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紅星廠的待遇好，就是在一拖那邊開不出工資了，他才一狠心一咬牙放棄了編制跑過來陸港投靠師父。他知道紅星廠有一套新職工待遇評定标準，他被評定爲三級工資标準，一個月有差不多四百塊。

紅星廠的工資标準有多少級他還沒搞清楚，但是他知道一級工資标準是最少的。他以爲自己的三級工資已經算不錯的了，結果現在才發現，根本不值得一提。

來小東對陳鳴的工資興趣最大，因爲他知道自己再過十年八年，也不一定呢過趕得上自己的師父。

“陳大哥，初級技工是什麽意思？”來小東看見孔大全往那邊去指導幾名工人車工件了，就問陳鳴。

陳鳴看了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休息的時候，于是說，“咱們廠把工人分成了四個等級，分别爲初級技工、中級技工、高級技工和總技工。這麽說吧，我先問你，你拿了幾級鉗工？”

“呃，剛剛三級。”來小東尴尬地說。

沒曾想，陳鳴卻是一愣，上下打量着來小東，驚訝地說，“沒看出來啊老弟，你都三級鉗工了。”

來小東不明白，疑惑地看着陳鳴。

陳鳴說道，“我就是拿到了三級鉗工，然後通過了廠裏的初級技工考核，工資才漲了一百塊。你要是三級鉗工，直接報名考廠裏的初級技工就可以了啊，把文化這一塊補一補，肯定能過的。”

“真的啊！”來小東頓時激動起來，一個月多整整一百塊啊，那可不得了，足夠一家人兩個月的夥食費了。

“當然是真的。”陳鳴娓娓道來，“咱們廠的初級技工基本上是參照鉗工等級來的，一到三級鉗工，可以申請考初級技工，四到六級鉗工，可以申請考中級技工，七到八級鉗工可以申請考高級技工。不過，要是到了七級以上，比如你師父，他都不用考的，直接能申請廠裏的高級技工，工資嗖嗖的漲。”

來小東認真地記下來，“原來是這樣，還挺複雜的。”

實際上，李路隻是把部隊過幾年會實行的士官等級制度直接套了過來，作爲紅星廠内部的工人登記評定标準，主要是工資待遇标準的依據。國營企業競争力不強，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工人基本依靠精神鼓勵工作，一碗水端平，很難産生内部競争力，水平自然上不去，效率自然會低下。要具備外部競争力，首先内部就必須是充滿活力的團體，而不是得過且過的隊伍。

毫無疑問，把部隊的那一套基本移植過來，是軍人出身的李路想到的最恰當的方式。

“陳大哥，那總技工呢？總技工是什麽條件？”來小東忽然發現陳鳴少說了一個，最高等級的技工标準。

陳鳴笑道，“這個就别想了，廠裏還沒有人有本事到這個級别。總技工的基本條件是，一定要是八級鉗工。咱們廠一個八級鉗工都沒有。”

“基本條件？也就是說還要具備其他條件？”來小東很敏銳的就察覺到了這個細節。

“沒錯。”陳鳴像是開玩笑一樣，說道，“其他條件，聽說是廠長根據實際情況來制定的。總之，哪怕是你師父，沒個十年八年，也很難到這個級别。”

來小東倒抽着涼氣，八級鉗工已經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了，沒想到廠裏的總技工評定标準比八級鉗工都要高。

“那，那總技工的工資……”來小東還是對工資感興趣。

陳鳴哈哈大笑，說，“老弟，到了總技工，工資還是問題啊。雖然工資标準手冊裏沒有寫到，但是我聽說，可能和廠長、總工程師一個級别！”

“我的天啊！”來小東徹底被震住了。

拍了拍來小東的肩膀，陳鳴說道，“好好幹吧老弟，你起步比我高，很快能超過我。”

來小東卻是從陳鳴的眼神裏清楚地看到另一種含義——想超過我，沒那麽容易！

他突然發現了紅星廠和一拖最大的不同——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強勁的不斷向上的欲望和動力。他甚至感覺到，那樣的欲望和動力，并不僅僅來源于工資待遇。

正如許多人搞不懂當兵的爲什麽和其他人不一樣卻又說不清楚不一樣的地方。

也許很快，來小東就會明白，廠裏雷打不動實行的軍事訓練和政治思想教育的根本原因了。搞軍事訓練，他當然想象不到這家工廠的大老闆心裏打的是什麽主意。

收拾了一下思緒，來小東埋頭認真幹活。他家在農村，兄弟姐妹們多，就他一個上了學然後分配到一拖上班。一家人改變生活的希望在他肩上，結果一拖陷入了危機，好幾個月工資發布出來。一咬牙，就遠走他鄉來到了陸港。

努力工作多賺錢才是正經事。

沒兩分鍾，聽到幾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這邊走，來小東背對着。直起腰來的時候，卻看見師父朝自己身後小跑過去。

來小東連忙轉過身，看見三個人往這邊走，其中戴眼鏡的年輕人他認識，就是發動機國産化項目組的負責人劉國兵。中間的那位年輕人卻是陌生面孔，他另一側的中年人，也沒見過。

但是，他很明顯的看出來，那一定是廠裏的領導。

此時，孔大全已經跑到了李路跟前，陪着一起走一邊彙報工作。

來小東往陳鳴那邊挪了幾步，壓着聲音問道，“陳大哥，他們是誰？”

“你說和孔班長說話那個年輕人？”陳鳴這會兒很嚴肅，聲音很低。

“對，看着像是大領導。”來小東道。

陳鳴說道，“沒錯，是咱們廠的大老闆，比廠長還大。”

“不會吧，這麽年輕！”來小東大吃一驚。

陳鳴說，“他邊上的是馬工，咱們廠的總工程師，很厲害，什麽都懂，連廠長的話都沒他的話管用。另外那個就是咱們的劉組長了，負責發動機仿制這個項目。”

“大，大老闆叫什麽？”來小東下意識地問，因爲他看到他們正在往這邊走過來。

陳鳴低聲說，“李路，大家都叫他李總或者李處長，你可注意别叫錯了，咱們李廠長是大老闆大哥來的。”

這會兒，孔大全引着李路走了過來，一邊介紹着，“……能趕在春節前完成所欲零部件的測量，同時也開始試制了，過完年，可以進行正式的組裝。”

李路微微點頭，說，“進度挺快的。大全啊，組裝起來能不能達到要求，那可就看你們的技術了。”

“三哥，請你放心，就是牙齒嗑，我們也給它嗑下來。”孔大全信心滿滿地說道。

劉國兵很滿意，起碼他帶的這個項目組的工人在士氣方面是高昂的。

馬金濤對李路說，“曲軸的加工，恐怕要使用五軸聯動數控機床。日本的技術人員到來之前，我們沒有能操作的人員。”

“嗯，我催一催東芝公司。”李路道。

走到工人們跟前來，李路笑着和他們打招呼，一番噓寒問暖，然後扭頭問孔大全，“大全，馬上要過年了，你來做個調查，看看弟兄們最想要什麽樣的過節禮品，集思廣益，發動發動，投個票也行，推薦幾種東西出來。”

工人們一聽頓時就激動起來，來小東和陳鳴對視一眼，情不自禁地熱烈鼓掌叫好起來。

來小東暗暗下了決心，一定努力學習，在紅星廠紮紮實實地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