子不能喝酒。”慕流央替桑衍做出解釋,親自動手給許行素倒了一杯茶水,語調慢而悠長,分明是嘲笑。“來,這個。”

“……”勞慕大少爺動手他确實是受寵若驚,可怎麽回事?他不能喝酒的事情怎麽連桑衍也知道了?不,不隻是桑衍。

“原來你不能喝酒的嗎?那還真是抱歉了。”蘇猗湖微抿一口杯中酒液,把被許行素拿走的那壺杏花釀提到自己與桑衍之間,許行素夠不到的地方,随口問道。“一年院十七歲,還是不能喝酒嗎?”

明明這人看上去和他年紀差不多大,怎麽一股老成的語氣啊?許行素被這一句堵着無法回話,說自己已經十九了怕對方問爲什麽在一年院呆了兩年,說僅僅是容易醉而已,怕對方追問醉态……

“嗯?”見許行素臉色漲紅硬是一句話不說,蘇猗湖疑惑的眨了眨眼,但很快将之抛在了腦後,向桑衍詢問道。“說起來,慕城有好玩的地方嗎?”

“好玩的地方……”桑衍真的沒怎麽在慕城中走過,一時也想不起。

“慕城建城很小,後來又勻了些地方給各個學會,要說有趣的除了街市,倒也沒什麽了。”慕流央回答道。“樓下有戲,去聽麽?”

“唱的差了些。”蘇猗湖早在他們沒進門那時候,就趴在簾幕後聽了好一會兒,現下聽膩了。“要不還是去打燕子算了?”

“挨着城郊不是圈了一座湖嗎?”許行素建議道。“團體賽成績最早也是後日才能得出,在這之前去湖邊街市的肯定不少,那邊也會熱鬧些吧。”

“慕城建城這麽小,怎麽還會有湖?”

“正因建城小,後來的家族想在此落宅很難,便主動在城東原本是城郊的地方另起了一圈城牆,隻是離水源遠些,故此由慕府出面造了一潭湖水。”慕流央如此解釋道。“如今也算是慕城一景吧。”

“我生在湖心島,湖水什麽的真的看膩了。”蘇猗湖歎了口氣。

“那邊有座齊眉橋,傳說是站上去的有情人姻緣不斷。”許行素分明是自己想去了,沖蘇猗湖眨眨眼。“怎麽,你不想和慕少主一起去看看?”

“齊眉橋?”蘇猗湖一聲呢喃,偶然瞥見慕流央筷子一頓,話音一轉。“桑衍去麽?”

“随意。”桑衍本就是陪着她出來玩的,自然是哪處都行。

“那好。”蘇猗湖看似不經意低下頭,又夾了一絲羅燕放入口中。

……

“桑衍!”蘇猗湖在人流中穿行,将險些跟丢的桑衍拉到自己身邊,她望着街道兩側高高懸起的燈火,忍不住感歎。“這裏還真是熱鬧啊。”

“有節日嗎?”桑衍瞥見一旁販賣糕點的攤位險些被擠翻了,心裏生出了兩分疑惑,可看街上都是穿着制服的學生,哪裏像是節日?

“聚成一群是人類本性。”蘇猗湖豎起手指,她掃了兩眼實在找不到慕流央與許行素的蹤迹,無奈說道。“看來是走散了。”

“他們認得路,你别丢了就好。”桑衍任她拉着自己衣袖停在一處飾品攤位之前,聲音在一片嘈雜中有些模糊。

突然身側有人撞來,因爲桑衍個子不算高,那人肩膀也許會直接撞在她發上,桑衍便用手護住發間的紅綢,身子一側避過去了,那人急忙向她道歉,她搖搖頭再回身,發現原本攤位前的蘇猗湖不見了蹤影。

桑衍沉默片刻,人流太急,隻有攤位前有小小一片甯靜,穿着月白色北衡制服的學生要多少有多少,一眼掃去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結果最後她還是把蘇猗湖弄丢了……

“桑衍!”突然有人擠到她身側踮着腳拍了拍她的肩膀,桑衍低頭,看見在人群裏嬌小像個小動物似的柳玲珑向她問好。

“怎麽,你們也來湖邊玩?”柳玲珑腰間的紅繩都被擠得歪了些,她見桑衍身邊沒有跟着别人,心知是擠散了,便邀請道。“不如和我們一起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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