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星期五，晚上跟陳鑫榮打電話時，陳鑫榮言笑晏晏，說自己要上班不能回來陪她，但母親在家，讓她到縣城去玩兒。

沈艾懷着内疚推拒，胡亂找了個借口。

沒過多久，王梅朵又打電話來，沒有别的事，繼續邀請她到縣城玩兒，要給她做點好吃的補一補。

沈艾越發覺得愧疚，卻又無可奈何，敷衍了幾句推辭了。

到了次日，就是約定跟劉奇偉見面的日子。

沈艾并沒有什麽心思，将自己收拾妥當後，磨磨蹭蹭吃了早飯，坐上了前往縣城的車。

一路無話，等走到約定的地方時，沈艾遲到了幾分鍾，接到了劉奇偉的催促電話。

折騰一陣，兩人總算見上了面。

平心而論，劉奇偉的長相雖不出色，但并不算差，光看外表，跟陳鑫榮不相上下。

兩人便逛起了公園，邊走邊聊，了解一下對方的情況。

沈艾心底毫無興趣，也毫無波瀾，礙于周舟的面子，隻能打疊精神應付。

多數時候，是劉奇偉在說，沈艾隻随意聽一下。若是碰到劉奇偉問自己的情況，沈艾沒法子，隻能挑能說的回答兩句。

此情此景，跟對着陳鑫榮時，是截然不同的。

在園子裏逛了一大圈，彼此的大緻情況都了解了之後，劉奇偉笑道“難得見一面，我請你吃餐飯吧。”

沈艾肚子正有些餓，又不好推拒，想了想道“到吃飯的飯點兒了，吃也行，但我們各付各吧。”

劉奇偉搖手道“那怎麽行？還是我請你吧。”

兩人一路争辯，等到了吃飯的地兒，劉奇偉還是堅持要買單。

沈艾便點了最便宜的肉沫茄子套餐，花了十五塊錢，劉奇偉吃了香菇滑雞套餐，比沈艾的要貴三塊錢。

兩人挑了臨窗戶的位置坐了，等飯來了後，沈艾默默吃着，劉奇偉則一面吃，一面找話題聊，努力不讓兩人之間出現冷場。

等飯吃完，沈艾借口要與同事逛街，跟劉奇偉分道揚镳了。

總算是應付過去了，但飯錢還沒給人家，沈艾一想起，就覺得忐忑不安。

她這個人向來獨立慣了，雖然拮據摳門，但從沒有占人便宜的想法，當然，最好别人也别想占自己的便宜，不然，沈艾心裏也是會覺得不舒服的。

接下來，沈艾随意在街上逛了一下，就坐車回了宿舍。

周末就這麽渾渾噩噩過去了。

等到了周一，周舟繼續打電話，将沈艾叫到辦公室了。

周舟笑眯眯的，聲音也很溫和“劉奇偉對你第一印象非常好，說跟你聊得很好，覺得你挺合适的。”

周舟态度很好，沈艾卻心裏打突，又郁悶又煩躁。

也不知劉奇偉那邊是怎麽想的，自己對他明明不冷不熱，爲什麽他還會覺得彼此合适？

這時周舟繼續道“你呢？你覺得他怎麽樣？你們學曆差不多，年紀相差不大，應該是能相處好的。”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要有負擔，你直說就是。”

沈艾歎了一口氣道“周經理關心我的事，我是很感激的，但這個男生我覺得不太合适，還是算了吧。”

周舟吃了一驚道“怎麽不合适了？你覺得誰跟你合适？那個陳鑫榮嗎？敢情我跟你說的話，你一點都沒聽進去呀。”

沈艾道“我都聽進去了，我知道陳鑫榮有缺點，自身資質、家裏條件都不怎麽樣，但我們相識在先，我不能就這麽另踏一隻船，這樣不厚道。”

周舟皺眉道“你們又沒有确定關系，這有什麽？你自己說句老實話，劉奇偉難道不比陳鑫榮強？”

沈艾咬着唇道“劉奇偉是挺好的，将來會很有前途，不過有件事周經理可能不知道，他其實也是單親，家裏母親早就得病去世，隻有一個年近六旬的父親。”

這幾天，沈艾反複想過了。

一則她跟陳鑫榮認識在先，腦子裏有先入爲主的想法。陳鑫榮父親早逝，幹的工作沒什麽前途，這些都是他的缺陷，但他和王梅朵對自己的态度，是很真誠的。

二則，劉奇偉除了有個穩定的工作之外，别的方面，未必強過陳鑫榮。劉奇偉也是單親家庭，母親早逝，身體裏是否攜帶了隐形疾病，誰都無法确定，更重要的是，他隻有一個老父親。

依照目前的條件，兩個小年輕走到一起，婚後男女雙方都必須工作，才能支撐起一個家。結了婚之後，沈艾肯定是要生小孩兒的，且因爲她自小缺少愛缺少親情，對子女的渴望，可能比一般人要強烈。

雖然心裏的渴望很強烈，但沈艾知道，自己什麽都不懂，若是懷孕了，很需要有長輩在旁邊指點。等孩子出生，自己休完産假了，是必須要上班的。那時候，孩子讓誰來照顧呢？比較一下雙方的家庭，自然是王梅朵更适合照顧孕婦、小寶寶。

再者，陳鑫榮家在縣城早已經落根，劉奇偉卻是去年才來這裏，人生地不熟，一直住在單位的宿舍。

比較起來，家庭能給予的助力，明顯陳鑫榮要多一些。

成年人的世界，誰都有一顆會衡量利弊的心，但同樣的，人是感情動物，心裏不隻有功利、前途、金錢。

活了二十多年，沈艾已經明白，人不可能将所有好處都占盡，人生在世，必然是有得有失。

陳鑫榮、王梅朵給予的溫暖，讓沈艾念念不忘，願意忽略他們家的不足。

至于劉奇偉，隻能說遲了一步，彼此便沒有了可能。

聽了沈艾的話，周舟臉色變了又變，顯然領會了她的言外之意。

辦公室裏變得沉默，氣氛很尴尬。

過了好一會兒，周舟才調整過來，歎了口氣道“我是爲你好，才特意給你找了這個相親對象，偏你一點兒不領情，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交流了……”

沈艾嘴唇抿成一條線，心中喟歎不止。

這世上，讓人無語凝噎的話語裏，就有這一句“我是爲你好”。

她開這個口，到底是爲了劉奇偉，還是爲了自己不好說，不過，從表面上看，周舟的确是可以不管這些閑事，不蹚這趟渾水。

可能她真是關心自己，但這種關懷的方式，并不怎麽合适。

是，她是可以給自己介紹，但合适不合适，不應該用她自己的标準來衡量，應該由自己來決定呀。

她是笃定自己會選擇劉奇偉的，沒成想自己鐵了心，要走另一條路。在周舟看來，冷臉貼了熱屁股，自己種種行爲，完全是在打她這個領導的臉。

到這份上，周舟必然已經忘記自己的初衷，隻是糾結自己這個部下不服從不太聽話，心裏一定既郁悶，又不甘。

這種情況下，自己能怎麽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别的什麽都做不了，隻能乖乖站着，聽她教訓。

周舟說了一通話後，可能心裏的郁氣略減了幾分，盯着沈艾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沈艾斟酌片刻道“周經理的好意我都心領了，但你介紹的人，我确實覺得缺少感覺合不來，這樣，勞煩周經理打個電話，幫我回絕了。”

周舟見她執意不肯松口，面色很不好看，卻又覺得無奈。

沉吟片刻，周舟道“感情的事，不是見一面就能培養出來的。這樣，等周末休息的時候，你再去見一見劉奇偉，跟他接觸接觸，要是覺得還可以，就再做打算。要是覺得跟他相處不來，你就自己回絕他，我就不操心了。”

沈艾瞪大了眼睛，照這個意思，自己還得跟他見一面，還得陪他聊是嗎？

心裏一千個不情願，但對着自己的頂頭上司，沈艾又能如何？

少不得将心底的不滿都咽下去，沈艾低着頭道“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清楚的。”

見一面說清楚也好，何況，自己還欠了他飯錢，借着這個機會，也請他吃一頓，彼此就算是兩清了。

周舟點點頭道“那最好不過了，好了，你回去工作吧。”

沈艾應了一聲，轉身朝外走。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背後傳來周舟的低歎聲“到底太年輕，想問題太簡單……”

沈艾腳步未停，繼續向前。

自己的選擇，在周舟看來，可能不可思議，但個人有個人的思想，自己無法改變别人，别人的想法，也不可能強加到自己頭上。

至于自己選的這條路是對是錯，沒有人知道，隻有時間能驗證。

接下來，除了跟陳鑫榮保持聯絡外，劉奇偉竟也打了電話過來，态度很是殷勤，除了介紹自己的情況，還邀請沈艾周末到他宿舍玩，嘗一嘗他做飯的手藝，既節約又衛生。

沈艾哪敢答應，連忙拿話搪塞，又說之前吃飯的地方味道不錯，約他星期六一起到店裏吃中飯。

劉奇偉雖然覺得這樣太奢侈，但到底跟沈艾才認識，少不得要遷就一二，就讓步答應了。

時間容易過，轉眼又到星期五，陳鑫榮在電話裏樂滋滋道“這個星期我能休息，寶貝，到我家玩吧。”

若是平時，沈艾一定會答應，但跟劉奇偉有約在先，沈艾隻得支支吾吾找借口敷衍。

陳鑫榮哪裏知道她的心思，笑眯眯道“除了工作之外，人還得有生活，你休息的時候，到我家玩一玩放松一下不是挺好嗎？”頓了頓，又連聲保證道“你又不是沒在我們家住過，之前我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這一次自然也不會例外，你隻管放心。我沒有别的心思，隻是心疼你住得太差，吃的食物沒多少營養，想讓你多吃些家常菜。”

沈艾既感動，又愧疚，歎了一口氣沒說話。

大約戀愛中的男女，都比平時敏感一些，陳鑫榮察覺到她的異樣，連聲追問道“你最近的态度，跟以前很不一樣。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你覺得我媽不好相處？你要是覺得我和我媽有哪裏做得不好，你直接說出來，不要客氣。我們是真心誠意拿你當一家人，咱們有什麽說什麽，不必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沈艾将唇咬了又咬，最後實在敵不過他的追問，主動将劉奇偉的事兒坦白了。

要說，她的确是年輕，這樣的事兒，從沒有經曆過。

身邊沒人訴說、指點，亂麻一般的私事，得靠她自己處理。

本來跟陳鑫榮談得挺好，現在弄這麽一出，雖然這些天她照常上班、生活，但沒有人知道她心裏有多亂多難受。

跟劉奇偉隻見一面，對這個人，她是毫無感覺的，根本無所謂。但對陳鑫榮她已經産生了感情，之前彼此是無話不談的，如今這檔子事讓她郁悶糾結，更産生了幾分負罪感。

并不是因爲她對劉奇偉有什麽，是因爲她覺得欺騙了陳鑫榮、王梅朵，這滋味，很壓抑很不好受。

如今将一切坦白，倒是覺得事情雖然沒有解決，但負罪感減輕了很多。

陳鑫榮聽完很是不滿，大聲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們正在談，别人跟你介紹的，你就該一口回絕了，爲什麽要跑去見面？”

沈艾愁眉苦臉，郁郁道“你當我沒有回絕嗎？這介紹人是我的上司，我能怎麽辦？我說不見，她非要逼我去見，我哪裏敢得罪她？但我态度是很明确的，我一直跟她說，我們相處得很好，我根本沒有認識其他人的心思。”

陳鑫榮還是無法理解，語氣很沖道“這是你的私事，你爲什麽不敢堅持到底？就算她是你的領導又怎麽樣？腳長在你身上，她管不着。說來說去，你就不該聽她的話去見面，弄到現在還是要回絕，她還是不高興。”

沈艾道“你說得輕巧，領導是随便能得罪的？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固執，那天我要是不去，她會覺得我不給面子，會一直纏着我的。”

陳鑫榮道“那你到底怎麽想的？你跟我說實話，你是要跟他談，還是跟我談？你打算怎麽處理？”

沈艾長籲短歎道“事到如今也沒有别的法子，我回請他一頓，回絕他就是。”

陳鑫榮很震驚“你要見他，還要請他吃飯？回絕人打電話不就行了？”

沈艾道“沒辦法，我已經答應經理了，必須見他一面。再說上次飯錢是他結的，這次我出錢，兩清了最好不過。”

陳鑫榮還是難以接受，繼續責怪沈艾不該被周舟牽着鼻子走。

兩人之間，爆發了認識以來最大的矛盾，一直争論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還是沒能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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