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善後,各自算計



丁夫人心裏琢磨着該如何去探一探沈家的口風,一邊又寫了一封書信給娘家的兄長,把這件事情如實告知,以免将來他們埋怨自己沒照顧好侄女。然而丁夫人這邊還沒打探出什麽沈家的意圖,京城裏一股流言蜚語已經在各大世家之間流傳開來。

丁府裏是丁澄先得到了消息,畢竟作爲當家理事的公子,他在外面接觸到人繁雜。這日他也是跟幾位同窗在酒樓小聚,就有一個侍郎家的公子哥兒笑問“伯安,你那表妹張姑娘真是不可多得的妙人兒啊!她寫給沈熹年的那首《唐多令》如今可是這京城裏的名曲啊!昨兒我去秋月樓,那裏的姑娘們都會唱了。”

丁澄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旁邊的一個人忙打圓場“你怎麽跟個娘們兒一樣嚼舌根?這些事跟咱們有什麽關系?來來,喝酒喝酒……”

當時的境況丁澄是沒辦法發作的,隻好裝作沒事跟衆人應酬,午後回家,彩琴端了茶送上來,旁邊的謝氏剛問了一句“你今兒可聽說沈家有什麽消息?”丁澄的火氣再也憋不住了,擡手打翻了茶盞,怒道“沈家沈家!你們滿心滿眼都是沈家!爲了這些破事兒,我丁家的臉都丢到八裏地以外去了!”

彩琴吓得不敢說話,忙退到一旁,謝氏也有些摸不着頭腦,皺眉問“這是怎麽了?”

丁澄先把進來收拾碎瓷的丫鬟罵出去,又指着謝氏嚷道“你天天悶在家裏怕是還沒聽到吧?你現在叫人出去打聽打聽!這滿京城的人都在說什麽?!”

謝氏給彩琴使了個眼色,彩琴也默默地退了出去之後,謝氏方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就算是朝廷要判罪也要明正典刑,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發火,也是讓人冤屈的很。”

丁澄敲着桌子喊道“你的好表妹張姑娘寫給沈熹年的詞,現而今都成了青樓楚館的紅曲兒了!”

“什麽?!”謝氏的臉登時就白了,一個趔趄坐在榻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在我們家住着,她的一舉一動都牽扯我們家的家風,再這麽下去,各大世家怎麽評論我們?我的兩個妹妹将來還嫁不嫁人了?!”丁澄怒聲質問。

謝氏緩了兩口氣,方沉聲歎道“她是我的表妹,不也是你的表妹嗎?留她在家裏住是母親的意思,你隻管朝着我喊什麽?又不是我撺掇她去思慕人家沈公子的!”

“唉!”丁澄被謝氏堵了一口,自認無法辯駁,便挫敗的歎了口氣,轉身坐在榻上生悶氣。

謝氏看他這樣,便也放軟了語氣,說“你也别着急,母親這昨兒還跟我商量着要跟沈家接親呢,若是沈熹年肯娶俞穎表妹,等他們婚事定了,這也不算什麽醜事了。”

丁澄冷笑道“如今流言傳成這樣,沈家怎麽可能上門提親呢?那沈熹年根本就不喜歡俞穎,沈夫人又對這個獨子寵愛有加,請問張家有什麽本事能讓他們低頭來求親?”

謝氏細思量丈夫的話也極有道理,再者,如果沈家真的有意結親,當日沈夫人帶着兒子女婿來的時候就應該透露消息了。她什麽也不說隻一味的賠不是,又帶了那麽重的禮來,想必就是要把這條路堵死吧。想到這裏,謝氏無奈的歎道“這事兒還要看母親怎麽辦了,我們是不能多嘴的。”

丁澄猶豫了一下,起身說道“我去跟母親說,這件事情必須盡早解決,再傳下去,我們家的清譽就真的毀了!”

謝氏起身想要攔住他,但終究還是沒出口,看着丁澄出去後方至門口對彩琴說“你叫兩個可靠地人去打聽打聽,看外面那些流言究竟是怎麽說的。”

與此同時,跟着陳媽媽出門采買的茉莉也急匆匆趕回

來,躲在忘憂的屋裏說着同樣的事情。

忘憂聽完之後擔憂地問“你說,夫人聽見這些話會怎麽想?會怎麽辦?”

“肯定要氣死了!事情鬧成這樣不但張家沒臉,連咱們宰相府的清譽也毀了!下個月還是三姑娘四姑娘的及笄禮,你說誰還會上門提親啊?”茉莉搖頭歎道。

忘憂搖頭說“這倒是不必擔心,宰相千金自然是不愁嫁的。隻是,夫人爲了維護張家的臉面,一定會讓表姑娘嫁給沈熹年的吧?”

茉莉搖了搖頭,歎道“你這話說的真是有意思,那沈家也不是小門小戶,沈熹年又是獨子,宮裏還有沈德妃撐腰,難道這婚姻大事要任憑别人拿捏嗎?”

“你說的沒錯,可這事兒終究是個什麽了局呢?”

“管那麽多作甚?咱們隻管當好自己的差事也就罷了。隻希望神仙打架可别拿姐姐你當墊背的了。”

……

丁夫人心裏也是着急,文人清流最注重家風名譽,可此事若是因爲丁家的女兒引起的,她自然會雷厲風行把這這件事情了結,可問題偏偏出在張俞穎身上,雖然這是自己的親侄女,可畢竟隔着一層,她的父母尚在,自己這個當姑母的根本無權做主她的終身大事。

張家的回信還沒到,中元節先到了。

因爲這些流言蜚語的緣故,丁素雲也沒再提及去給自己生母梅氏去祭奠的話,隻親手做了一些河燈讓人拿出去放。忘憂一直想跟兄長見一面,就悄悄地求了丁素雲想跟着一起出去。

丁素雲猶豫了一下,說“你隻悄悄地去,别叫她們知道了又生出事端來。”

紫萼想了個主意,說“姑娘放心,咱們就說是茉莉陪着她娘一起出去的,忘憂受了風寒睡在房裏。”自從忘憂打了沈熹年,紫萼對她的态度有了極大的轉變。紫萼佩服有膽識的人,像忘憂這樣打了沈熹年還一點事兒都沒有的,差不多是個英雄了。

丁素雲點頭應允“嗯,就這樣吧。你去叮囑陳媽媽一定要早些回來,莫要多生事端。”

忘憂忙答應了,回房去換了衣裳,披了一件深色的鬥篷,跟陳媽媽一起出府去。

近日來張俞穎,沈熹年以及丁府的丫鬟忘憂的事情在坊間傳的沸沸揚揚,沐霖早就想見一見忘憂了,中元節這日他猜到忘憂一定會想辦法出來放河燈,便早早地在護城河邊等着。

自己至親之人,即便遮掩地再好也能一眼認出。忘憂下了馬車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便看見了沐霖。沐霖顯然也在等她,兄妹二人隻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一前一後往護城河邊上走去。

陳媽媽拎着籃子走到河邊蹲下身去把一盞盞河燈放到水裏,默默地念叨着什麽。忘憂同樣拎着一個籃子在離開她幾步遠的地方放河燈,沐霖在她另一側蹲下身去。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忘憂小聲問。

“你怎麽樣,那些流言蜚語有沒有影響你?”

“他們自顧不暇,哪裏還顧得上理會我?對了,我聽熹年說我們家的案卷被丁大人拿走了,是不是他查到什麽了?我要不要……”

“他也是多嘴!”沐霖不等忘憂說完立刻打斷了她的話,“你什麽都不要做,安心待着就好。”

“可是……”

“沒有可是,你隻要保護好自己就可以了。别讓我擔心,明白嗎?”

忘憂扁了扁嘴巴,低聲應道“我知道了。”

沐霖心中一軟,又低聲說“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若不能保護好你,将來到了地下我也沒顔面見列祖列宗和我們的爹娘。”

“哥,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沐霖話未出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嗓子“公子,這邊……”

這聲音非男非女,聽上去很是别扭,沐霖忙起身往後看,果然見趙祯帶着一個面白無須的老男子擠開人群走了過來。忘憂心裏也是一愣,心想他怎麽也跑到這裏來了?

陳媽媽放完了河燈,轉身看見忘憂跟幾個男子在說話,忙湊過來問“這幾位哥兒是?”

趙祯微微皺了皺眉頭,一副懶得多說的樣子。

忘憂忙在陳媽媽耳邊小聲說“媽媽慎言,這位是太子殿下。”

“啊!”陳媽媽吓了一跳,差點跪在地上。

趙祯給了陳媽媽一記白眼,接過身邊老人手裏的竹籃,把裏面的河燈拿出來,一個一個的放到河裏去,然後雙手扣在一起,閉上眼睛默默地祝禱。

忘憂拉了陳媽媽往一旁躲了躲,趙祯起身發現忘憂躲到沐霖身後去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快。

“公子,時候不早了,您該回去了。”趙祯身邊的老人勸道。

“時候還早,去那邊走走。”趙祯說着,又看了忘憂一眼,說“一起吧。”

忘憂福了一福,輕聲說“公子恕罪,我們還有事,不敢耽擱,這就要回去了。”

趙祯的眼神又冷了幾分,沐霖忙上前小聲勸道“如今京城裏各種流言蜚語……”

“罷了。”趙祯不等沐霖說完,便轉身離去。

沐霖給忘憂使了個眼色便急匆匆跟上趙祯的腳步。忘憂站在原地,心想兄長什麽時候跟太子走得這麽近了?不過也不稀奇,劉少奢是劉皇後的娘家侄子,兄長投在劉氏門下,跟太子相熟也是當然的。

回去的路上,陳媽媽問忘憂怎麽認識太子殿下的,忘憂說之前在賢王府的那幾天太子也剛好在賢王府養病,有幸遇見過所以認識。紫陳媽媽也沒有再多問,想來同在一個府中,遇見也是尋常事。然而通過這次的偶遇,陳媽媽越發打定主意讓女兒茉莉跟緊了忘憂——這個忘憂必定不會久居人下,将來的前程不一定比四姑娘差,四姑娘身邊有紫萼,自己女兒年紀小也沒什麽心眼兒,隻有跟定了忘憂才會有前程。

當晚,忘憂回府之後便早早地睡下,爲了把“受了風寒”這個借口圓過去,第二天又在自己房裏悶了一天。

張俞穎的母親收到書信急匆匆趕回京城時已經到了八月。

關于那些流言蜚語經過半個多月的發酵已經有了很多版本,沈熹年作爲出身富貴纨绔成性的美少年自然也頗有一些仰慕者,這些人有事沒事茶餘飯後就喜歡這些捕風捉影的桃色事件消磨時間,但丁巍作爲當時讀書人的楷模也有相當一部分忠心耿耿的追随者,這些人多半都書生意氣瞧不上那些武夫外戚之流,每逢遇到有人借着張俞穎來議論丁家,他們都會嚴詞怼回去。

經過這些天的磋磨,丁夫人對此事已經不再是起初的氣憤,見着自己娘家嫂子張夫人的時候,也沒有很失禮。

張夫人進門便拉着丁夫人的手道歉“這孩子真是不懂事,是我沒教好,給妹妹惹麻煩了。”

丁夫人送張夫人入座,并勸道“這種時候就不要說這些話了,還是要商量一下要怎麽應對才要緊——畢竟這關系到那丫頭後半輩子的日子。”

丁夫人心裏再不情願,此時也不能跟娘家人翻臉,于是屏退衆人跟張夫人兩個人細細的商議。

張夫人的意思自然還是跟沈家接親,丁夫人如何不知這是破解流言蜚語的最好辦法,但是她已經向沈夫人隐約提起過這事兒,但沈夫人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隻說沈熹年還不到十八歲,談論婚嫁尚且太早。

“咱們要找一個有體面的人去提親才行啊!”張夫人低聲說。

丁夫人心想我一個宰相夫人還不夠體面?難道你還想把皇後娘娘辦出來不成?

“再過幾天就是你家四姑娘的十五歲生日了吧?之前你說要把三姑娘的及笄禮跟四姑娘的一起都在這一天辦了,這事兒可定下來了?”

“嫂子究竟想說什麽,不妨直說罷了。”提起此事,丁夫人心裏就窩火,出了這樣的事情,自家的兩個女孩兒名聲都受損,這及笄禮一定不如之前預想的那般熱鬧了。

“宰相大人兩位女兒的及笄禮,想來定然有貴客來。不拘哪位王妃或者國公夫人出面,想來那沈夫人總要給些顔面吧。”

丁夫人原本想着張夫人會接了女兒離開京城去地方上住一陣子,或者直接在外面物色一個有才有貌的公子哥兒定下姻緣,将來琴瑟和鳴未必不是好事。卻沒想到張夫人一門心思要跟沈家接親。

“嫂子可想好了嗎?那沈家一門武将,那沈公子又纨绔成性,隻怕俞穎嫁過去,日子未必好過。”丁夫人皺眉勸道,“依我看,倒不如找個讀書人家,哪怕門第略低一些也無妨,隻要那孩子肯讀書上進,也不愁将來沒有前程。”

“妹妹這話說的也極是,然而這不就等于承認我們家俞穎傾慕那沈公子而不得嗎?若是這樣,以後她還如何回京城呢?在諸位官眷面前她也擡不起頭來呀!”

丁夫人無奈的歎了口氣,說“原本錦雲和素雲兩個人的及笄禮上,我是打算請賢王妃來做贊禮官的,可如今有這些流言蜚語,我也不好舔着臉求到賢王府上,就想改請劉夫人。”

“劉家是皇後的娘家,那劉大人是正經的國舅爺,劉夫人若肯出面,想必沈家也不會拒絕這門親事了吧。”

丁夫人心底十分的厭煩,但又不好表現出來,隻問“可是,皇後娘娘跟沈德妃素來不睦,你覺得這事兒真的能成?”

“咱們細細地謀劃一下,我覺得最好還是賢王妃出面……”張夫人拉着丁夫人繼續喋喋不休的說着。

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邊張夫人跟丁夫人關起門來說話,到了晚上,這些話就傳到了忘憂的耳朵裏。

原來春雨剛好過來拿東西,恰好聽見了,心裏很瞧不上張夫人的做派又不好跟旁人亂講,想着忘憂是個穩妥的人便跟她說幾句發洩一下心裏的氣憤。

春雨在忘憂的耳邊小聲嘀咕道“想不到她竟然生出這樣的心思來——這不等于踩着丁家的門楣往上爬嗎?連二位姑娘及笄禮上的賓客都在她的盤算之中。這可真是有些蹬鼻子上臉的意思了,難道這張家夫人就沒琢磨出來那些流言蜚語是怎麽傳遍的嗎?還這麽硬趕着往上湊,有什麽意思”

“這些話你可别出去說!小心因禍上身。”忘憂提醒了春雨一句,又擔心地問“那沈公子的脾氣性格可不是逆來順受的,他都這麽明白的拒絕了,若這門親事在硬生生做成,以他那性子會怎麽樣?”

春雨歎了口氣手“還能怎麽樣?世家公子哥兒就算平日裏在胡鬧,若牽扯到家族利益,恐怕也不能任性妄爲吧?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難道他爹娘答應了,他還能拒婚不娶嗎?”

十有他還真能拒婚不娶,到時候鬧起來怕是個魚死網破的結局。忘憂想到沈熹年那臭脾氣,默默地歎了口氣。

“你想什麽呢?”春雨推了一下忘憂。

“沒,我隻是想,二位姑娘的及笄禮真的能請來賢王妃嗎?”

春雨小聲說“這也不好說,畢竟咱們家主君可是當朝宰相,又是力保太子的人。”

忘憂笑道“想不到姐姐對朝政大事也如此清楚?”

“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啊!之前三姑娘過十五歲生日的時候,皇後娘娘不是讓太子親自送來一份賀禮嗎?這才多久,你就把這事兒忘了。”

“這倒是。”忘憂心裏越發的擔心,暗暗地想着必須找個機會出去一趟,把這個消息透給兄長。

第二日早飯後,忘憂去找紫萼,悄悄地說“眼看就是姑娘十五歲的生日了,這次生日跟及笄禮一起辦,非同小可。我也沒什麽可孝敬姑娘的,隻想配幾個别緻的香囊,到那日給姑娘佩戴在身上,祝願姑娘芳華永駐。隻是奴婢手中的香料不全,今兒剛好不忙,就想出去一趟挑一些好的回來。”

“這也難爲你一片心意。隻是你那針線活計可拿不出手啊!”紫萼笑道。

忘憂不好意思地笑道“自然是要姐姐的針線,我隻管調制香料。這才是咱們倆一同服侍姑娘的情誼呀。”

紫萼聽了這話立刻點頭允了“既然這樣你就速速的去吧,還讓茉莉跟你一起。”

依舊是車夫老常套了車,忘憂帶好了銀子拉了茉莉上車,兩個人開開心心的上街去。

“姐姐,咱們還是去之前那家藥鋪嗎?”茉莉興奮地問。

“是的,我們先去挑些藥材,然後去旁邊那家香料鋪子買些香料,我還需要找一本古書,也不知道翠墨齋裏有沒有。你若是不願跟我去買書,就還去上次那家面館等我。”

“如今有一種新興的水粉叫秋露香,聽說特别好用,味道也極其清雅,我要去買一盒。”

“沒問題。”忘憂拿出一角銀子給茉莉“你順便也幫我買兩盒,一定要挑好的,我要送紫萼姐姐。”

茉莉拿了銀子非常開心,下了馬車就直奔胭脂鋪子。忘憂先去藥鋪,再去香料鋪,最後方進了沐霖翠墨書齋。

書齋的掌櫃的餘先生是沐霖的心腹,之前也見過忘憂,一見她來,立刻請進裏面的雅間并親自端上一盞香茶。

寒暄後,忘憂小聲問“先生,兄長近日可有來過?”

“昨日還來過,說今天有事要出城一趟,差不多兩日後回來。”

忘憂心想這事兒讓兄長傳話倒不如直接送信給沈熹年更方便,于是悄聲問“我有一封書信要交給沈公子,你可有辦法幫我傳遞?”

“這個簡單,咱們是做古書字畫生意的,各大豪門世家也常走動,沈公子有時候也來咱們這裏挑字畫。姑娘有書信盡管交給我,若沈公子兩日内不來,我便想辦法送到他府上去。”

“好,那你取紙筆給我。”忘憂要了紙筆來,匆匆忙忙寫了一封信,把張夫人的意思告知沈熹年讓他早做打算。

餘先生把書信收進懷裏,又找了一本百年前一位制香大家所著的《尋香秘譜》給忘憂,說這是沐霖費盡心思尋來的,原本就說交給忘憂,今日正好帶了回去。

忘憂把香譜收好,又拎着自己買的藥材香料從書齋出來去尋茉莉,兩個人又找到車夫老常。

三人彙合後,茉莉擡頭看看天上的太陽,笑嘻嘻地說“已經午時了,這個時候回家去隻怕午飯已經放過了。不如咱們吃了飯再回吧。”

心中之事辦妥,忘憂難得輕松,遂笑道“難得出來一趟,就吃了飯再回——你們想吃什麽,今兒我請。”

“我想吃陳記的小籠包!”茉莉高興地說。

老常笑道“陳記包子店還有贈送的蛋花湯,味道也很是鮮美。”

忘憂立刻答應着“行,那咱們就去陳記。”

老常趕車帶着忘憂和茉莉二人直奔陳記包子鋪,至門口,把馬車拴好,三個人進了鋪子找了個臨窗的桌子坐下。茉莉做主要了三籠包子,四個小菜,小二答應着跑了兩個來回,最後送上三碗青菜蛋花湯。

忘憂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贊道“的确好吃!”

“我就說吧!”茉莉也高興地拿了一個包子吃起來。

“您二位慢慢吃着,我出去看着馬車。”老常拿了一籠包子端着那碗湯出去馬車上吃。

“姐姐你嘗嘗這個。”茉莉把那盤糟鵝掌送到忘憂面前,“這個特别好吃。”

“你也吃,這也沒外人,就别端着架子了。”忘憂笑道。

兩個人正開心地吃着,忽然聽見門口有人笑道“喲,這二位姑娘真是好胃口呀!”

忘憂擡頭看去,見來人是韓楓,于是忙拿了帕子擦了擦嘴巴,起身笑道“想不到韓公子也會來這樣的地方。”

韓楓走過來落座,涼薄地掃了忘憂一眼,說“我來這裏不奇怪啊!倒是你怎麽會跑這裏來吃包子?宰相府不要你了?”

忘憂無奈的問“韓公子,你這人說話一向都這般刻薄嗎?”

“呵呵,抱歉。”韓楓勾了勾唇角勉強一笑,又說“斜對面那家的鹵味特别好吃,我請你們,算是賠個不是吧!”

“俗話說,吃人嘴短呢。”忘憂笑着搖頭。

韓楓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放到茉莉面前,“小妹妹,你去幫忙買一些,可好?”

茉莉猶豫地看忘憂,不敢接那一大錠銀子。忘憂笑道“韓公子使喚我們倒是順手的很呐。”

“哎呀,我也不白使喚,你買些鹵味夠我們三人吃的,剩下的銀子算是辛苦費。”

“謝韓公子。”茉莉一聽這話立刻拿起銀子起身跑了出去。

“嘿!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忘憂歎道。

韓楓歎了口氣,無奈的看着忘憂,問“你是真不知我的意思,還是裝傻?我這是故意把她支出去的。”

忘憂斂了笑,正色問“爲何?”

“熹年近日爲了你跟家裏鬧翻了,你該不會什麽都不知道呢吧?”

忘憂心裏猛然一沉,但面上依舊平靜如水,輕聲問“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沈大人跟沈夫人想要讓他尚賢王府的重華郡主爲妻,可他說什麽都不答應。沈夫人再三追問,他隻說心裏有喜歡的人呢了,還說跟那個人青梅竹馬,此生非她不娶。”韓楓盯着忘憂的眼睛,低聲問“忘憂姑娘,你可知道熹年說的那個人是誰?”

忘憂心裏一陣慌,暗罵沈熹年這混蛋該不會又把自己扯出來做擋箭牌了吧?

“忘憂姑娘,我知道你對熹年沒有任何想法,但是……”韓楓話說到一半被回來的茉莉打斷。

茉莉把一個大大的荷葉包放在桌上,高興地說“我買回來了!”

“這麽快?”韓楓無奈的問。

“就是斜對面呀!一共也沒幾步。”忘憂一邊說一邊扯開荷葉,露出裏面的鹵豬蹄和鹵雞爪,說“我問過店家了,他們家就這兩樣賣得最好。你們快嘗嘗!”

“好,嘗嘗。”忘憂用筷子夾了一個雞爪,又問“你給常叔送些過去吧,他在外面也是蠻辛苦的。”

“哦,好。”茉莉撕了一塊荷葉,挑了一個豬蹄兩個雞爪包起來給老常送出去。

忘憂低聲叮囑韓楓“你若是能見到沈熹年,就讓他去一趟翠墨書齋。”

“翠墨書齋?爲什麽?”韓楓皺眉問。

“你能不能别問?”忘憂嚴肅的看着韓楓。

韓楓有些抓狂,把手裏的筷子一把拍在桌上,低聲質問“你們兩個究竟是怎麽回事?上次在賢王府我看見你跟太子在一起,可你又是丁家的人,熹年偏偏對你……我就弄不明白了,他怎麽會跟你這種腳踏幾隻船的人糾纏到一起?”

“韓公子,你能冷靜一些嗎?”忘憂沉聲問。

韓楓低聲喝道“我怎麽冷靜?你知道這些天熹年是怎麽過的嗎?!”

“這事兒說到底怪誰?怪我嗎?”忘憂皺眉反問。

“我沒說怪你——我隻是想知道其中的原委!”

“相信我,你知道了也沒什麽用。反而更加煩惱。”

“你竟然跟沈熹年說話一個德行!”韓楓憤憤地站起身來。

茉莉剛好回來,看見韓楓拍案起身,忙跑過來問“怎麽了?韓公子,我們可沒得罪你,你這麽兇幹什麽?”

“這就兇了?我一介武夫本來就是大嗓門。二位多包涵吧。”韓楓掃了忘憂一眼,轉身離去。

“嗳?這鹵味你不吃了?”茉莉看着韓楓急匆匆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笑道“這人真是怪啊!”

忘憂無奈地看着桌上的鹵味,搖頭說“不管他,你趕緊的吃飯,吃飽後咱們早些回府吧。”

“我買了這麽多,咱們也吃不完呀!”茉莉心想早知道就少買點了,還能省些銀子。

“吃不完帶回去給你阿娘嘗嘗嘛。”

“也對。”茉莉不再糾結,埋頭開吃。

忘憂卻一點食欲都沒有,捏着包子想沈熹年的事兒。茉莉吃了一籠包子喝了一碗湯,擡頭看見忘憂傻傻的發愣,手裏的包子都捏爛了尚不自知,便擔憂地問“姐姐,你怎麽了?”

“啊?沒什麽。”忘憂回神,把手裏的包子丢在桌上,“你吃飽了沒?”

“飽了。”茉莉點點頭。

忘憂拿了帕子擦手,又從荷包裏拿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起身說“那我們早些回去吧。”

“唉——姐姐你等等我!”茉莉忙叫小二,把剩下的包子,鹵味一并包起來,又把那塊碎銀子上秤,等着店家找回一把銅錢,方一并拿着跑了出去。

上了馬車後,茉莉看着忘憂凝重的神色,擔心地問“姐姐,是不是那韓公子欺負你了?”

忘憂搖頭笑道“你别瞎猜,我就是累了。”

“姐姐沒怎麽吃東西,是不是這包子不和胃口?要不一會兒路過香雪齋的時候我去給你買些糕點吧?”

忘憂隻想清淨一會兒,便拉了鬥篷裹住自己說“不用了,我睡一會兒,到了記得叫我。”

回府之後,茉莉抱着一大包吃的去找自己的娘親,忘憂則拿着自己買回來的東西回自己房中。茉莉見着陳媽媽便把遇見韓楓的事情跟陳媽媽說了,并把自己得的許多銅錢一邊交給她,說“這韓公子真是大方,竟拿一錠銀子讓我去買鹵味,那些東西不過百錢。喏,這些碎銀子和銅錢阿娘都幫我收着!”

陳媽媽納悶的問“這好端端怎麽又冒出來了一個韓公子?那韓家乃是國公府邸,他家的公子哥兒怎麽會認得你們這兩個小丫頭?”

“他自然不認識我,但他認識忘憂姐姐呀!也不知道他對忘憂姐姐說了什麽,以至于姐姐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回來的路上也悶悶的,不肯同我講話。”

“韓公子?”陳媽媽心中萬分狐疑,暗想不是沈公子喜歡忘憂嗎?怎麽又多了個韓公子?這忘憂不大點兒的小丫頭子居然這麽招人?

茉莉見陳媽媽的臉色凝重,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叮囑“阿娘,這事兒你可别出去亂說,那表姑娘對忘憂姐姐恨之入骨呢,咱們可别再給她惹麻煩了。”

“你放心,你老娘連這點輕重都不知道嗎?”陳媽媽拍了茉莉一巴掌,“快去當差吧,别老膩在我這裏!叫人看着沒規矩!”

忘憂這兩日心神不甯,連新的來的制香古譜也看不進去,總是挂念着沈熹年是否又生出什麽事情來。

忽而紫萼親自找了來同忘憂說“明兒咱們姑娘要跟着夫人去吃吳王世子的喜酒,你要不要跟着去?”、

“明兒就是正日子了?這時光過得好快!”忘憂歎道。

趙承淵一向尊丁巍爲恩師,丁巍身爲宰相,皇室宗親的喜事他自然要去捧場,丁夫人原本是打算帶着兩個女兒并張俞穎一起去吃喜酒的,但如今出了這些事,張俞穎自然是要避避風頭的好。丁錦雲一直傾慕趙承淵,如今心上人另娶他人你,是她心頭之痛,她自然不願去看。

“姐姐,我……”忘憂有些猶豫,她的确是很想去,因爲隻有出去了才有機會見着兄長,但她又怕見到沈熹年,又生出許多事端來無法收拾。

紫萼自知忘憂的擔心,又說“姑娘說了,有些事情躲是躲不過的。再說,沈家大姑娘是新娘子,那沈公子送姐姐出嫁,自然是貴客中的貴客,且有許多人陪着說話吃酒呢,怕也沒什麽功夫理會旁的。再者,明兒賢王妃一定會到的,說不定還會問起你來呢。”

忘憂知道最後這一句才是重點,于是點頭說“姐姐說的是,那我就跟着姐姐一起去服侍姑娘。”

“那你明兒早些起來,也好好地梳妝打扮一下,換一身體面衣裳。”紫萼叮囑了幾句方起身離去。

忘憂把手裏的香譜丢開,起身去打開衣櫃挑了半天,最終也隻選出一套七成新的蔥綠色衣裙來。剛好茉莉進來,見忘憂拿了衣裳,忙問“姐姐可是要跟着四姑娘去吳王府吃喜酒?”

“是呀,你來的剛好,若是沒什麽事情忙就幫我熨一下這套衣裳吧。”

茉莉自然是願意的,忙去拿熨鬥燒碳爐準備熨衣裳,忘憂心想吳王世子成婚,太子殿下十有會來道賀。上次中元節放河燈的時候見了他一面也沒說幾句話,他一向難以安眠,剛才香譜上有個安神的方子,剛好配了給他拿去放在枕邊安神。

當下,忘憂把現有的香料都找出來,照着古方配了一包,又怕有什麽不妥,便把這一包香分成兩份,一份留着裝香包,另一份則放在缽裏研磨成粉末,撒了一點在香爐裏焚了。

片刻,正在熨衣服的茉莉打了個哈欠,問“姐姐你焚的什麽香?味道這般好聞。”

“這是我新配的安神香,怎麽樣?”

“這香好厲害,我真的就要睡着了呢。”

“的确,這是香囊的配方,同樣的比例若是焚燒的話,藥力功效是更大一些。”忘憂說着,把香料減半,分别裝進顔色不同的香囊裏。

爲了确保安全,她把配方認真的寫下來,又對比了一回,一同裝進了一個淡藍色的錦文香囊裏。

第二天天不亮忘憂就被紫萼叫醒服侍丁素雲梳妝,忘憂端了一盞八寶杏仁茶過去,悄聲說“隻怕早飯也不能好好地用了,姑娘先用點杏仁茶吧。”

丁素雲接過杏仁茶時聞到一股極其清雅的香味,因問“你身上的香味真好聞,是什麽香?”

忘憂從腰間的荷包裏拿出一個煙紫色的如意香囊說“這是奴婢昨天下午新制的安神香,這個香囊挂在姑娘的帳子上,可保證姑娘夜裏安眠。爲了保證萬無一失,奴婢昨晚先試用過了,除了睡得香甜之外并無不妥之感。”

“剛好,我這幾日夜裏總是睡不好。”丁素雲說着,轉手把香囊交給紫萼讓她挂好。

丁素雲剛梳妝完畢,春燕便過來催,說丁夫人讓姑娘早些過去。

紫萼和忘憂忙各自收拾了随着丁素雲往上房來。

丁夫人看見忘憂,心裏有些猶豫,尚未說什麽,張夫人倒是先開口了“這就是她們常說的忘憂吧?果然好标緻的模樣兒!”

忘憂隻得上前請安,丁素雲笑了笑,上前兩步說“舅母說的不錯,賢王妃都對忘憂青眼有加呢,說她不但模樣長得好,心思也巧妙,是個極難得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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