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裹挾,被迫入宮



丁澄親自奉上茶盞,恭敬地說“殿下,請用茶。”

“放着吧。”趙祯并不接茶,又轉身走到書案跟前,看見那幾方寶硯,目光落在其中一方雕琢着松鶴靈芝的墨色寶硯上。

丁巍忙道“這是去歲老陳生辰那日,皇後娘娘賞賜給臣的寶硯。原本是應該好好珍藏起來的,但皇後娘娘說,一定要物盡其用。老臣便将此硯放在書案上,每日用它研的墨批閱書寫,以激勵自己勤勉刻苦以報皇恩。”

躲在書案底下的忘憂聽了這番話,隻覺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趙祯淡然一笑,隻回了一句“宰輔大相公的忠君愛國是衆所周知的。”

丁巍忙拱手說“殿下過獎了,這是臣的本分。”

趙祯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說“好了,今日你府上的賓客衆多,就不必在這裏陪我了。讓我一個人清靜地待一會兒,等到開宴的時候再過去。”

“丁大人,太子殿下一向喜歡清靜,你自去招呼賓客,這裏留兩個使喚小厮便可。待丁夫人從大内回來,及笄之禮開始的時候,我們再過去觀禮也不遲。”這是劉少奢的聲音,忘憂心想劉皇後可真給丁家臉面。

衆所周知,太子殿下平日裏極少出門湊熱鬧,但凡到了哪家,都會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待着,不喜歡主人家陪同,一應茶水點心都有自己帶的人伺候着。丁巍雖然是臣子,但也知道自己年紀大了,這些年輕人也不願意跟他湊在一起。于是叫了兒子丁澄到跟前,吩咐道“你留下來爲太子殿下烹茶吧。”

趙祯也沒拒絕,自顧拿着書往榻上去一靠,低頭翻看起來。

丁巍拱手一揖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丁澄在旁邊站着。

“伯安,我們去那邊坐吧,不要擾了太子殿下看書。”劉少奢對丁澄說。

“好。”丁澄又對沐霖說“沐公子,這邊請。”

躲在書案底下的忘憂才知道原來跟趙祯一起來的還有自己的兄長——這回可真是熱鬧了!

然而,這書房裏如此熱鬧,自己又該如何脫身呢?現在丁夫人她們還沒回來,自己尚可躲一會兒,等她們回來可怎麽辦呢?忘憂急得手心裏都是汗。

幸好茶案擺放在書案的對面,坐在那邊的三個人被擱在桌布之外,完全沒可能看見書案底下的忘憂。忘憂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雙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陣也沒找到合适的東西,最後不得不把今天剛戴在手上的玉指環摘下來,然後緩緩地往外欠身,朝着榻上看書的趙祯丢了過去。

“啪”的一聲輕響,玉指環砸在趙祯手裏的書上。

趙祯吓了一跳,若不是及時看見忘憂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他就喊出聲來了。

“什麽聲音?”劉少奢看過來。

趙祯擡手彈了一下書本,若無其事的笑道“這一段寫的極妙。”

“什麽書居然讓太子殿下如此着迷?”沐霖納悶地問。

趙祯笑了笑沒有接話,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茶案跟前的三個人等水開的時間略閑聊了幾句,劉少奢忽然說“你們坐着,我要更衣,去去就回。”

“等下,我跟你同去。”丁澄想着外面當值的人少,莫不要讓劉少奢繞到不該去的地方,于是起身向趙祯和沐霖拱手說了一聲“請殿下先安坐片刻,在下失陪一會兒。”

“你們盡管随意。”趙祯眼皮也沒擡一下,繼續沉浸在書裏。

待丁澄起身跟劉少奢一起出去之後,趙祯方咳嗽一聲,對沐霖使了個眼色。沐霖會意,起身把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厮打發了,方轉身回來。

趙祯捏着那枚玉指環朝着書案擡了擡下巴“出來吧。”

忘憂慢騰騰的從書案底下爬了出來,驚掉了沐霖的下巴。

“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趙祯無奈的歎道。

“忘憂……你!”沐霖緩過神來之後,氣的說不出話來。不用問,他自然知道這丫頭偷偷跑到這裏來幹什麽了。

“哥……你們回頭再罵我,我得趕緊的走了!”忘憂說着,就要往外沖。

沐霖一把抓住她的後領子把人拎回來,斥道“你往哪兒跑?出去就被人撞上!”

“可我必須趕緊的離開這裏,等四姑娘回來找不到我就麻煩了……”忘憂急得跺腳。

趙祯擡手解下自己的鬥篷朝着忘憂丢過來,說“東裏間有個後門可以出去。沐霖你送她一下。”

事情緊急,沐霖顧不得許多,接了鬥篷裹在忘憂身上,又拉起風帽遮住她大半個腦袋,拉着她進了東裏間屋。

東裏間果然有通往後院的門,沐霖拉着忘憂出去,繞過遊廊從一個小角門傳過去便是甬路。雖然忘憂披着趙祯的鬥篷分外顯眼,但卻沒有一個人敢正眼看過來,鬥篷上的紋飾屬皇族專有,宰相府的下人們但凡看見便都紛紛跪在地上不敢擡頭。沐霖護着她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才把鬥篷摘下來,并低聲斥責道“以後不許胡鬧了!”

“我本來要出去了,哪裏想到你們會忽然來了。”忘憂低聲辯解着。

“你還說!”沐霖氣的不行,卻又舍不得放狠話。

“我看到卷宗了,就在那個小櫃子裏鎖着呢……好好好!我不說了,回頭找個機會再說,我先走了。”忘憂看沐霖臉色鐵青再不敢多說什麽,轉身一溜煙兒的跑了。

丁夫人帶着丁氏兩姐妹進宮拜見沈德妃直到午時方回。忘憂站在人群裏偷偷地看丁夫人的臉色,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再看丁錦雲,似乎是哭過了,眼睛還有些紅腫。而丁素雲則低頭不語,比平日裏更加謹小慎微。難道是被沈德妃爲難了?忘憂心想不應該啊!以丁家如今的權勢,沈德妃也不可能爲難丁夫人啊!

丁夫人什麽都不說,及笄禮按照原來定好的步驟進行,賢王妃和劉夫人分别給丁錦雲和丁素雲戴上赤金發笄,賢王妃祝禱頌詞,衆人上前道賀。禮成之後,各府女眷被請入宴席。樂師們繼續奏樂,丁巍夫婦二人一起舉杯向來賓道謝。

所有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如果忽視低眉順眼的丁素雲和悶悶不樂的丁錦雲這兩位主角,這場宴席堪稱完美。

忘憂瞅了個機會悄悄地問紫萼“姐姐,你們在宮裏遇到什麽麻煩了?”

“不許多嘴。”紫萼瞪了忘憂一眼。

如此看來,一定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忘憂暗暗地想。

這一場宴席對賓客們來說是歡宴,但對丁錦雲來說卻好比挽歌。好不容易挨到賓客都散了,丁錦雲呆呆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如同一個剝離了生魂的蠟像。

雖然謝氏在丁夫人娘們兒三個回來的時候就察覺出來不對勁兒,但眼見一向生龍活虎的丁錦雲變成這樣,還是忍不住走到近前來關切地問“三妹妹這是怎麽了?”

丁錦雲似乎沒聽見謝氏的話,依舊呆呆地坐着。謝氏忍不住伸手去想要替丁錦雲理一理鬓間散亂的發絲,卻不料被她反手推了一把。

“走開!”丁錦雲忽然發瘋一樣的嚷着。

“啊——”謝氏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娘子!”彩琴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攙扶謝氏,并急切地問“你怎麽樣?沒事吧?!”

“沒事,沒事……”謝氏皺眉扶着彩琴慢慢的起身,并安慰着慌慌張張聚過來的衆人,“我沒事兒,你們不必着慌。”

丁夫人心亂如麻,急切地吩咐道“快!先把人送回去,再找郎中來瞧!”

張夫人上前來皺眉質問丁錦雲“這三丫頭是怎麽回事兒?跟丢了魂兒似的!”

丁錦雲忽然伏在案上放聲大哭起來。

“這……這是怎麽了?”張夫人萬般不解的看向丁夫人。

“别哭了!”丁夫人煩躁的呵斥着。

然而丁錦雲根本聽不見,依舊不管不顧的大哭。

張俞穎上前去拉着丁錦雲勸道“三妹妹,你哭什麽?有什麽事情不能說出來呀?你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嘛!”

“滾開!”丁錦雲一把推開張俞穎。

丁夫人無奈的閉了一下眼睛,提了一口氣方指了指靜媽媽等人,疲憊地說“你們幾個人把三丫頭送回去好生照顧着,其他人都散了吧!散了!”

一屋子仆婦下人們頓時做鳥獸散,沒有一個人敢多說多問多嘴。

丁素雲帶着紫萼和忘憂默默地回疏影閣,三個人一進門紫萼就轉身去把房門關上,把端着茶水進來的茉莉給吓了一跳。

“這……到底怎麽了?”忘憂萬分不解地看着紫萼。

“嗳!咱們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啊!”紫萼皺了皺眉頭,一副想笑又想哭的樣子,看得忘憂特别難受。

“哪樣啊?”忘憂又看丁素雲。

丁素雲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說“三姐姐……被陛下看中了。”

“什麽?!”忘憂感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全身都是麻木的,包括思維。

紫萼苦笑着搖了搖頭,拉着忘憂低聲說“很奇怪吧?所有人都沒想到。我們去拜見德妃娘娘,陛下卻剛好在未央宮。而且好巧不好的,三姑娘原本要行禮叩拜呢,卻不小心扭了腳倒在了地上。陛下原本沒看她,卻因爲摔這一下,看了她好大一會兒。”

忘憂對這件事情的邏輯完全搞不懂,傻傻的問“那……看了一會兒就……就叫她進宮?”

紫萼點了點忘憂的腦門,小聲說“陛下的眼睛在三姑娘的身上都挪不開了!德妃娘娘還能在一旁看着?當然要開口向咱們夫人說媒了!”

忘憂眨着大眼睛問“說媒?說三姑娘和陛下的媒?”

“不然呢?德妃娘娘服侍陛下這麽多年,還能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紫萼好笑地反問。

“那……那德妃娘娘不是應該想辦法把陛下的心拉回來嗎?”忘憂懵懂地問。

“你呀!就是個傻子!”紫萼點了點忘憂的腦門,歎道“德妃娘娘多大年紀了?陛下年輕的時候心便在宸妃娘娘那裏,難道你指望着這個時候陛下專寵德妃娘娘?”

忘憂這才明白,沈德妃是想要用丁錦雲博得天子的喜歡。可是,她爲什麽會選丁錦雲?跟丁素雲比,丁錦雲的容貌不算出衆啊!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要說了!”丁素雲無力的擺擺手,這一天的折騰,驚吓,糾結,已經讓她筋疲力竭。

“我給姑娘炖了雞湯,您先别睡,我去給您盛一碗來。”忘憂說着,急匆匆跑了出去。

忘憂沒心沒肺地去拿雞湯,完全體會不到丁素雲心裏的後怕。更沒想到還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兩日後,丁錦雲封妃的聖旨送到宰相府。丁錦雲以宰相嫡女的身份一入宮便被封爲錦妃,入住重華宮。消息一傳開,可真是幾人歡喜幾人愁。

有人說丁大人從宰相一步躍爲國丈,實在可喜可賀。

有人說以後滿朝文武當屬丁大人爲首。

有人背地裏罵丁巍爲了鞏固手裏的權勢不惜一切代價,居然把女兒送到年逾半百的天子身邊,其心之龌龊,實在是有失讀書人的風骨。

外人永遠停留在看熱鬧的層次,而這事隻有丁巍自己心裏最明白——說什麽鞏固手中權勢?他已經位極人臣,又何必搭上女兒一輩子的幸福?即便是爲了鞏固權勢也應該搭上太子,何必讓自己親生的嫡女去貼久病不愈的天子?再者,他一向受皇後倚重,早就跟皇後以及劉氏綁在一條船上,又何必把女兒送進宮裏去給皇後添堵?

細想,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情?女兒及在笄之禮這日被召入宮中,好巧不巧就遇到了天子,又因滑到失了禮數,這一切若非天公作弄便是有人設計而爲。儒生出身的丁宰相一向不信鬼神之說,所以笃定這一道封妃的旨意是有人把整個丁家都算計了。

丁巍咬牙切齒砸了自己最喜歡的硯台,又撕了書房裏最珍貴的古籍,又無緣無故地把書房裏伺候的小厮阿楚打了二十闆子。

這兩日,宰相丁大人創下了他有生以來好些個“之最”。

同樣不消停的還有正主兒丁錦雲。這位三姑娘哭着砸碎了自己屋裏所有能砸的東西,然後把身邊的人都趕出去,再反鎖了房門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不喝,任誰拍門叫喊勸說全都不理會。

謝氏因爲被丁錦雲推了一把摔了一下,經太醫診治說已經動了胎氣必須靜養,此時正躲在屋裏躺着,完全不理會丁錦雲這茬兒。張俞穎便逮着了機會,每日都帶着飯菜守在綴錦軒的廊檐下,隔着窗子勸說丁錦雲。

綴錦軒裏人仰馬翻,春雨剛好什麽忙也幫不上,便悄悄地跑到疏影閣來找忘憂說話兒。

“這個時候你還敢往這裏跑?”忘憂把剛蒸好的一碗杏仁酥酪送到春雨的手裏。

春雨吃了一口酥酪,輕聲歎道“現在所有的人都忙着勸三姑娘,哪有人管我上哪兒?”

忘憂自己洗了一個蘋果啃着,說“表姑娘可有的忙了,每天都在四姑娘的窗戶底下守着。再者,如今被這事兒一鬧,隻怕沒有人記得她跟沈公子那點事兒了吧?”

“這倒也是。”忘憂無奈的笑了笑,心想這是唯一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了——丁錦雲被封爲皇妃,那張家母女此時不敢再聒噪丁夫人,沈熹年便可逃過一劫了。

“嗳……你說,沈德妃是不是……”春雨朝着忘憂眨了眨眼睛。

“沈德妃怎麽了?”忘憂不解地盯着春雨。

春雨長了張嘴巴,無聲的說了三個字故意的。

“啊!”忘憂反應過來,頓時長大了嘴巴。

過了好半晌,忘憂才莫名其妙的問“你說,爲什麽呀?”

春雨在忘憂耳邊小聲說“我聽說,沈貴妃對自己娘家侄子寵愛有加,她自己的兒子沒了,就把娘家侄子當自己的兒子一樣護着。可如今因爲表姑娘的事兒,那沈大人覺得兒子壞了家裏的門風,便把沈公子給丢到城外的莊子上關着,你說沈德妃娘娘會吃這個啞巴虧嗎?”

“不肯吃這個啞巴虧也不至于這樣吧?這手段也太可怕了。”忘憂隻覺得身上發涼,又想着趙祯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又覺得他真是可憐。

與此同時,被默默念叨的趙祯忽然間打了個噴嚏,把書案上的燭火差點撲滅。

“殿下,加件衣裳吧!”宋嬷嬷拿了一件鬥篷裹在趙祯的肩上,低聲勸道“秋日的夜風涼的很,您身體最是要緊的,這書今夜抄不完,明日再抄也使得。”

“罷了,皇後因爲丁錦雲的事情正煩呢,我又何必在這個時候招惹她?”趙祯說着,翻過剛抄完的一頁繼續抄寫。

宋嬷嬷默默地退下,沒多會兒的功夫又端來一盅湯盞,待趙祯又抄完一頁之後,方勸道“殿下,喝點熱湯暖暖身子吧。”

湯盞一揭開蓋子,一陣香味撲鼻而來,趙祯冷若冰霜的臉上閃現一絲微笑,擡頭說“這是按照忘憂的法子炖的野菌鹧鸪湯?”

宋嬷嬷忙遞上銀湯匙,笑道“殿下說的不錯,這是奴婢按照忘憂姑娘寫的方子認真炖的,前面倒掉了十一鍋,才炖出這個味道來,您快嘗嘗吧。”

趙祯嘗了一口湯,微微點頭說“不錯,有七分像了。嬷嬷用心了。”

宋嬷嬷笑着歎道“喲!咱們殿下這舌頭真是了不得。我讓霍三娘嘗了一下,她說有九分像,老奴才敢往殿下面前端的。”

趙祯笑了笑沒說話,繼續低頭喝湯。

“殿下,今兒林公公去丁府宣讀旨意了。”宋嬷嬷悄聲說。

“很好啊!宰相大人這回可真是要位極人臣了。”趙祯嘲諷一笑,繼續喝湯。

“好哇!你真是長大了!這心思彎彎繞繞的,連本宮都能騙過去了!”一聲犀利的冷笑從門外傳來,宋嬷嬷忙轉身跪在地上,趙祯也放下了手裏的湯碗,緩緩起身。

劉皇後大步進門,直接走到主位上一甩袖子落座,然後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嬷嬷。

趙祯忙起身迎上去,拱手行禮,并問“母後,這麽晚了,您專門來找兒臣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吩咐嗎?”

“吩咐?”劉皇後冷笑反問道“你都算計到本宮頭上來了,本宮還敢有什麽吩咐?太子殿下真是了不起啊!?”

趙祯忙躬身道“母後這樣的話兒臣可不敢當。”

“不敢當?你做都做完了還說不敢當?”劉皇後一拍桌案,怒聲斥道“堂堂東宮太子,就這麽點魄力嗎?”

“兒臣實在不知究竟什麽事情做錯了,讓母後如此生氣?”趙祯淡定地問。

“你敢說丁錦雲的事情不是你幹的?你不喜歡她,盡可以跟本宮說明白,可是你……”劉皇後指着趙祯,咬牙切齒的斥責,“你居然把她推給你父皇!你……”

趙祯忙拱手說道“母後息怒,這麽大的事兒,兒臣想都不敢想。且不說父皇不會聽兒臣的,就連丁大人……兒臣也不敢得罪啊。”

劉皇後氣勢洶洶而來,并不在意丁錦雲的事情,她心裏真正怕的是趙祯跟沈德妃聯手。她和沈德妃都沒有兒子,而且皇帝疾病纏身,她們兩個也都年近四十,誰也不會再有身孕。當前形式下,皇上唯一的兒子趙祯便是兩個人争搶未來的籌碼。區區一個丁錦雲不足爲懼,怕的就是沈德妃借機拉攏趙祯的心,在将來的某一天擠掉自己這個皇後,她沈德妃坐上太後的寶座。

劉皇後盯着趙祯不說話。趙祯也平靜的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發話。

“真不是你幹的?”劉皇後的聲音緩和了幾分。

趙祯無辜地看着劉皇後,說“母後明鑒,兒子這些天一直都在這東宮修習課業,連宮門都沒踏出半步。至于丁巍之女……兒臣實在不知。”

“你少給我胡攪蠻纏!”劉皇後忽的一下站起來,指着趙祯警告道“你身爲太子不好好的讀聖賢書,研修朝政之事,盡在女子内帷之事上花心思,将來如何成爲一代明君?”

趙祯忙躬身應道“兒臣謹記母後教誨,以後一定遠離那些世家女子。”

“又胡說!”劉皇後瞪了趙祯一眼,擡腳走了。

宋嬷嬷等皇後不見人影之後方起身,悄聲問趙祯“莫不是皇後娘娘發現了什麽?”

趙祯輕聲冷笑,看着門外院子裏微弱的風燈,說道“若她發現了什麽,就不是過來呵斥兩句這麽簡單了。我想,她不過是來敲打我一番,提醒我跟沈德妃保持距離罷了。”

宋嬷嬷低聲勸道“這次的事情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皇後娘娘想讓丁錦雲做太子妃,我們不得已才跟未央宮聯手,以後還是跟那邊保持距離的好。”

“坤德殿也好,未央宮也罷,于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既非她們所生,也非她們所養,她們對我好,也無非是因爲她們已經沒了别的選擇,所以……我爲什麽要受她們控制?不過她們兩邊整日纏鬥也少些精神管我。”趙祯說完,又轉身去坐在書案跟前繼續抄書。

丁錦雲把自己關了在屋裏四天三夜,最後餓的沒了力氣叫喊都不開門。丁夫人實在怕她出事兒才叫人硬生生把門破了。丁錦雲把自己折騰得隻剩下半條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前的腳踏上,丁夫人見狀如同剜了心肝一樣,撲上去把她摟在懷裏,哭得肝腸寸斷。

“父親,我們得想個辦法呀!”丁澄十分爲難地歎了口氣。

“先找太醫來給她瞧瞧,再叫人做些湯水喂下去。”丁巍扭頭看見謝氏,輕聲歎道“你好好勸勸她,聖命不可違,聖旨都昭告天下了,除非她死,再也沒有第二條路了。”

“……是。”謝氏福身應了一聲,心裏暗暗地叫苦——勸說丁錦雲?這可真不是一件好差事。

丁巍看看忙亂的衆人,皺着眉頭默默地離去。

靜媽媽帶着人用軟轎把丁錦雲擡到丁夫人的嘉熙居照顧,丁府的管家急匆匆請來了太醫給丁錦雲診脈,太醫搖頭說“姑娘并沒有什麽大病,隻是脾胃虛弱,飲食不佳。隻需用一些好克化的湯水,用心調養幾日便無大礙。”

一說到調養,丁夫人立刻想到了忘憂。于是吩咐翡翠“去四丫頭那裏,把忘憂叫來。這些日子讓她在我這裏當差,好好地給錦兒調養身子。另外,你再找幾個利索的丫頭送去給四丫頭挑,她喜歡誰便留下,頂了忘憂的缺留在她身邊服侍就是了。”

翡翠一聽這話便明白了丁夫人的意思——忘憂是不會再回疏影閣了。于是她不敢怠慢,挑了三個妥當的丫鬟,一路急匆匆往疏影閣來。

“什麽?!”翡翠的話對忘憂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從此以後她便要離開疏影閣,去嘉熙居當差了?

翡翠皺眉催促道“别愣着了!夫人正着急上火呢!咱們三姑娘已經是皇妃的身份了,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這一大家子都要跟着倒黴的!”

原本靠在榻上看書的丁素雲把手裏的書卷丢到一旁,起身說“紫萼,你去幫忘憂收拾東西,貼身用的先帶着,用不着的幫她裝了箱子,一并送到嘉熙居去吧。”

“四姑娘……忘憂跟您拜别了。”忘憂心裏一陣酸楚,上前幾步跪在丁素雲跟前。

“起來。”丁素雲彎腰把忘憂拉起來,按了按她的手,歎道“跟着母親比跟着我有前途,這是好事兒。”

“姑娘的叮囑忘憂記住了,忘憂感謝姑娘這一年多的照顧。”忘憂說着又跪下去給丁素雲磕了個頭。

翡翠笑道“忘憂呀,你隻是去嘉熙居當差,又不是去千裏之外,我們天天都能見着的,大可不必這樣難分難舍的。”

丁素雲握了握忘憂的手,說“翡翠姐姐說的是,三姐姐的身體要緊,你趕緊的過去吧,莫讓母親等着急了。”

忘憂福身答應着,回自己的小屋裏把随身的東西簡單的收拾起來打了一個包袱。茉莉聽說忘憂要去嘉熙居當差,便急急匆匆的跑來,一把抱着她紅着眼圈兒不松手。忘憂理了理她額角的亂發,笑道“我沒時間收拾了,我的東西你都知道的,趕緊的幫我收拾一下,等晚上沒事了再給我送過來。”

“姐姐,我想跟你在一起。”茉莉小聲說。

忘憂歎道“四姑娘宅心仁厚,從不苛待下人,你在這裏服侍是你的福氣。你熬兩年到了年紀,尋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嫁了,過你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嗎?”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茉莉噘着嘴巴說。

“你我姐妹再好,也無法守一輩子的。你還是應該早早地爲自己打算。”忘憂把她推開,拎起包袱匆匆離去。

在去嘉熙居的路上,忘憂心裏一直想着的是以後就在丁夫人身旁混日子了,雖然不比在丁素雲身邊自在舒服,但事情有利有弊,她更有機會接近丁巍的内書房去查自家的事情了。然而見到丁夫人之後,她才發現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樣。

丁夫人看見忘憂進來,便朝靜媽媽揚了揚下巴。靜媽媽默默地招手把屋裏的丫鬟們都叫了出去,并關上了房門。

忘憂心存狐疑,但卻不敢多問,隻站在原地等丁夫人發話。

丁夫人端坐在榻上,端着茶盞慢慢的品茶,一句話也不說。忘憂站在那裏一直等,等到心裏的狐疑變成了忐忑,甚至慌亂的時候,她才忽然開了口“林姑娘,坐下說話吧。”

“啊?”忘憂的心猛的一揪,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的失憶症還沒好嗎?”丁夫人放下手裏的茶盞緩緩地起身,走到牆角的小櫃子跟前,擡手摘下鬓間的一根簪子挑開了抽屜上的銅鎖,從裏面拿出一疊卷宗送到忘憂的面前,“看看吧。”

忘憂雙手顫抖着接過那一疊卷宗,卻并不敢打開看。

“看看這些,或許你能想起點什麽來。”丁夫人說着,又回原處坐好。

忘憂忍着心中的巨痛,低聲說“夫人有什麽話就請直說吧。”

丁夫人淡然一笑,說“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爲何會把四丫頭的身體調理的那麽好。這些年,幾個太醫輪着給她診脈瞧病,一碗一碗的湯藥喝下去都沒什麽用,而你卻用了半年的時間就治好了她。若說你是暮雲觀慧慈道長教出來的人,但慧慈道長自己也沒有這個本事呀。所以,就讓人仔仔細細的去查了一件事兒。”

丁夫人見忘憂低下頭,握着卷宗的手也顫抖着,便繼續說下去“我頗費了一番周折才查證,原來你是前太醫院院正林宥澄的女兒——你自幼喪母,跟着你醫術精湛的祖母長大。我聽說,你從學說話的時候起就背藥名兒,會識人辨物的時候就跟着你祖母撥弄藥草。知道你的人都說,你的醫術是從娘胎裏帶來的。”

原本以爲自己藏的很好,卻不想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忘憂緊緊地捏着卷宗緩緩地坐在了地上。

“林姑娘,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丁夫人掃了一眼悲痛欲絕的忘憂,語氣依然平淡如水。

面對忽然的詢問,忘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請辭呢,還是賴着不走呢?不管怎樣選擇似乎都不妥當。

“不如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吧。”丁夫人微微笑了笑,朝着忘憂伸出手去。

忘憂不敢抓丁夫人的手,便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又抹了一把眼淚,忍着悲傷,說道“請夫人指點。”

丁夫人沉默了半晌,方說“你幫我照顧好錦雲,我幫你查清你家的冤案。如何?”

忘憂一時沒明白丁夫人的話,因問“夫人是說讓我調理好三姑娘的身體嗎?”

“不。”丁夫人緩緩地起身,走到忘憂面前,說“我想讓你陪着她進宮去,服侍她左右。照顧好她的飲食。”

“進宮?!”忘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丁夫人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是的,後宮勾連着朝政,各宮之間關系錯綜複雜,錦雲心思單純,我怕她的飲食會被人動手腳。你懂醫術,又善于烹調各種美食。有你在她身邊,至少可以幫她擋住那些藏在暗處的小人。”

忘憂自嘲地搖了搖頭,說“夫人太看得起我了。”

“你有這個本事,又何必妄自菲薄。”

“可是我不願意。”忘憂心想反正事情已經翻到明面上來了,大不了離開丁府,去書齋找兄長也未嘗不可。

丁夫人淡淡的笑了笑,好整以暇地轉身回到榻上安坐,說“你自幼喪母,從小跟着你的祖母長大。除了你的祖母之外,還有一個奶娘對你極好,她姓何,對不對?”

何媽媽是忘憂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之前沐霖跟她說她回了老家,還幫着沐霖做了一個假身份讓他重新回來。可此時此刻丁夫人忽然提到她,忘憂立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皺眉問“你對她做了什麽?”

“你看看,你這麽緊張她,看來你們的關系真的極好。那麽,你肯定也不願意讓她體會喪子之痛吧?”

“你們把何正業怎麽了?!”

“我丁府乃是宰相之家,那何正業不過蝼蟻一樣的人,也值得我出手對付他?是他自己聚衆鬧事,打死了一個官差。這件案子剛好在我家門生的地盤上審理,我看在你林姑娘的面子上替他說了一句話,暫時保住了他的一條小命兒罷了。”

“何正業是個膽小如鼠的人,他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麽可能打死官差?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丁夫人輕聲了口氣,說“看來林姑娘的失憶症已經不治而愈了!不過……這種話可不是随便亂說的。人證,物證,殺人動機……這些東西都是俱全的,想要翻案需得費些精神呢!好了,我跟你廢話這些做什麽呢!你若是不答應我的提議,那就請離開吧。”

忘憂知道自己已經無從選擇,于是一咬牙,說“不就是進宮嗎?又不是刀山火海,有什麽可怕的?隻要夫人能幫何正業洗脫冤情,我就跟三姑娘進宮。”

“洗脫冤情麽,我可不敢保證。但隻要錦兒在宮中安然無恙,我就可以保證何家人都平安無事。”

忘憂心想果然自己太天真了,如果何正業洗脫了冤情,她還拿什麽威脅自己呢?

丁夫人起身,悠悠地歎了口氣走到佛龛跟前,伸手拈了三根香,緩緩地說“如今把話說明白,大家都不必揣着明白裝糊塗。我心安,你也可以坦然了。你去忙你該忙的事情吧,隻要我錦兒好好的,你也一定會好好的。”

忘憂欠了欠身,默默地退出門去。

翡翠一直守在門口,見忘憂出來,忙拉了她先去安置了住處,又把她送到了小廚房。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忘憂面對熟悉的鍋碗瓢盆以及那些人,恍惚想起初來乍到的時候,忍不住苦笑。

丁錦雲的病在心裏,任憑忘憂給她做什麽珍馐美味她都吃不下去。

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丁夫人心如油煎。然而聖旨已經昭告天下,這件事情再無挽回的餘地,丁夫人狠心一下,當着丁錦雲的面把她的貼身丫鬟檀兒狠狠地打了一頓,并警告她“若是不好好的吃飯,把身體養好。那麽久先打死檀兒,再打死杏兒,之後是她的乳母李氏,總之會在她把自己折騰死之前,把服侍她的人一個個都打死。”

丁錦雲自幼嬌生慣養,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眼看着那闆子一下一下打在檀兒的身上,那單薄的白绫子衣裳染了血色,便撲上去護住檀兒,哭着求饒“别打了,别打了!我吃飯,我這就吃飯……”

從這日起,丁錦雲從這日起開始吃東西。

忘憂終于見識到丁夫人的雷霆手段,一時更不敢再存别的心思。每日花費心思做各種湯水補品給她,點心更是費盡心思換盡了花樣。然而丁錦雲心情抑郁,怎麽進補都沒辦法恢複之前的紅光滿面了。

------題外話------

啊——太子殿下玩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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