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艾心中悲怒交加,幾乎要落下淚來。
特意将學校報得遠一些,選了學費最低的專業,她做的這些努力,根本微不足道。
之前她一直在想,怎樣才能逃離原生家庭?什麽時候能夠逃離?是不是長大了之後,就能走出不好的影響,獲得新生呢?
如今她明白了,答案是,永遠都逃離不了。
是的,原生家庭對人的影響,一輩子都不可能消除。
從小到大,在班級裏,似乎她都是過得最窘迫的。
如今,要走進大學了,學習生涯還沒開始,但底色似乎已經注定了。
家裏條件不好,這是事實,但父母不曾體諒過她的處境,不曾在乎她的心情、想法,這也是事實。
也許肖雲手頭真的沒有多少錢,但明明他們才辦了升學宴,收了禮金呀。
她今年的學費,湊一湊應該還是能拿出來的。
可肖雲偏偏不願花在她身上,逼着她窮兮兮走進校園。
學校也許真的能貸款,但比起正常入學的孩子,自己得遭受多少難堪呀。雖然沒有走進大學的校門,但因爲貧窮帶來的窘迫、歧視,她品味得還少嗎?
退一步,就算真的要貸款,父母也該将态度放和緩一些,好生跟她說,跟她商議才對呀。
他們并沒有給予理解、尊重,隻是簡單粗暴做了決定。
從小到大,在她身上,父母一旦決定了,何曾改過主意?
答案是,一次都沒有。
自己什麽地位,自己心裏清楚。
罷了罷了,多說無益。
沈艾抿着唇,沉默下來。
見她識相,肖雲哼了一聲,這才道“家裏若是有個十萬八萬,我們自然會讓你帶學費的,這不是沒有嗎?好了,你也不要覺得不滿,比起那初中還沒上完的慧芳,你算是走大運了。”
沈艾心說,這份大運裏,凝結的是自己的付出,父母付出的,真的不算多。
當然,這些反駁的話,她并沒有說出口。
天知道,她有多羨慕那些家境寬綽的孩子。因爲家裏有一定的經濟基礎,往往這些孩子在學習之餘,在德智體美方面,也得到了一些培養,有出衆的才藝、開朗活潑的性情,讨人喜歡。
他們在離家啓程的時候,父母給予的,仿佛隻是資金上的支持,但其實讓他們有了面對陌生環境的底氣和勇氣。
沈艾心底又是羨慕,又是糾結,又是慨歎,暗暗下定了決心。
自己的人生,已經這樣了,無從改變,但将來她也會走進家庭,成爲母親的,這是毋庸置疑的。
因爲懂得,所以不願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無論多難,她都不能讓孩子淪落到自己的境地。
她會努力,會奮鬥,不敢說富有,但起碼要讓孩子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沒有後顧之憂。
九月九日,沈艾要到大學報到,這一次,依舊是肖雲随行。
離家之前,家裏人并沒有表現出多少不舍,更别提特意準備準備,吃一場送别宴了,大家根本就沒有這個概念。
沈艾自己,對家庭的感情似乎也不太深。
對于這個生長的地方,她心裏并不是不顧念的,但這麽多年下來,一家人對她這個女孩,一直都是冷漠輕視的,弄得她也冷了心淡了情。
旁人離家的場景如何,不得而知,但沈艾自己,很淡定的揮别了沈家灣,心裏并沒有太多的離愁别緒。
因爲路程遠,兩人先是坐客車去了省會,再由省會轉乘汽車,路上花了十來個小時,十分辛苦。
踏進大學校園時,已經是六點多鍾了。
爲了省錢,母女兩人帶了一大堆行李。
這一次,裝行李的東西,倒是由編織袋升級爲包裝袋,檔次提升了一等,但因爲東西很多,依舊是沉甸甸的。
這時候,負責引導新生工作的助教、高年級學生,有一些學院的還在,有一些學院的已經解散了。
巧合的是,沈艾選擇的專業,已經沒有人守候了。
校園很大,很新,很美。
母女兩人卻像無頭蒼蠅一般,在迎接新生的地方亂轉,根本找不到方向。
找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頭緒,肖雲爆發了。
肖雲的脾氣算不得好,加上天氣熱心情煩躁,直接指着女兒開罵“你說你是怎麽回事?學習的時候你不努力,考上這樣的學校,弄得沒人接待。報考的時候,那麽多的學校你不選,選了個這麽遠的,坐了一天的車,把人身上的骨頭都颠散了不說,還要多花幾十塊錢的路費。你這腦子也不知道怎麽長的,怎麽就不幹點兒人事呢?我的這個命哦,怎麽就這麽苦,一直被你連累呢?”
在罵人方面,肖雲的嘴皮子一直是很利索的。尤其是在怼沈艾的時候,肖雲可以一直說一直說,根本停不下來。
當然,這是在外面,肖雲還是記得的,顧及着面子,罵人的時候,她并沒有說污言穢語。
因爲來得晚,她們所在的地方,路人也不算多。
饒是如此,沈艾也是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扯着母親的衣服道“媽,别說了。”
肖雲卻沒有收斂的意思,繼續罵道“爲什麽要我别說了?我一個當媽的,還得聽你的意思了?你要是做得好我也就算了,偏偏事情都是你搞砸的,要不是你選的這個狗屁專業,咱們怎麽會這樣?你說說你,随便選個别的專業也好呀,起碼有人接,别的地方都有人,就你這個專業沒人管,你是不是天生的災星,專門來克我害我的?你……”
這是肖雲的一貫作風,遇到問題,她第一反應不是想辦法解決問題,而是追究責任、推卸責任。
沈艾的耳朵嗡嗡作響,頭暈得厲害。
這種突發事故,難道是她願意看到的?再說了,這算什麽大事?不過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招生接待的人,難道就不能講心态放平和點,先将眼前的困境對付過去,再談其他嗎?
她肚子裏有滿腹的話想說,但看着唾沫橫飛、臉色微微扭曲的肖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并不是不敢說,而是已經十八歲的沈艾,對母親的性情,有了初步的了解。
這種時候,她若是開口,肖雲不但不會收斂,還會越罵越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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