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忘憂心裏比誰都着急,她懂醫術,知道懷孕這事兒是瞞不住太醫的,太醫院的太醫尤其擅長婦科,高明的太醫隻要一搭脈就知道她懷孕的時間,隻要一查宮中嫔妃侍寝的記檔就知道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皇上的。到那時丁錦雲被宮規處置是她咎由自取,但是檀兒,自己以及紫芸三個從宰相府出來的人恐怕也在劫難逃。
忘憂心裏一遍遍的責怪自己當初怎麽就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否則打死也不給丁錦雲配制什麽媚香。卻冷不防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喲,這不是忘憂姑娘嗎?”張太醫被撞得一個趔趄,擡頭看清來人後,也顧不得生氣了。
忘憂忙問“張大人,您這是去哪兒?”
張太醫打量着忘憂,說“錦妃娘娘身懷有孕,皇後娘娘叫我去診個脈。忘憂姑娘這急急忙忙的是去哪兒呀?”
“我……我能有什麽事,還不是要去東宮向太子殿下呈報陛下壽宴的事情。”
“既然這樣,那就快去吧。别耽誤了差事。”張太醫說着,便要先行離去。
忘憂忽然叫住他“張大人!請稍等一下。”
“忘憂姑娘還有何事?”
忘憂忙攔住張太醫的路,笑問“這次給陛下的壽宴菜單裏我加了幾道藥膳,因爲不敢擅作主張,還想請大人幫忙斟酌一番,不知大人可願意?”
“老夫自然是願意的,隻是我得先去重華宮走一趟,忘憂姑娘先去東宮等我,我隻需兩刻鍾的功夫便過來。”
忘憂心想如果我就這麽把張太醫拉走,恐怕麻煩更大,于是忙福身應道“忘憂先謝過大人了。還請大人快些過來。”
“忘憂姑娘放心。”張太醫很客氣地對忘憂點點頭,然後急匆匆地往重華宮去。
跟在張太醫身後背藥箱的小太監朝着忘憂欠了欠身,急匆匆的追着張太醫離去。忘憂站在原地歎了口氣,心裏默默祈禱上天保佑不要在這個時候鬧出意外。
忘憂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猶豫,她要在張太醫趕到東宮之前跟趙祯商量一下這件事情該怎麽處理。
趙祯對丁錦雲懷孕的事情一點都不驚訝,忘憂看着他執筆畫蘭,一副閑雅淡然的樣子,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常言道,喜寫蘭,怒畫竹。是說蘭花要畫出它喜氣洋洋的樣子,亦或說懷着喜悅的心情去畫蘭才是最相宜的。
此時趙祯的心情,亦是歡喜的。所以書案上這一幅墨蘭圖也令人歡喜——雪白的紙上,兩株蘭花相對而生,濃墨寫葉,淡墨勾花,筆鋒飄逸灑脫,墨色濃淡相宜。
趙祯提款之後,放下筆,拿起自己的钤印放在唇邊哈了兩口氣,在名款下面印上。滿意地後退了一步看着畫面,問忘憂“怎麽樣?”
“太子殿下,若是錦妃娘娘出事,我也會被牽連的!”忘憂無奈的提醒道。
“放心,不會的。”趙祯輕笑道。
“你怎麽知道不會?張太醫可不是吃白飯的!”
“正因爲他不是吃白飯的,你才不必擔心。”
“還請太子殿下明示。”
“他在宮中行走這麽多年了,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難道還沒點數嗎?這樣的真相說出來是什麽後果?皇族,宰相府,吳王府,多少條人命要搭進去?他能不知道嗎?”
忘憂長長地歎了口氣“但願你說的是對的。”
趙祯轉身走到茶案跟前坐下來,自己倒了半杯熱茶尚未喝,便聽見外面有人回“殿下,張太醫求見。”
“請進來吧。”趙祯放下茶盞理了理衣袖。
張太醫進門之後先看了一眼忘憂,方走到茶案跟前行禮“臣參見太子殿下。”
“聽說,你剛才去重華宮了?”趙祯問。
“回太子殿下,皇後娘娘命人來傳喚老陳去給錦妃娘娘請脈了。”
“哦?那錦妃娘娘身體如何?胎像可穩?”
“回殿下,錦妃娘娘的身體尚好,胎像也算穩定。”
“張太醫,本太子問一句不該問的話——”趙祯前傾了身子,一臉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雖然錦妃娘娘正是壯年,可父皇年事已高,又因龍體欠安一直用藥,這胎像……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張太醫愣了一下方低聲回道“太子殿下放心,就目前的脈象來看……錦妃娘娘雖然隻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但胎像卻很好。”
兩個月?忘憂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心想丁錦雲真是有辦法,連張太醫都收買了。
“如此,咱們就放心了。”趙祯掃了忘憂一眼,微微勾了勾唇角。
忘憂忙把那幾道藥膳的方子雙手送到張太醫面前,欠身說道“張大人,勞煩您來看看這這道藥膳的方子。如今錦妃娘娘懷孕了,陛下壽宴的膳食就更容不得一絲閃失,今兒就勞您受累了。”
“姑娘客氣了,用心調理陛下的龍體是臣的本分。”張太醫接過那方子展開來細細的斟酌了一番,又給忘憂提了兩點建議,增減了兩種溫補藥材的用量。
忘憂親自送上一盞茶道謝,張太醫喝了一口茶之後躬身告退。
“好了,你該放心了?”趙祯輕笑道。
“居然跟胡太醫統一了口徑?難道……”錦妃肚子裏的孩子真是皇上的?忘憂有點想不通。
“别想了!去換身衣裳,咱們出去一趟。”趙祯說。
“啊?出去?”忘憂咧了咧嘴,心想我能随便跟着太子出去嗎?
宋嬷嬷拿着一套小太監的衣裳進來,朝着忘憂擺擺手。忘憂頓時明白,趕緊的起身跟着宋嬷嬷進了套間。片刻後,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太監被宋嬷嬷領出來送到趙祯面前。
趙祯眼見忘憂這樣的打扮,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麽了?是不是覺得很怪?”忘憂擔心地問。
趙祯掩飾地咳嗽了兩聲,說“小太監麽,細皮嫩肉地也不稀奇。走吧。”
忘憂又看了宋嬷嬷一眼,宋嬷嬷笑道“殿下,您也換件衣裳吧。馬車已經叫人預備好了。”
“我們去哪兒?陛下的萬壽節快到了,我司膳房那邊且忙着呢!”忘憂納悶的問。
“去給父皇找壽禮。”趙祯又加了一件尋常的茄紫色暗紋長袍,把身上龍紋玉佩摘了。方帶着忘憂和宋嬷嬷急匆匆出門,上了一輛外表看極尋常的馬車,悄悄地出宮去。
一上馬車,趙祯自靠在一隻軟枕上閉目養神,忘憂悄悄地問宋嬷嬷“咱們去哪兒?”
“沐公子回來啦。”宋嬷嬷小聲說。
“哥哥?太好了!”忘憂先是高興,又想起沈熹月的死,難免又爲兄長擔心。再想到趙承淵跟丁錦雲之間的那些破事兒,又爲沈熹月不值。
“想什麽呢?”趙祯問。
“沒,沒什麽。”忘憂此時的心思千回百轉,自然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的。
“你兄長這次回來,應該是帶來了吳泰之死的确切消息。如果吳泰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吳順會上順天府報案。由吳泰的案子,我們可以順利地把線簽到趙睿身上。這樣便可由沈德妃以及沈家出面要求重查當年前太子的案子并由這件案子把你家的案子一并鏈接起來。你放心,這三樁命案連在一起徹查,即便是皇後娘娘也不敢輕易左右。”
聽完這番話,忘憂的心底升起一股豪氣,不由得挺直了腰闆,問“所以,如果順利的話,我家的冤案今年就可以昭雪了?”
“差不多吧。”趙祯看着她發亮的眼神,微微勾了勾唇角。
“太好了!”忘憂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現在不是你哭的時候。等昭雪那一天,重修林家祠堂之後,你再好好地哭吧。”說完,趙祯又靠在枕上閉目養神。
忘憂看着他白皙如玉的面容,心想明明是那樣冷傲的性格,卻唯獨對自己的事情如此用心;明明笑起來如孩童一樣天真,心思卻又深沉缜密,讓人難以捉摸。這少年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馬車拐進一道僻靜的胡同之後又往裏走了一箭之地,在一個黑漆大門跟前停了下來。
忘憂下了馬車看看左右不見一個人影,因問“這是哪裏?”
“這是丁巍府中一個老仆的私宅。”趙祯說着,伸手拉了她快步進門。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忘憂低聲問。
“一會兒就知道了。”
進門後,趙祯一路直奔正屋,推開門進去,見屋裏陳設簡單整潔,榻席器具雖然都是尋常之物但皆一塵不染。
忘憂的手指在茶案上輕輕抹過,贊道“這人倒是個潔淨的。”
“如此,還要多謝妹妹的誇贊了。”沐霖輕笑着端着一個大大的盤子進來,盤子裏裝的是一些混放在一起的花生榛子之類的幹果。原來,沈熹月的喪事辦完之後,沐霖便再次離京,借着陪劉少奢去薊州查看軍務的機會追查吳泰的死因,昨日才回到了京城。
“這裏是哥哥的落腳之地?”忘憂納悶地看看趙祯,心說剛不還說是丁巍家仆的宅子嗎?
“還記得之前跟你要好的那個茉莉嗎?就是丁素雲的奶娘的女兒。”沐霖問。
“記得,難道她是哥哥的人?”忘憂不解地問。
“不,這是她家的宅子——确切的說,是以她父親的名義買下來的宅子。茉莉的父親老劉已經爲太子殿下所用。”
忘憂搖頭歎道“丁巍若知道他手下的人都被收買了,一定會吐血而亡的。”
“好了,說正事兒吧,人帶來了嗎?”趙祯打斷了忘憂兄妹的談話。
沐霖忙正色回道“帶來了。”沐霖說着,朝着門外拍拍手。便見一個麻子臉的黑瘦男子應聲而入。
“吳順,還不見過太子殿下?”沐霖嚴肅地提醒道。
“草民吳順拜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安。”吳順忙跪拜磕頭。
“起來吧。”趙祯擡了擡手,說“我雖然不記得你,但卻依稀記得你伯父吳泰的模樣。當年他也是太醫院的翹楚,常來賢王府走動的。”
“太子殿下仁慈,草民的叔父死的冤枉,還請太子殿下爲草民做主。”
趙祯聞了聞茶香,又吹了吹茶沫,方說“你這話說的有意思,我雖然是太子,但卻不管這等平冤審案子的事情,你若是證據齊全,隻管去敲鳴冤鼓,自有順天府給你伸冤。”
“已經有仵作張奇做人證,他已經從我伯父屍身上查驗出他是中了一種叫碎神散的毒。這種毒極爲難尋,要從北海一種貝類的身體裏提煉三七二十一遍。因爲那北海貝乃是北邊來的東西,所以進出關口有據可查。沐公子已經替草民查到三年前丁大人府中曾經重金進購過這種東西。”
沐霖低聲說“商販也已經找到了,還有當初丁巍府中管家娘子給商販的采購單子也一并找到了。”
“人證,物證都有了,那就去敲鼓鳴冤吧。”趙祯喝了一口茶,又說“我會給你們找一個分量足夠的人去主審此案。”
吳順忙磕頭謝恩“這正是草民一心所求,草民多謝殿下!”
趙祯冷笑道“不用謝,到時候上堂問話,你别露怯,别反水,就是謝我了。”
“太子殿下是未來的天下之主,草民就是有九個腦袋也不敢背叛殿下。”吳順再次磕頭表忠心。
“等這件事情了了,你的腦袋若還在你的肩膀上。我就許你回太醫院。”趙祯說。
“草民深謝太子殿下恩典。”
“嗯,退下吧。”
“是。”吳順又磕了個頭方恭敬的退了出去。
趙祯又跟沐霖說了一下錦妃的事情,沐霖一聽說是忘憂配制的媚香,立刻瞪眼呵斥瞎顯擺自己那點小本事,無緣無故招惹是非。趙祯忙擡手攔了他的話“你也别說她了,她被丁錦雲壓着,做什麽不做什麽豈是她能做主的?她若不肯配制,丁錦雲自然有辦法收拾她。”
沐霖忙拱手向趙祯道謝“多謝太子殿下出手相助,把這傻丫頭調去了司膳房。”
“宮裏的事情有我,宮外的事情你要多費心盡力。”趙祯一邊說着一邊起身,又對忘憂說“還有事,收拾一下走吧。”
沐霖忙躬身相送。趙祯帶着忘憂出門,和宋嬷嬷上了馬車匆匆離開,又至吳王府的大門前。
吳王府大門上的挽聯被一場春雨淋過之後盡是斑駁,看上去十分的蒼涼。趙祯從袖子裏拿出一枚钤印遞給忘憂,說“拿着這個去叫門,找吳王府的大管家說話。”
忘憂看了看那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玉钤印,起身下了馬車前去敲門。
開門的仆人看見忘憂不由得愣住了,剛想問忘憂姑娘怎麽來了,但話未出口便見忘憂遞過一枚白玉钤印。
“大總管,我家公子要找你們府上的大總管說話。”忘憂說。
“是,請貴客稍等。”吳王府家仆接了钤印急匆匆的進去。
忘憂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聽見王府大門被吱嘎打開,吳王世子趙承淵帶着人親自迎接出來。
“太子殿下駕臨,臣有失遠迎真是罪過。”趙承淵把趙祯迎進門後,朝大管家使了個眼色。吳王府的大門随即緊閉。
“四哥,何必這般興師動衆的。”趙祯緩緩地往裏走,端的是閑庭信步。
“太子殿下這邊請。”趙承淵把趙祯和忘憂請到自己的小書房,親自奉茶。
這個小書房趙祯和忘憂都曾經來過,隻是如今比之前更加素淨,素有的坐墊靠枕帳幔等都換成了素色,青瓷花瓶裏清水供的是一株雪白的梨花。青銅香爐裏燃着白檀香,書案上放着的是一本後唐詩選。
忘憂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屋裏的陳設,隻聽趙承淵說“忘憂姑娘做這副打扮,我竟一眼沒認出來。”
“我現在是司膳房的宮女,随太子殿下一起出宮不合規矩,怕給太子惹是非隻得如此,還請世子不要挑理。”
“這話可不敢當,姑娘是我的恩人,大恩在前尚未言謝,又豈敢挑理?”趙承淵說着,拱手向忘憂一揖,鄭重其事地說“多謝當日姑娘襄助之恩。”
“世子客氣了。”忘憂忙福身懷裏。
“她爲了四哥皮開肉綻在床上趴了半個月,之後又去浣衣局洗了一個多月的衣服。四哥這一句‘多謝’就把這事兒給平了?”趙祯輕笑道。
“自然不會。姑娘恩重如山,将來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定當竭盡全力。”
“竭盡全力?”趙祯輕輕地歎了口氣,搖頭說道“隻怕未必吧。”
“太子殿下是懷疑愚兄的誠意嗎?”趙承淵納悶地問。
“這倒也沒有。四哥想要報恩,忘憂現在就有一樁事情需要你幫忙,不知道四哥可願意竭盡全力?”
“自然願意。不知是何事,可否說來聽聽?”趙承淵說着,擡手請忘憂入座。
“順天府那邊有個案子,不知道四哥能不能過去坐鎮調查一下。”
“殿下這是何意?什麽案子跟忘憂姑娘有關?”
趙祯擺擺手說道“此案跟忘憂之間自然有關系,隻是如今不便明說,四哥不問也罷。隻是此案被害人是太醫院之前的院正吳泰,所以有可能會牽扯到朝中大員或者宮中貴人,我怕順天府草草了事不能認真徹查其中隐情,所以想借一借四哥的身份去壓一壓那府衙内的邪氣。”
“隻是秉公辦案?”趙承淵狐疑地問。
“隻需秉公辦案。”趙祯點頭說道。
趙承淵更加狐疑,又問“若僅僅是這樣,那太子殿下坐鎮豈不比我出面更好?”
趙祯認真地說“恰恰是這件事情我不便出面,四哥以後自會明白。”
“這件事情就拜托世子了。”忘憂說着,朝趙承淵深施一禮。
“忘憂姑娘不必多禮,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不過舉手之勞。隻是我以什麽理由插手順天府辦案……還需要斟酌一下。”
“忘憂,你出去一下。”趙祯平靜地說。
“是。”忘憂雖然不懂趙祯此爲何意,但還是乖乖地退至門外并關上了房門。
“太子殿下有什麽話要單獨跟愚兄說嗎?”
“四哥,錦妃娘娘懷孕了。你可知道?想不到父皇病入膏肓,居然還能讓皇妃懷孕,這件事情怎麽想都透着蹊跷啊!”趙祯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中帶着幾分戲谑的笑意。
“這個……”趙承淵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四哥,你去順天府的事情,賢王叔自會爲你安排妥當。至于你是否能夠竭盡全力把這件事情辦好……”
聞言,趙承淵于是忙躬身應道“請太子放心,我一定把這案子審個水落石出。”
“如此,就辛苦四哥了。”趙祯當即起身告辭。
趙承淵也不便挽留,隻親自送至大門口看着馬車消失在拐角處,方默默地歎了口氣轉身回去。
馬車裏,忘憂問趙祯“你爲何要把他牽扯進來?若是賢王出面豈不是比他更好?”
趙祯冷笑道“這件案子在沒有扯出前太子之前,根本無需王叔出面。更何況父皇病重,王叔肩上扛着半壁江山。哪裏還有工夫管這些?再者,我這也算是給他一個機會表明立場。他一直在丁家和沈家之間遊走,想取中庸之道,誰都不得罪。可是這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
忘憂心裏細細地琢磨趙祯的話,才明白賢王現如今抗衡的是劉皇後,目前這件案子隻是太醫被害,沒有牽扯前太子,更沒有扯出宮廷陰謀,自然不用賢王出面。等後面事情鬧大了,賢王再站出來,更能震懾這些宵小之輩。
第二日,賢王便以順天府尹中庸無能爲由,說要徹查曆年以來積累的無頭之案,又說吳王世子趙承淵近日沉溺在喪妻之痛中,應該盡快鼓起鬥志,便把這樁差事壓在了他的頭上。
皇後對此雖有疑慮,但案頭之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乾元殿裏的皇上又病勢沉重,也沒心思管這樣的事情。趙承淵便奉賢王之谕入駐順天府開始清查曆年的無頭案。
兩日後,吳順敲了順天府門口的鳴冤鼓,然後一紙狀書遞到了趙承淵的面前。趙承淵一看訴狀裏告的是當朝宰相丁巍謀害原太醫院院正吳泰,先是一愣,繼而明白了趙祯所說的“秉公辦案”這四個字的重量。
然而,這樁案子的人證物證都有,趙承淵自然沒辦法爲丁巍開脫,當下便發了緝拿文書,讓順天府尹帶人撬開了宰相府的大門。
當時丁巍并不在府中,丁夫人聽說順天府衙門的人來府中拿人,也沒當回事兒,隻叫大管家去打發。然而順天府尹并不買賬,一定要緝拿府中家仆陳家平歸案。大管家好說歹說外加塞銀子都沒用,隻好打發自己的媳婦進内宅找丁夫人讨主意。丁夫人本來就沒把順天府當回事兒,便說隻管叫他拿人,回頭定然有辦法讓他們放人。
于是順天府尹把陳家平帶回順天府,即刻審訊。
對于重金購買北海寒貝之事,陳家平一開始閉口不認,但當順天府尹把商販和采購單子拿出來時,陳家平又說或許有買過,但事情過去太久了,已經不記得了。
如此明顯的抵賴,按照往常應該動刑,然而陳家平是宰相府的人,順天府尹不敢造次,隻得看趙承淵的眼色行事。趙承淵冷笑一聲,說“我朝律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不過是個奴才而已,難道還想淩駕于律法之上嗎?”
順天府尹一聽這話,立刻下令“來呀,動刑!”
陳家平雖然是個奴才,但也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奴才。平日裏都是他吆五喝六磋磨别人,又何曾受過一丁點的磋磨?順天府的大刑他連兩道都熬不過便如實招了——原來他是奉了丁夫人身邊的靜媽媽之命采買了這種有毒的海貝,然後又找人提煉了這種銀針驗不出來的滿心毒藥。至于這毒藥拿去了哪裏,用在誰的身上他并不知道。
順天府尹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便讓陳家平吐了個幹淨,并簽字畫押。
趙承淵看着陳家平的口供,低聲歎道“行啦,憑着這個口供,把丁夫人身邊的仆婦靜氏拿來審問吧。”
“世子,據下官所知,這位靜媽媽乃是宰相夫人的陪嫁,跟随夫人幾十年了……”
“怎麽,你連問都不問,就要徇私枉法嗎?”趙承淵心裏不痛快,隻有朝着順天府尹撒氣了。
“下官不敢。”順天府尹猶豫了一下,又問“小王爺,現在天色已晚,咱們是不是明天再拿人?”
趙承淵盯着順天府尹的臉看了半晌,方冷笑道“若是那靜氏得了消息逃了,你待要如何?”
“這……這怎麽可能呢。”順天府尹讪笑道。
“難道你活了這麽大歲數,沒聽說過‘夜長夢多’這個詞嗎?”
“是,下官這就去宰相府拿人。不過……上午去的時候丁大人沒在家,緝拿陳家平也沒人阻攔,這個功夫隻怕宰相在家,下官沒那麽容易辦成這趟差事,不知道小王爺……”
“你先去,若丁大人爲難你,我自會給你想辦法,不會讓你吃虧——再說,丁宰相一向廉政無私,這陳家平都簽字畫押了,你秉公執法去拿人,他怎麽可能爲難你?快去!”
順天府隻得又拿了緝拿文書帶着衙役直奔宰相府。趙承淵坐在公堂之上嘲諷地自言自語“一天兩次去宰相府拿人,這樣的事情也就是我能幹得出來了。想不到我還真是一把好刀啊!”
事情果然不出順天府尹所料,當他再次到宰相府拿人的時候,丁巍果然在家。
順天府尹不敢造次,忙行禮問安之後,又把順天府衙緝拿嫌犯的文書交給丁巍并說明來意。
丁巍面帶微笑謙和有禮,且不失讀書人的不卑不亢。他颔首還禮之後,先請順天府尹坐,又叫人奉茶,之後方吩咐跟前的一個小厮“去告訴夫人,讓靜氏跟呂大人走一趟。”
小厮應聲急匆匆往内宅去,沒多會兒功夫回來說“靜媽媽的兒媳婦害了絞腸痧,昨兒晚上沒了,她跟夫人告了五日的假回家料理兒媳的後事去了。”
“不知這位靜媽媽的家在何處?”順天府尹問。
丁巍皺着眉頭,一臉爲難的歎道“這可有點麻煩了,她是張家陪嫁過來的人,她男人早就被放出去了,如今做着木材生意,據說生意做得還不錯,有好幾家商号。最大的一家商号在并州,她的兒子媳婦應該在并州看管生意呢。”
“并州?”順天府尹從心裏默默地算了算,京城到并州有六百多裏,就算是快馬趕路也要一兩天的功夫。
丁巍沉吟道“是啊,要不,老夫派人去把她叫回來?”
順天府尹忙拱手說道“不敢勞煩大人,隻需大人提供一下這靜氏的籍契,剩下的事情下官自己想辦法吧。”
“也好。”丁巍說着,朝門口的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下去,不多時果然取了靜氏的籍契單子來給順天府尹。
順天府尹看過之後,跟丁巍拱手告辭急匆匆地回府衙。
此時天色已黑,府衙各處都已經掌燈。趙承淵見順天府尹垂頭喪氣的回來,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問明情況之後,正要說該派什麽人去并州拿靜氏,便見自己的貼身小厮急匆匆的跑進來,連禮也來不及行,便氣喘籲籲地說“世子,您快進宮去吧!”
“發生什麽事了?慢慢說。”趙承淵皺眉斥道。
“宮中來人,說天子……天子……”小厮話未說完,便聽見一聲沉悶悠遠的鍾聲傳來。
趙承淵急忙推開小厮快步出了府衙大堂,接着又是一記悠長的鍾聲從皇宮的方向傳來。鍾聲一下接着一下,趙承淵緩緩地跪在地上,沉痛地歎道“這是大喪之聲!陛下駕崩了!”
“陛下!”順天府尹也随之跪在地上,向着皇宮的方向磕頭。
趙承淵緩緩起身,抹了一把眼淚,沉聲說道“呂大人,所有案犯全部關押進大牢,你趕緊安排一下公務再進宮。我得先行一步了。”
順天府尹忙應道“是。世子放心,下官一定安排妥當。”
天子的病綿延了許久,一直都是反反複複地折騰,大家都覺得會一直如此下去。今晚忽然龍禦歸天,倒是讓後宮衆人措手不及。
劉皇後來不及悲痛,忙召集幾位權臣商議皇上的身後之事,趙祯作爲孝子,自然是負責在靈前燒紙哭泣。各宮妃嫔也都紛紛趕來跪在乾元殿外哀哀欲絕。唯有丁錦雲姗姗來遲,跪在妃嫔之中哭了幾聲之後,便被皇後身邊的福音勸着起身,往偏殿裏去歇着了。
“娘娘有身孕的人,切不可悲傷過度傷了龍胎。接下來的日子裏皇後娘娘要忙國喪之事,怕沒有精神照顧娘娘,已經叫人去宰相府傳旨,請宰相夫人進宮來陪伴您。”福音在丁錦雲的耳邊低聲勸道
丁錦雲感激地向正殿俯身行禮“妾身多謝皇後娘娘侯恩。”
福音嬷嬷正要出去,剛好扭頭看見檀兒一副呆呆地樣子,因問“檀兒姑娘是不舒服嗎?”
檀兒心裏有事,沒聽見福音的話。
“檀兒姑娘?”福音又喊了一聲。
“她沒經曆過這樣的事情,怕是吓壞了。”丁錦雲說着,用手裏的帕子抽了一下檀兒,責備道“怕不是傻了嗎?連嬷嬷跟你說話都沒聽見。”
“呃……奴婢該死。”檀兒恍然回神,忙跪下了。
福音見狀十分驚訝,宮女常有走神的時候,況且天子駕崩這樣的大事,才進宮的小宮女吓壞了也是有的。可檀兒如此驚慌失措卻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心裏揣着大事兒,因問“喲,這是怎麽了?”
“沒,沒什麽。奴婢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一時慌了神……我們娘娘還懷着身孕,這以後可怎麽辦呢!”檀兒說着,低頭俯下身去,哀求道“還請嬷嬷在皇後娘娘跟前爲我們娘娘美言幾句呀!”
福音松了一口氣,歎道“你這孩子也是忒癡了。咱們陛下留下的血脈原本就不多,除了太子殿下,也就錦妃娘娘肚子裏這一個了。皇後娘娘自然會格外疼愛的,也早就吩咐下來要讓咱們格外看顧着娘娘呢。再說了,這不是還有宰相大人呢嗎?咱們錦妃娘娘以後的日子自然不會差的。”
“嬷嬷這樣說,奴婢就放心了。多謝嬷嬷。”檀兒這才起身
“好啦,如今這裏亂糟糟的,奴才們都照顧不到。檀兒姑娘是錦妃娘娘的貼身宮女,又是娘家帶來的,這種時候就隻有你能指望了!一定要照顧好娘娘。”福音叮囑了兩句便自去忙了。
一時屋裏沒有旁人,丁錦雲不悅地問檀兒“你剛才是怎麽了?跟丢了魂兒一樣。”
“娘娘,奴婢這幾日總聽見有人議論……”檀兒心裏揣着天大的事情,這些日子都是食不知味,剛剛福音嬷嬷的話在她聽來又是别有一番意思,心裏忍不住一陣陣發慌。
“議論什麽?”丁錦雲皺眉問。
“她們……都在說娘娘這一胎懷的蹊跷……”
“胡說!”丁錦雲怒道“你聽見這些話就應該立刻去掌他們的嘴!”
檀兒想說,悠悠衆口,衆口铄金,又豈是掌嘴能夠堵得住的?隻是這話她不敢說,隻能低頭答應着“是,奴婢記下了。”
丁錦雲看着檀兒的神色,又看看門外期期艾艾的妃嫔們,咬着牙低聲說道“你擡眼看看外面,看看那些人——等國喪之後,她們便要遷出皇宮,要麽去守皇陵,要麽出家爲大行皇帝誦經祈福。隻有生育過皇子公主的人才能留在宮裏養老。若我此時肚子裏沒有這塊肉兒,你便要跟我一起去青燈古佛跟前度過餘生了!我及笄之年進宮做了皇妃,進宮半年的時間就成了太妃……檀兒你說,若我不做點什麽,對得起老天給我開的這個笑話嗎?”
看着丁錦雲臉上的淚水,檀兒既心疼又心慌,丁錦雲肚子裏的孩子怎麽來的,旁人不知道,身爲貼身侍婢她是十分清楚的。這件事情若是被捅出來,那就是滅滿門的大罪。可如今看丁錦雲哭得這麽傷心,檀兒更加沒了主意,于是忙拿了帕子給她擦淚,并勸道“娘娘心裏苦,奴婢是知道的。隻是……太醫診脈說龍胎兩個多月,算算日子是娘娘在玉清觀的日子……那些人背地裏的話不堪入耳,奴婢真是怕呀!”
“兩個多月……胡太醫說的乃是兩三個月,怎麽到了那些奴才的嘴裏成了兩個多月?”丁錦雲皺眉問。
“奴婢也不知道這話是從誰的嘴裏傳出來的……”
丁錦雲滿不在乎地說“不怕,如今大家都在忙大行皇帝的喪事,也沒幾個人會盯着咱們。過幾日母親進宮之後,本宮就去陛下靈前狠狠地哭一場,再暈過去一次,你叫胡太醫再好好地給本宮診脈,并确定一下産期。”
檀兒一想起有丁夫人進宮來照料此事,心裏的擔憂便去了一半兒,忙說“是,把産期确定了,那些奴才們的嘴也就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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