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偉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對趙旭說，“趙旭，把情況老老實實的彙報一遍，不要再抱有僥幸心理。”

這個時候，趙旭也不覺得張衛偉拿着雞毛當令箭了。

他低着腦袋，道，“三哥，我，我一時糊塗。五星啤酒的供應跟不上，我花了好大力氣才從啤酒廠要到一些特殊供應量，但是根本沒辦法支撐陸港之夜的消耗。豔芳的表哥有渠道弄到進口啤酒，我一想，既然是通過他進口的，問題應當不大，就答應了……”

趙旭此時也明白了，這和走私沒有什麽區别。

看見李路依然憤怒不已，趙旭低聲說道，“有償陪酒服務……這是香港的特色，但是我們也僅僅是陪酒，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三哥，我錯了。”

趙旭頭再也不敢擡起來。

李路非常的生氣，在嚴打即将展開的當口，他手底下的不但不收斂，居然要迎風而上搞這個亂七八糟的夜總會。未來司空見慣的服務，這年頭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那甚至是要上刑的。若是嚴打開始，拉去槍斃那是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張衛偉斟酌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中和一下，否則李路真的可能揮淚斬馬谡了。

“趙旭，你老實說，這些主意，到底是誰出的？楊豔芳的表哥，是個什麽來路？”張衛偉問道。

可惜，趙旭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張衛偉非常的明顯的在提醒他，趕緊的能推掉的就都推掉，這樣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趙旭慢慢擡起頭，說，“我覺得他們說得對，改開了嘛，就想着咱們早晚要和國際接軌，這就……”

張衛偉轉過頭腦袋去心裏歎氣，無可奈何了。

拿起煙點了根，李路道，“把店關了，整改，回去把賬目的問題講清楚，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

趙旭再一次低下頭。

突然的，門被推開，楊豔芳風風火火的走進來，高跟鞋猜得咯咯的響，她臉上是控制不住的憤怒。

“李處長，太過分了吧？”楊豔芳盯着李路說道。

趙旭一愣，站起來把楊豔芳往身後拽，說，“豔芳你幹什麽，我們談事呢，你快出去幹活，聽話。”

“你别攔着我！”楊豔芳爆發出來了，掙脫開趙旭的手。

李路此時說道，“楊老師，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趙旭無可奈何，隻能站在那裏。

“李處長，對不起，趙旭是老實人，我實在放心不下，就躲在門後偷聽了。”楊豔芳好歹還保持着起碼的冷靜，可是往下說，她就似乎有千般的委屈和憤怒要噴出來，語氣很激動，道，“李處長，平心而論，不說别的，就說我們家趙旭過去那段時間跟着你，說一句難聽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其他人一個個飛黃騰達了，就連張隊長你，也成了大紅人，炙手可熱。”

“我們家趙旭呢？你不在廠裏的時候，公安保衛處的工作那都是他在盡心盡力的負責，如果不是他，你這個處長能當得這麽舒服嗎？”

“豔芳！你怎麽說話的！”趙旭大吃一驚，訓斥了一句。

楊豔芳瞪眼怒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讓我把話說完！”

“楊老師，放心說，我今晚一定讓你把話說完。”李路道，沒什麽表情語氣也沒有什麽變化。

熟知他性格的張衛偉已經在心裏替趙旭暗歎可惜了。

楊豔芳長長的呼吸一口，義正辭嚴地說道，“李處長，我也不怕得罪你。有些話，我必須要說出來。你一邊當着處長一邊當着大老闆，是很舒服。你身邊的那些人，也個個的雞犬升天了。可你看看趙旭，他得到了什麽？除了那點工資還有什麽？趙旭沒告訴我開陸港之夜的錢是打拐基金，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阻止他這麽幹！我楊豔芳就算是再窮，也不會去動解救被拐孩子的錢！可是李處長你就不能替趙旭想想嗎？他是最早一批跟着你做事的，其他人各有各的生意了，他呢，他有什麽？是，他挪用了打拐基金是不對，可是你就直接的讓他關門，難道這就合适了？”

她緩和了一口氣，道，“李處長，你有恩于我們，我很感激，但是這是兩回事。你的紅星廠做的那些事情，我雖然不懂，但是我知道那是什麽事情！怎麽趙旭做就不行呢？他不就是從外面弄點啤酒過來賣嗎？又怎麽了！這是什麽道理！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楊豔芳！放肆！”趙旭心跳加速，拽着楊豔芳的胳膊怒斥道，“你在亂說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信那些道聽途說！紅星廠的所有進出口業務都是經過國家有關部門批準的！一分錢關稅都沒有少！你不知道紅星碼頭那邊有政府的聯合服務小組常駐嗎！”

“說得比唱得好聽！”楊豔芳冷笑着說道，“心照不宣的事情，現在有必要裝模作樣嗎！”

“啪！”趙旭一巴掌扇在了楊豔芳的臉上。

這一巴掌很重，楊豔芳踉跄了幾步站穩，捂着火辣辣痛的左臉頰，目瞪口呆的看着趙旭。

兩行眼淚留下來，楊豔芳捂着臉扭頭跑着出去。

趙旭動手的時候，張衛偉吓得站了起來，此時，他看着趙旭，心裏除了無盡的歎氣，再沒有其他辦法。他很想對趙旭說，你毀在了女人的手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路一根煙抽完，摁滅煙頭，他起身離開，走到趙旭身邊的時候，他拍了拍趙旭的肩膀，什麽也沒說，離開。

張衛偉跟着走過來，在趙旭身邊停下來，想要說點什麽，但是最終還是輕歎了口氣，跟着李路離開。

趙旭呆在當地，腦袋裏一片混亂。

穿過熱鬧的夜總會大廳，李路走到外面公路邊，站在路燈下，眺望着夜空，深深的呼吸着，空氣中有海風的腥味。

張衛偉慢慢走過來站在身邊，過了好一陣子，低聲請示道，“頭兒，這事怎麽辦？”

李路沒說話。

張衛偉猶豫了一下，求情道，“頭兒，趙旭社會經驗不足，再加上有點膨脹，他畢竟還年輕……”

李路把目光從星空那邊收回來，轉過身來看着張衛偉，沉聲說道，“老張，你應該不會忘記當時的戰場研究隊。在戰場上，有許多向我們這般年紀的戰士，我曾與他們并肩作戰。我時常在思考一個問題，戰死沙場的戰士，他們臨死前在想什麽，又是什麽讓他們義無反顧的沖鋒。”

“從歌星廠回來，我有答案了。是一個偉大的民族複興的夢想，是偉大的信仰。我們和對手的差距很大很大，要奮起直追，在這個過程中，任何的行差踏錯都會讓這個進程受到影響。我多希望自己能夠多一些人情味，但是原則性問題上，我必須得鐵石心腸。”

李路堅定地說道，“我允許這個過程中有這樣那樣的錯誤，隻要不是原則性的。趙旭，他還有機會，選擇權我給了他，走什麽樣的路，讓他自己決定吧。”

張衛偉明白了，但是他沒有完全明白。趙旭的腦門上刻着李路系的印記，在所有人眼裏，他就是李路的手下。他做的事情，不管是因公還是因私，都會直接對李路産生影響。

最緊迫的一個形勢是，嚴打馬上要開始，屆時陸港之夜這種藏污納垢的地方絕對逃不掉被打擊。打了趙旭，就勢必會牽扯到李路。紅星系企業的所有幹系都在李路身上，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污點，在日後都會被放大拿出來說。

紅星系企業都是搞軍工的，而這一類企業，最怕的就是這些污點——你有本事在國外幹這事，隻要能賺到外彙，那倒是好事！

從個人角度出發，李路願意給趙旭一個機會，從全局出發，他不能讓一個人壞了紅星系的名聲！

但他依然選擇把選擇權交給趙旭自己，往後怎麽走，看他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