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沈艾就接到了陳鑫榮的電話。
吃驚了片刻後,沈艾安撫住自己,慢慢鎮定下來。
兩人的性情都很腼腆,尬聊了半天後,對彼此的情況有了大緻了解。
巧的是,陳鑫榮讀大專時也是在本市,學校跟沈艾挨着不算遠。
随即,兩人說了些學校的事兒,聊了本市必逛的景點、公園什麽的,倒是沒有那麽生疏了。
等那邊挂斷,沈艾才發覺電話有些發燙,一看通話時間,竟然有三十多分鍾。
時間很長,但細細回想起來,似乎并不長。
沈艾不由得一笑,之前總聽人說,戀人之間煲電話粥,可以聊很長時間。
沈艾還有些不信呢,如今她跟這個才認識的男生,一聊就是半個多小時,可見傳言非虛。
到了次日早上,陳鑫榮打了電話過來道早安,順便提了一聲,自己要去新崗位工作了。
大約是被介紹人囑咐過,内向的陳鑫榮,這次卻表現得挺主動的,到了晚上又打了電話過來。
沈艾寂寞慣了,難得有人肯跟自己聊,驚奇之餘也有幾分小感動。
除了回答陳鑫榮的問題外,她也主動找了幾個話題,兩人聊得還不錯,不至于冷場。
一來二去,就這麽從陌生轉爲略微熟悉了。
很快到了雙休日,陳鑫榮也有一天假,邀請她到市裏玩。
自從工作了之後,沈艾基本是圍着縣城打轉,很少到市裏去。
陳鑫榮盛情相邀,沈艾無可無不可,便收拾了一下去了。
最近天氣轉暖,上次穿過的羽絨服,不好再穿,沈艾便選了件八成新的灰色呢子換上,下身則套了件打底褲。
按常理,自己是該化妝的,但沈艾從沒用過這方面的東西,也根本不會化妝,隻能選擇淡妝出行。
兩人提前約好,在一個大商城門口碰面。
一路上,沈艾都挺淡然,直到到了目的地,看着朝自己招手的陳鑫榮,沈艾剛開始還沒認出來,片刻後,心底閃過幾分恍然自己這是在跟男生約會嗎?似乎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但感覺還行,起碼不讨厭。
陳鑫榮卻不知她的心思,沖她笑了一下,關切問道“你吃早飯了嗎?”
沈艾點頭,看了看陳鑫榮的臉色,恍然明白過來“你還沒吃吧?這商城裏面似乎就有吃的,我們進去瞧一瞧吧。”
陳鑫榮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開口,轉而應了一聲“好”。
兩人進去後,徑直乘扶手電梯上了三樓,進了一家賣灌湯包的小吃店。
兩人坐下後,便有服務員走過來,笑着将菜單遞過來。
店裏的東西樣數不多,看着挺精緻小巧,價格自然不低。
陳鑫榮點了一籠小包子,一碗小米粥,結賬時竟然要了十二塊錢。
沈艾不由得咋舌道“這也太貴了,外面一籠包子才三塊錢,一碗粥才一塊錢呢。”
聽了她的話,陳鑫榮似乎松了一口氣,笑道“我剛才就想跟你說,裏面的東西貴,分量還少,在這裏面吃不劃算。”
沈艾有些不好意思,帶着懊惱道“你知道東西貴,爲什麽還要進來?”
陳鑫榮溫和道“我不好意思說。”
沈艾恍然明白過來,這男子是怕自己覺得他小氣,才遷就自己的。
這時陳鑫榮又道“沒事兒,點都點了,就在這裏吃。難得來這裏,偶爾嘗一嘗不要緊的。”
兩人說話的功夫,服務員将包子、稀飯都端了上來。
陳鑫榮便讓道“看着還不錯,你嘗一下呗。”
包子小巧玲珑,看得人還是挺有食欲的,但隻有五個,沈艾估摸着,陳鑫榮一個人吃都吃不飽。
心底是有幾分想嘗的,但沈艾實在不好意思,便擺手道“我吃了飯來的,你吃吧。”
陳鑫榮聽了隻得作罷,提起筷子吃了起來。
等吃完早飯,兩人便在商場逛了起來。
這時候還不時興網購,商場人流量很大,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尤其是女裝店,到處都是試衣服的小年輕,導購根本忙不過來。
兩人也進服裝店逛了逛,陳鑫榮打量着沈艾,笑着道“我瞧着适合你的衣服不少,不如你挑幾件試一試。”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若是有瞧中的,我買了送給你。”
沈艾一下子愣住了。
從小到大,除了肖雲之外,沒人給自己買過衣服。
自從自己滿了十八歲上了大學,一切衣食住行都是自己安排,肖雲再沒操過心。
有男子開口要送自己衣服,這樣的待遇,于沈艾而言,生平還是頭一回。
不管他是否出自真心,這一刻,沈艾是很感動的。
瞬間沈艾心潮起伏,一時竟忘了回答。
見她這樣,陳鑫榮不免有些驚訝,關切問道“怎麽了?”
沈艾回神,搖頭道“沒什麽,我是覺得這裏面的衣服太貴,不适合我穿。”
陳鑫榮道“不試一試,怎麽知道适不适合?來來,我給你挑幾件,你進去試。”
見他一臉堅持,沈艾不好推辭,隻能點頭應了。
兩人在店裏轉來轉去,陳鑫榮認真看着款式、顔色,挑了兩件衣服,遞了過來。
沈艾不好意思接過,進了試衣間。
之後,她幹的第一件事不是試衣服,而是看标簽。
一直以來,沈艾買衣服都有個習慣,先看價格,再論其他。
這種消費觀,是自小就養成的,怎麽都改不了。
今兒個因爲陳鑫榮在場,她不好意思看衣服标價,但估摸着這種高大上的店子,衣服價格不會低。
果不其然,一件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風衣,标價是六百九十九。
再看打底的毛衣,也要四百多。
這樣的價格,自己若是買了,隻怕半夜睡不着覺。
沈艾吓了一跳,幾乎要落荒而逃。
小小糾結了一下,沈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還是按照陳鑫榮的意思,換上衣服試了試。
陳鑫榮正在出口處等着,見她從裏面走出來,迎上來左顧右盼,半晌點頭道“你試之前我認真挑了,果然,你穿上還不錯。”
導購也湊過來,笑眯眯道“是呀,帥哥眼光很好,這件衣服正适合這位美女,穿着很青春時尚。”
兩人都誇好,沈艾站在試衣鏡錢,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麽貴的衣服,她還是頭一次穿。
她身材有些微胖,但這件衣服裁剪得很好很巧妙,穿上之後并不顯胖。
平心而論,款式、顔色都不錯,但這個價格讓她心生膽怯。
見她半天不說話,陳鑫榮道“怎麽了?你要是不喜歡,換另一套試一試嘛。”
沈艾搖頭道“算了,我覺得這裏面的衣服不适合我,我們還是走吧。”
陳鑫榮不明所以,勸道“哪裏不适合了?你穿上挺好看的,你繼續試一試,咱們選兩件最合适的,當是我送你的禮物。”
沈艾依舊搖頭“算了,我将衣服換下來,我們去别的地方逛吧。”說着便徑直轉身,到試衣間将衣服換了下來。
出了服裝店,陳鑫榮仍舊道“這家店的衣服你不喜歡,我們去别的店子。說好了送你套衣服,你不能讓我食言呀。”
沈艾搖頭道“算了,我今天不想買衣服,我們逛一逛就行了。”
很多女生都願意收男生的禮物,沈艾卻覺得,才跟陳鑫榮見面認識,就讓他破費,實在太不應該了。
何況,這裏面的衣服,價格都很高,至于真實價值,别人怎麽看的不知道,但沈艾看來,标價太高,根本不劃算。
雖然陳鑫榮說了要付錢,但沈艾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女孩,相反,她已經工作,懂得生活的艱辛,懂得錢不容易賺的道理。
人心是肉長的,自己才跟他認識,就要他掏幾百上千塊,買兩件衣服,于心何忍?他自己身上穿的,也隻是件五成新的衣服,可見素日也是很節儉的。
還是算了,自己的衣服夠穿了,若是要再添衣服,到縣城小店逛就是了。
大城市雖好,卻不是自己能消費得起的。
見她執意不肯再逛,陳鑫榮隻得罷了,想了想道“那我們去看電影吧。”
沈艾愣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電影其實沈艾也看過,但那是學校組織活動,全班同學一起到老電影院看的。
新式的電影院,她還沒有去過呢,不過也聽人提過,電影票要幾十塊錢,不便宜。
雖然還是舍不得錢,但兩個人初次約會,東西不買,電影也不看,大眼瞪小眼,未免太無趣了。
因了這個緣故,沈艾才點頭應允。
這個商場其實很周全,吃喝玩樂一條龍,什麽都有。
兩人去了電影院,卻因爲已經接近十二點,隻有下午場了。
陳鑫榮想了一下道“電影還是要看的,這樣,我們去吃個飯,等回來正好能趕上。你想看什麽類型的電影?”
沈艾還是初次踏進電影院,心裏正忐忑呢,帶着膽怯道“你安排就好。”
陳鑫榮便一笑,見沈艾執意不肯拿主意,就自己定了,選了下午場的愛情電影。
等拿到電影票,兩人便走了出來,準備一起吃飯。
隻是,該去什麽地方吃,兩人卻犯難了。
雖然不知道這裏面的午餐怎麽樣,但陳鑫榮的早飯是在這裏吃的,價格實在貴。
當然,也有能消費得起的人,但沈艾顯然不在此之列。
陳鑫榮顯然也是節儉慣了的,遲疑了一下,還是咬着牙道“裏面的東西太貴了,我對這地方還挺熟的,這樣,我們出去吃吧,路不遠的。”
初次跟沈艾約會,陳鑫榮心底自然是想好好表現,不願讓沈艾覺得自己小氣舍不得錢。
但一想到這裏面飯菜價格高,還不一定吃飽,他就覺得肝疼。
思來想去,到底還是節儉二字占了上風,也顧不得會不會掉價了。
沈艾聽了自然毫無異議,笑着應了下來。
兩人便出了大商場,穿過馬路進了條小巷子,最後進了一家小炒店。
進去後,店家遞過菜單,陳鑫榮接過,順手遞給沈艾,笑着道“這頓我請客,你選自己愛吃的,不用給我省錢。”
沈艾很少點菜,聞言怔了一下,将菜單看了又看,最後怯怯道“來一盤土豆絲吧,我挺愛吃的。”
陳鑫榮點頭,繼續讓時,沈艾卻不肯再點,隻道“你選吧,咱們隻有兩個人,再要一道菜就夠了。”
陳鑫榮隻得作罷,卻沒有按照沈艾的意思辦,添了一盤豆瓣鲫魚、一個青菜。
等飯菜做好,兩人一面吃,一面聊了起來。
小飯店的衛生可能不過關,用的材料也無法細究,但旺火炒出來的菜,味道着實不錯。
沈艾吃了半盤土豆絲,魚也夾了幾塊,吃了一小碗米飯。
陳鑫榮吃了一碗飯,之後又添了一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早上的包子太少,我都沒吃飽。”
沈艾聽了不由得大笑,覺得他是一個很實誠的人。
正如沈艾預估的,兩道菜剛剛好,三道顯得多了,飯吃完時,最後剩了半盤青菜。
陳鑫榮擱下筷子,立刻喊來老闆結了賬。
走出店子,沈艾歎了一口氣,抱怨道“叫你隻點兩個就行了,你偏要多點,也太浪費了。”
雖然還是不怎麽熟悉,但兩人之前打過幾天電話,又一起逛了一上午,沈艾拘束之心漸漸減退,說話的語氣随意了很多。
再者,她是個見不得人浪費的,如果自己做飯,每次都是吃多少做多少。若是在外面吃,基本都是按便宜的點,分量也是經過計算剛好合适的。
陳鑫榮好脾氣笑笑道“沒事兒,多點個菜嘗一嘗挺好,再說價格也不貴,比在裏面吃劃算多了。”
沈艾聽了也笑起來,點頭道“那倒是。”
因爲時間差不多了,兩人走進商場後,沒有再逛,徑直去了電影院。
裏面的格局,沈艾一點都不清楚,跟個土老帽似的,隻能跟在陳鑫榮後面,亦步亦趨。
等進了觀影廳才發現,看這場電影的,除了他們之外,另外竟隻有一個人。
到處都是位置,兩人選了第二排,坐了相鄰的座椅。
坐定後,陳鑫榮言笑晏晏,問道“你吃飽了嗎?這裏有爆米花賣,要不我出去給你買一點。”
雖然人不多,但沈艾還是怕會打擾到别人,忙壓低聲音道“我不想吃,咱們安靜看電影吧。”
陳鑫榮隻得作罷,繼續跟沈艾閑聊。
沈艾放低聲音,有一搭沒一搭應着。
過了幾分鍾,電影開始放映,陳鑫榮也就不再開口,默默看了起來。
兩人看的這場電影,是才女徐靜蕾自導自演的,叫《親密敵人》。
沈艾頭次在這樣舒适的環境看電影,又挺喜歡徐靜蕾,看得十分認真。
電影看到一半,身邊傳來微微的鼾聲,沈艾轉過頭,卻發現陳鑫榮閉着眼躺倒在椅子上,顯然是睡着了。
沈艾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沒出聲打擾。
再回頭往後望,竟發現角落裏另一個觀影人已經消失了。
沈艾有些詫異,卻也沒理會,繼續轉頭看電影。
過了一會兒,陳鑫榮醒轉,輕輕“啊”了一聲。
片刻後,他從茫然中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笑笑道“昨晚沒睡好,讓你見笑了。”
沈艾微笑“沒事,繼續看吧。”
因爲一直在追電影,前後劇情沈艾都能明白,看得很認真。
陳鑫榮卻有些百無聊賴,見她看得認真,隻能耐着性子繼續陪着。
等電影終于放映完,陳鑫榮立刻站起身來道“好了,放完了,咱們出去吧。”
那模樣兒,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艾抿唇暗笑,答應下來。
出了電影院,已經接近三點了。
“時間還早,咱們在這裏面再逛一會兒吧。”陳鑫榮建議道。
“算了,都三點了,我得回去了。除了坐客車之外,我回廠裏還得轉一次小三輪。若是步行的話,得要半個多小時呢。”
陳鑫榮道“還早,待會兒再走不遲。”
沈艾依舊搖頭,固執的道“已經逛夠了,我也沒什麽東西想買。再說現在天冷,天黑得早,我覺得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見她執意不肯留下,陳鑫榮隻得不再勸,想了想道“這樣,我跟你一起回去,送送你,明天再趕早班車過來上班。”
沈艾大吃一驚道“不用了吧,路雖然遠,但都是坐車,很安全的。”
陳鑫榮道“沒事兒,我送你,再說我也好久沒回家了,陪你走一段路,再到縣裏看一看挺好。”
沈艾皺眉道“你不是說你媽媽還在武漢,給你妹妹帶孩子嗎?你一個人回去幹什麽?這不是白白浪費錢嗎?”
之前兩人經常煲電話粥,自然會聊到家庭情況。
由此,沈艾知道陳鑫榮雖然回來了,媽媽卻仍舊留在武漢,給妹妹陳妍看孩子。
至于陳妍,在産後四個月就找了個護士的工作,開始上班了。
陳鑫榮看着她,笑着道“是沒什麽事兒幹,但我不放心你,想送送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十分溫柔,目光也似帶着柔情。
沈艾微微紅了臉,低着頭道“不用送,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這一次,陳鑫榮卻不再讓步,執意道“今天你特意過來遷就我,我送你是應該的。”
兩人誰都沒有讓步,僵持了一會兒,沈艾隻得由着他,一起到街對面等車。
上車後,陳鑫榮手腳麻利,掏出錢很快買了兩張票,帶着沈艾坐到最後一排。
兩人在車上壓低聲音閑聊,談的話題漫無邊際,倒也沒冷場。
因爲是老式客車,出了城之後,走的又是舊公路,車子搖搖晃晃,弄得人頭暈腦脹。
沈艾沒睡午覺,正困倦之際,突然察覺陳鑫榮伸手過來,将她的手牽住了。
沈艾登時倦意全無。
算起來,這還是她頭一次跟異性牽手。
怎麽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呢?仿佛心漏跳了幾拍,整個人緊張、忐忑、不安,臉在瞬間變得滾燙,身體似乎也有僵硬了,還微微顫抖。
第一次牽手的感覺,沈艾很久之後都還記得。當時的感覺已經不太好表達了,隻覺得心悸,跳動得很快很快。
陳鑫榮顯然也有些緊張,躲開她的目光,卻沒有放開她的手。
沈艾心底滋味難辨,卻沒有抗拒。
接下來,兩人都沉默下來,沒有說話。
直到沈艾快到站了,陳鑫榮才開口道“好了,我就送你到這兒,你回去之後,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
沈艾低着頭,低低“嗯”了一聲。
陳鑫榮深深看她兩眼,直到司機開始停車,才将她的手放開。
沈艾暈暈乎乎下了車,腳仿佛踩在棉花上。
按她一貫的習慣,這段路是要走回去的。
但不知是太緊張,還是太興奮,沈艾覺得渾身沒有力氣,最後選擇出錢坐三輪車。
等進了廠,回到自己的宿舍,沈艾覺得,臉還是有些微發燙。
明明身體覺得困倦,腦海裏卻一遍遍閃過今天跟陳鑫榮相處的種種情景。
算起來,這是她頭一次跟男生一起逛街看衣服,一起看電影吃飯,是頭一次有男生開口要送她。
有很多頭一次,似乎很平常,似乎微不足道,但于沈艾而言,還是有意義的。
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對于愛情充滿了幻想,總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覺得自己這個灰姑娘,會有很美好的際遇,會有一個英俊帥氣的王子出現在自己的生命,看出自己的獨特,對自己一見鍾情、情有獨鍾。
漸漸長大了之後,才會明白,童話之所以美好,是因爲它是童話。
普通人的戀情,哪裏有那麽多的轟轟烈烈,多半都是平平淡淡,不至于像白開水,卻也不可能如自己幻想的那般美好、獨特。
今日種種,起碼于沈艾而言,已經算是不尋常了。
沈艾從未談過戀愛,隻在初中、高中的時候青春萌動,暗戀過成績優異的男生。
等到了大學,身體裏的荷爾蒙似乎淡了下來,沈艾又忙着看小說、寫小說,忙着爲自己找錢生存,分不開身,沒心情暗戀、明戀誰。
沒有任何戀愛經驗的沈艾,在面對戀愛時,幾乎是個傻白甜。
偏偏,自己沒有任何能交心的朋友。
自己與陳鑫榮,算是在戀愛嗎?沈艾不知道答案,卻能肯定,這個男子,已經在自己心上留下了痕迹。
那痕迹極淺,卻仿佛成了一個印記,不會很快消失。
正呆呆想着,手機嗡嗡鳴叫,沈艾拿起來一看,是陳鑫榮的電話。
愣了片刻後,沈艾按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陳鑫榮立刻開口道“怎麽樣?你到家了嗎?”
沈艾“嗯”了一聲,問道“你呢?你到了嗎?”
陳鑫榮道“我也到家了。”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後陳鑫榮繼續道“今天說給你買衣服,你一直不要,哎,你是不是怕我買不起?太不給我面子了。”
沈艾忙解釋道“不是不給你面子,是那裏面的衣服太貴,不太适合我。”
陳鑫榮道“貴是貴了點,但你穿着好看,我覺得很合适。馬上要過年了,這樣,我們再約個時間,下次再一起逛一逛。”
沈艾抿着唇道“好。”心裏卻打定主意,即便逛街看中了合心意的衣服,也不能要陳鑫榮結賬。
一直以來,沈艾都獨立慣了。陳鑫榮開口願意送衣服,有這份心就夠了,至于錢,沈艾不想讓他出,不願占他的便宜。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鑫榮期期艾艾問道“你覺得我怎麽樣?”
沈艾想了一下道“我們才見兩面,我也不好下斷言,不過我覺得你挺踏實的,還不錯。”
陳鑫榮似乎松了一口氣,帶着笑意道“我也覺得你踏實,很節儉,跟那些拜金女孩不一樣。”
沈艾很少被人誇獎,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沒說話。
兩人又說了一陣閑話,陳鑫榮方開口道别。
晚上,陳鑫榮又打電話來,兩人煲了一通電話粥。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卻沒有什麽機會見面。
其實這也難怪,兩人各有各的工作,離得遠,工作時間還不一緻。沈艾上的是長白班,陳鑫榮則是一個星期上六天班,休息時間很少。
轉眼進了臘月,年越來越近了。
臨近新年,廠裏照舊放了假,沈艾買了火車票打算回老家。
雖然被父母傷透了心,但過年是萬家團圓的日子,縱然沈艾心情沉重,也不能不回去。
其實之前陳鑫榮就聊過這個話題,遮遮掩掩邀請她留下來,在縣城過年。
兩人還不熟稔,沈艾怎麽可能答應?自是委婉回絕了,根本沒有改變自己的計劃。
陳鑫榮隻能作罷,抽空過來看了她一趟,又說沒有買什麽禮物,要給她幾百塊錢,讓她買些煙酒帶給父母。
沈艾自然沒有接,說了幾句話回絕了。
兩人也沒有别的安排,一起在外面的小店吃了飯,之後就在沈艾的宿舍拉着手聊天。
這次牽手,沈艾依舊羞紅了臉,陳鑫榮的态度卻自然了很多。
等到陳鑫榮要回去的時候,沈艾将他送出廠區,很平靜道了别,根本沒有體會到熱戀情侶如膠似漆、難舍難分的境界。
這時候的沈艾,還沒有愛上陳鑫榮,但心底對他不讨厭,甚至還有幾分好感。
夜深人靜時,甚至會想,如果跟這樣的男子結婚,應該也還是可以接受的。
他不是世人眼裏的金龜婿,自己也不是很優秀的,但不是優秀的人,難道就不配談婚論嫁嗎?一千個人有一千種活法,一千對夫妻有一千種看對眼、願意攜手走下去的理由。隻要自己情願,就足夠了。
等到沈艾要出發時,陳鑫榮正好加班,隻能囑咐沈艾自己小心。
沈艾踏上了回家的路,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鄉村,而是直接在城裏下車,再轉公交。
算起來,城裏的房子早就買了,這個新家,沈艾卻是頭一回見。
自然是不認識路的,自然是沒人來接的,沈艾自己查了路線,自己摸索着找到了某小區門口。
之後,總算見到了來迎接的肖雲。
一年沒見,肖雲頭發似乎又白了很多。
一年來,沈艾沒回過家,隻跟家人打電話聯系。
沒見着面時,沈艾想到父母重男輕女,想到自己遭受的待遇,每每想起,就覺得心被針紮一般,難受得透不過氣來。
如今見了面,看着母親不再年輕的頭發、滿是風霜的臉,沈艾又覺得心酸。
大約是因爲年紀大了,肖雲脾氣竟然變了一些,不再是記憶裏那個有了怨氣怒火,就潑灑到沈艾身上的中年婦女,也沒有如電話裏那般跟沈艾吵架。
相反,她還沖沈艾笑了一下,打量着沈艾道“哎呀,你似乎瘦了,漂亮了。”
沈艾抿着唇道“是瘦了一點兒。”
沈艾并沒有刻意減肥,但這一年不再倒班,作息時間規律了,在外面吃得少了,偶爾還會跳跳繩,鍛煉一下。
之前她有一百三四十斤,現在變成了一百二,看上去是比以前苗條了。
肖雲接過沈艾手中的行李箱,笑着道“咱們回家吧。”
沈艾道“我來提吧。”
肖雲卻搖頭,根本不肯放下行李箱,堅持道“我提吧。”
她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在前面引路,沈艾低着頭,默默跟在後面。
說是新房子,其實買在一個八十年代的老小區裏面,房子在四樓。
進了家門,沈艾四處打量,說老實話,房子不怎樣樣,但裝修還算新,家電什麽的也都有,能滿足基本的生活。
這房子地理位置還算不錯,還省了裝修的錢,目前住一下還行,估計等沈耀宗畢業了,想要出手的時候會掉價。
這樣的房子,若是拿來當沈耀宗的婚房,似乎不太合适。
但有什麽辦法呢?以沈家的經濟條件,隻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就這樣的房子,父母供起來都脫了一層皮。
有什麽能力,辦什麽事兒,沒什麽可抱怨的。
見沈艾東張西望,肖雲撇撇嘴道“房子很破,沒什麽好看的。”
沈艾聽了很想翻白眼,回一句“你覺得破,爲什麽要買”。
其實,肖雲的生活态度,沈艾一直琢磨不透。
遠的不論,就說眼前,她明明不怎麽喜歡現在這套房,當初卻拼了命要買,根本不願再看看其他的房子。
買了就好生住着呗,她偏不,一面住着,一面抱怨,負能量滿滿。
兩人聊了幾句,沈艾問道“耀宗、爸爸去哪兒了?”
肖雲道“學校放了假,耀宗找同學玩去了。”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很乖的,一直都很認真學習,隻有今天才出去玩。”
沈艾沒說話,心裏卻不信。
從小到大,沈耀宗就是個貪玩的。
沒上學時,他天天跟着一大幫子小夥伴在灣子裏撒野。無論是年紀比他大的,還是比他小的,隻要有熱鬧,他都會往跟前湊。
上了小學後,除了上學,他還是日日在外面瞎逛瞎玩,不到晚上不回家。
這樣的性子,怎麽可能一進城就改呢?也就是肖雲,看兒子是寶,覺得他樣樣好,想方設法爲他遮掩,将他塑造成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好學生模樣。
現在是無所謂,沈耀宗遲早會長大,會面臨高考,那時候,她就算再遮掩,又有什麽用?
這時,隻聽得肖雲繼續道“至于你爸爸,還在外面掃大街呢。也不知怎麽的,城裏沒素質的人也很多,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将掃得幹幹淨淨的街道弄得亂七八糟。最近要過年,添了不少巡視的人。我跟你爸爸沒辦法,就算大冷的天凍得手咧了口,也得在街上打掃清理。要是被人挑出刺兒,就要開罰單扣工資的。”
她愁眉苦臉說完這通話,就伸出手來,讓沈艾看她手上的裂口。
肖雲已經不再年輕,因爲長期勞作的緣故,一雙手十分粗糙,到處都是裂口和黑印。
沈艾的心一陣抽疼。
之前一直告誡自己,賺了三年的血汗錢都給父母了,歸還是不可能歸還的,就當打了水漂,就當償還了父母的養育恩,這筆錢不要去想,不必提起,以後也不要再給父母錢了。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和遺憾。沈艾的軟肋,是感受不到親情,尋找不到愛情,觸摸不到友情,總覺得活在世上孤孤單單,無枝可依。
沒人真正在意自己,也就加倍需要安全感,需要身旁有錢,讓自己覺得哪怕沒有親情、愛情、友情,也是能堅持走下去,能活下去的。
活到這份上,似乎挺悲哀的,但沈艾無可奈何,隻能默默當個守财奴,好給自己留幾分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
如今,親眼看到肖雲蒼老的模樣,沈艾卻又萬分不忍。
大約每個遭受過父母薄待、背井離鄉的女孩子,都會有這樣的感受吧?父母畢竟是父母,不是陌生人。對着陌生人時,我們可以雲淡風輕、無動于衷,但對着血肉相連的父母時,很難不被牽動情緒。
明明是怨恨的,但見了面之後,不由自主會勸解自己,要體諒父母,他們也不容易。
一面郁悶,一面心疼。
一面傷痛,一面心酸。
總感覺,父母跟他們的兒子組成了一個小家,自己融不進,卻也放不下。
輕輕歎了一口氣,沈艾默默打開行李箱,拿出一件紅色襖子遞給肖雲,笑着道“我逛街的時候看到的,這個顔色,我覺得挺适合你的。媽,你試一試呗。”
衣服的質量隻能說還可以,價格不貴,隻花了五十塊錢,是便宜貨。
沈艾給自己買的衣服,也隻花了一百多塊錢。
肖雲接過,臉色淡淡的,沒有半點喜悅。
沈艾繼續歎了一聲,接着道“怕車上不安全,我沒有帶錢回來,明天我去取兩千塊錢,給你當過年的家用。”
肖雲愣了一下,臉上這才有了笑模樣兒“好,聽你的。”
因爲有三間房,沈艾不必打地鋪,當然,主卧、次卧不可能歸她,她住了最小的那間。
之前在村子裏住的時候,肖雲就不愛收拾,家裏總是亂七八糟,飯也做得不好吃,炒出來的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再不就是火候沒控制好,做出來的菜或是夾生,或是帶着焦糊味兒。
幾十年了,她這些毛病已經根深蒂固,從沒改過。
至于沈祖林、沈耀宗,那就是一對活祖宗,指望他們做家務,根本是不可能的。
如今進了城,肖雲做飯的手藝長進了沒不知道,但這不愛收拾的習慣卻是帶進了新買的屋子。
尤其最小的這間房,因爲長期沒人住,落了厚厚一層灰,到處都灰撲撲的。更悲催的是,裏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看得出,那些東西都是肖雲、沈耀宗從垃圾堆裏淘回來的,沒一樣實用值錢,他們卻當成寶珍藏。
屋子裏,塞得滿滿當當,能下腳的地方很小。
沈艾無力吐槽,沒法收拾,隻能掃了掃地,将床收拾出來。
等到了晚上,沈祖林、沈耀宗陸續回來了。
雖然一年多沒見,但兩人對沈艾的态度都挺淡薄,随意打了個招呼,就忙自己的事兒去了。
晚飯,肖雲的手藝一如從前,沈艾沒什麽胃口,沈祖林、沈耀宗卻吃得很香,各自添了兩碗飯。
到了次日,沈艾找了銀行,取了錢交給肖雲。
交錢的時候,她心裏是很不舍的。但将錢給了肖雲之後,她的心态又慢慢平靜了。
罷了罷了,到底是父母,看着他們活得艱難,辛辛苦苦賣苦力賣命,拉着沈耀宗這個祖宗往前奔,她怎能無動于衷?
郁悶歸郁悶,傷心歸傷心,她的心腸,沒有那麽硬。
不能痛下決心奮起拼搏當女強人,将一家人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能狠下心腸,割舍掉親情,跟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弟弟斷絕來往。
兩邊的路都走不好,不夠果決勇敢,不夠狠心決絕,這是她的悲哀。
除夕如約而至,到處都是歡聲笑語,沈艾卻覺得在家裏很壓抑很不習慣,感受不到親情和歡樂。
另外三個人倒是挺樂呵,肖雲大肆采購,準備了很多魚、肉,還買了不少熟食、零食,開始準備年夜飯。
肖雲一向節省,但過年的時候,還是舍得花錢的,買了不少好東西。
晚上六點多,一切就緒,一家人開始吃飯。
吃完飯,沈艾幫着肖雲收拾,沈耀宗則穩穩當當坐着,将電視打開了。
到了八點鍾,春節聯歡晚會如期而至。
肖雲、沈祖林、沈耀宗挺重視這個晚會,每年都要看,可以說,這是他們一年到頭最期盼的時刻。
尤其是肖雲、沈祖林,雖然沒能賺很多錢,但兩人一直都很忙碌,一分一厘的錢都是血汗換來的。一年到頭,他們的神經都是緊繃着的,隻有這一刻,他們能徹底放松下來,将生活壓力抛在腦後。
今年自然不例外,三人都在椅子上坐好,帶着笑容觀看。
肖雲将買好的零食提出來,還準備了近幾年過年必吃的柿餅。
三個人邊吃邊看節目,時不時還點評幾句,不亦樂乎。
沈艾卻是興緻乏乏,木頭一般坐在一旁,心裏淡淡的。
此情此景,正應了那一句“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正感歎之際,突然電話鈴聲響起,是陳鑫榮打電話來了。
這幾天,陳鑫榮經常打電話來。當然,沈艾也主動給他打過,隻是次數少一些。
過年大家都有事,每次,兩人隻聊十幾分鍾,跟之前比時間變短了很多。
電話粥經常煲,但陳鑫榮在這一刻打過來,意義是不一樣的。
沈艾連忙站起來,走到陽台接聽。
“馬上就要過年了,沈艾,祝你在新的一年工作順利、事事順心……”
彼此隔了六百多裏,陳鑫榮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帶着幾分腼腆和溫柔。
沈艾靜靜聽着,突然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一直以來,她都是自卑的,覺得自己幹啥啥不行,天生比别人差。甚至忍不住懷疑,這樣的自己,能找到喜歡自己的人,能嫁出去嗎?
情緒低落的時候,總是陷入質疑、困惑中,甚至瞧不上自己。
原來,自己不是什麽都沒有,原來,自己并不是差到沒人要,這個世上,還有一個人惦記着自己,記得在特殊時刻給自己打電話送祝福,給自己關懷和溫暖。
不知他是否在一日日的相處中,愛上了自己;不知他是否是因爲找不到其他人,才放低要求選擇将就;不知這個人,是不是就是自己的歸依。
所有的這一切疑問,沈艾都不知道答案,在這一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這個叫陳鑫榮的人,這個普普通通似乎毫不起眼的男子,對自己是有意思的,願意在自己身上花時間、精力,願意跟自己戀愛、結婚。
隻要自己願意點頭,他也一定是願意的,不然,他不會繼續采取主動。
而他,也開始打動她,走進她的心,讓她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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