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隻是休整和靜心計劃。
古今圖謀大事者，哪一個是輕易成事的。
明姝自然是清楚的，晚風輕拂，她吹了風，吸了吸鼻子，有些囔囔的不好過。
許是受了風寒，不覺打了一個噴嚏。
蘇澈騰出一隻手，遞将給她一方帕子。
她伸手接過，擦了小嘴，捂着鼻子小聲道：“我相信殿下定會成事！”
蘇澈隻笑。
今日真是一個難得的好日子。
生平，他覺得這便是快樂。
出了湖面，蘇澈親自将她送出殿門，見她走遠，還站在原地。
或許，他真的錯看了她。
她也并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不顧他死活之人？
不然，怎地今日對她說了幾句掏心窩的話，她便軟了性子，沒了那些硬刺？
今日知她心底沒有鍾意之人，不覺歡心，她到底還是有些純真。
或許，她的本性不那麽壞？
晚膳，蕭琰在宮裏的禦膳司吃得，也是蘇彰對他的恩典。
明姝瞅了個沒人的空檔，過來尋他。
蕭琰早早等她過來，身上的铠甲盡除，見她過來，眼神示意進他暫且歇息的屋裏說話。
兩人坐定，明姝先開口：“今早，我去了上陽宮，見了公主，告訴她女兒存活之事。你爲何不告訴我，她就在上陽宮内？”
蕭琰颔首，并沒有解釋的意思，望着燃燒的燭火：“我不告訴你，你還不是查出來，還去見了她。她身體怎樣？你可說出你的身份？”
“她身體還不錯，我隻說我是明姝，别的沒有多言，省得她牽挂。”
“好，你很懂事。還有别的事？”蕭琰歇息的時間不多，不能久坐，也不能讓人看見明姝在此。
“今日，我還見了蘇澈，他告訴我皇後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是上陽宮裏的碩妃，還說皇後與他不和，處處與他爲難。
他有心投靠我們，還提點我注意郭貴妃身邊的一個宮女，說是皇上早前供奉的仙姑，是她在背後搞鬼搞陰謀，還讓我留心蘇演這人，他并非善類。他要加入我們，讓我給你帶個話。”
明姝知道他時間緊迫，隻好長話短說。
蕭琰蹙眉問道：“蘇澈怎會對你說這般機要秘事？連我都不曾想他的生母竟是碩妃！我還以爲是旁人，他爲了投誠，倒是抖得幹淨，你是什麽意思，要他入夥嗎？這事你可要想清楚，他畢竟姓蘇。”
“我不知道，今日他一番話，我覺得他可憐。”
“呵呵，可憐？女人還真是同情心泛濫，他與你說這些話，也是計謀之一，博取同情罷了。眼下他無人可依，将我們視爲救命稻草。不過，他若知曉我們的真正意圖，隻怕一股腦将我們賣給蘇彰，還能得些封賞，說不定就此翻身。”
“你覺得他的心意不夠？他是個出爾反爾之人？”
“心意？他憑幾句話便讓你同情，有什麽心意？隻一心讓你心軟罷了，要說心意，教他做件事給我們看看，那才是真正的心意。燕王，出了名的六親不認，殺伐果決，你覺得他會謹遵諾言，不會出爾反爾那就大錯特錯！
戰場上下來的人，怎會把他人的性命放在眼裏？死在他手裏的人不知多少，多你我兩個人，也不再話下。你最好謹慎些，别被他的話蒙蔽。
他何須要我們庇護？他身後養的那些人，足以讓他不懼朝堂風雨，我猜他這是放長線釣大魚，玩得甕中捉鼈的把戲，瞧把你心疼的。他可真是狡詐，連你都被他蒙混過去!”
“多虧你提醒，我還真是被他繞懵了，差點忘記他最近在接觸胡庸！胡庸對他兒子胡茂慶得死，一直認爲是劉伯言做的，劉伯言又與郭貴妃結盟，勢必與蘇演爲敵。
蘇澈這是故意聲東擊西，想要拉攏我們，好讓我們不接近郭貴妃，與他一起站在胡庸身後…胡庸是蘇瀛的人，他竟還提醒我提防蘇瀛…
沒想到他已經與蘇瀛暗中勾結。我差一點中了他下的套!他還真是奸詐!”
蕭琰會意點頭，站起身道：“你果然一點就透，我還怕你想不明白怨我不讓他加入。你别忘了他姓蘇，與我們不一樣。”
“是，他始終姓蘇，排斥異己也要先排除我們這等人！絕不會與外人聯合對付他們姓蘇的。我今日差一點被他感動…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嫩，幸虧你及時提醒！”
“行了，你明白就好，我還要去找皇上，順便打聽一下那郭貴妃身邊了不得的宮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蕭琰再不遲疑，大步走出去。
過了兩日，上陽宮傳來消息，碩妃油盡燈枯，隻這一兩日的事。
明姝有意将這個消息透過别的宮女的口，傳給王女官知道，她一旦知道，一定會通知蘇澈。
果不其然，夜間，明姝一直守在上陽宮不遠處的草叢裏，但見蘇澈急匆匆進了偏門。
他這是去見碩妃一面，是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屋内，一支殘燭影影綽綽的晃來搖去。
蘇澈推門進去，一眼看見那破舊不堪，淩亂的床榻上躺着一具小小的身體。
身子瘦弱得讓他不禁心頭一酸，他設想過許多回母親的容貌長相，卻不曾想是這般骨瘦如柴，蜷縮在床榻上，不經意就讓他如鲠在喉，難受得紅了眼眶。
這就是生他的母親碩妃。
碩妃失明後，耳力卻不錯，聽見有人進來，她卻不說話，因爲這個腳步聲是陌生人的。
但心底也隐約覺察或許是她的兒子蘇澈！
她終于忍不住問了一聲：“是澈兒麽？”
“是我。”蘇澈行至離床榻三步遠的距離，卻怎麽也無法邁過那短短的距離。
碩妃聽見人聲，被砍剩下的半截雙腕艱難的伸出來，在半空胡亂的抓找蘇澈的身形。
那沒了的半截手腕，直直讓蘇澈握緊雙拳，心口窒息。
這一日，她等了十七年！
自從蘇澈百天滿過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等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總算把他盼來了！
蘇澈不忍她那瘦弱的殘腕使力，便走近兩步将她接住穩穩放下，單手握緊，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