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趙承淵的話,沈熹年一愣,随即就想到了張永昌。
“看來是得罪了人。”趙承淵一看沈熹年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又問“什麽樣人居然下這樣的陰招?”
“我管他是什麽人,敢對老子的人動手,就必須付出代價。”沈熹年攥緊了拳頭便往外走。
“熹年!你去哪兒?”趙承淵追問。
“替我照顧好忘憂,我去去就回。”沈熹年話音未落人已經出門去了。
趙承淵怕他惹事,忙叫自己的心腹護衛速速跟上。
沈熹年從吳王府牽了匹馬出來一路疾馳至清月樓,上樓便直奔定好的雅間。一腳踹開門進去,把等在裏面的王彩霓吓了一跳,手裏的茶盞差點砸在地上。
“沈公子,你這是怎麽了?”王彩霓忙起身上前詢問。
沈熹年一腳踩在凳子上,指着王彩霓問“怎麽了?你還敢問我?你約我們見面的事情還有誰知道?你是不是跟張永昌那狗東西聯手了?!”
“冤枉啊!”王彩霓委屈地喊着,“我爲何要這樣做?林姑娘本來就跟我合夥的,我爲什麽要往外推她?!”
“甭跟我裝傻!你若不透露消息,張永昌怎麽會知道我們今天會來清月樓?!”
“他……他怎麽知道?他也來了?對了,林姑娘呢?怎麽沒來?”王彩霓納悶地問。
沈熹年忽然伸手捏住王彩霓的下巴,眯起眼睛逼視着她,問“之前清月樓門口那麽大的動靜,你居然沒聽見?”
“什……什麽動靜?”王彩霓眼神閃爍,躲避着沈熹年的目光。
沈熹年一用力把她推出去,冷笑道“很好。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那就繼續不知道吧。我倒是看看你裝傻能裝出什麽來——收好喽!”說完,沈熹年從懷裏拿出那隻翡翠镯子丢到王彩霓的懷裏,轉身離去。
“嗳?沈公子?沈公子?!”王彩霓忙從地上爬起來追出去,然而沈熹年已經沒影了。
沈熹年從清月樓下來,跟趙承淵的心腹護衛阿寺撞了個滿懷。
“你來幹什麽?趙承淵怕我闖禍讓你來收拾殘局的?”沈熹年沒好氣地問。
阿寺讨好一笑,說“舅爺,王爺讓小的來是給您當幫手的。您想要打人您吩咐一聲就行了,何必髒了自己的手呢?”
“來幫我的?”沈熹年狐疑地打量着阿寺。
“當然。”阿寺笑道。
“很好。”沈熹年擡手搭在阿寺的肩上,帶着他進了旁邊的一家茶館,說“你去把張永昌給我帶到後面那個死胡同裏。”
“張永昌?”阿寺一時沒想起這号人來。
“就是彩雲間的大當家的。宰相夫人娘家遠親——也是她的狗腿子。”
“行,這人我認識啊!他怎麽得罪您了?”
“問這麽多?你是跟這個姓張的有什麽利益勾連嗎?”
“這怎麽可能?小的跟他不過是點個頭的交情而已。”阿寺笑道。
“那就甭廢話了!”沈熹年大口喝了一盞茶。
“行,後面死胡同是吧?我這就去把他找來。”阿寺說着,起身往外走。
“别說是我找他,否則他可不敢來。”沈熹年喊道。
“放心。”阿寺朝着身後擺擺手。
沈熹年又灌了兩碗茶,方丢下一串錢起身出去,尋了個炮長鋪子買了幾個大炮仗,然後去後面的死胡同等人。
阿寺辦事果然靠譜,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張永昌帶過來了。
張永昌剛辦完一件舒心的事兒,心情極好,環顧着四周都是牆壁尚未感覺到危險,隻笑呵呵的問“我說阿寺兄弟,你不是說又莊買賣介紹給我嗎?怎麽把我帶到這裏來了?”
阿寺也環顧四周,卻不見沈熹年的影子,心裏正納悶呢,忽然身後有東西丢過來,他下意識的跳起來躲開,卻聽見“嘭”的一聲巨響,随即便是張永昌的慘叫聲。
幾個大炮仗綁在一起在張永昌腳邊爆炸,把他的腿崩了個大口子,皮肉焦煳的味道在空中散開。
“啊——啊——疼死我了!誰他娘的對老子下黑手?有種給我滾出來!”
沈熹年拎着一根手臂粗細的棒子從煙霧中緩緩地走過來。
阿寺看見後剛要說話,卻猛然住嘴——沈熹年帶了個黑布頭套,遮住了無關,隻露着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一隻兇獸一樣盯着自己。阿寺當即就明白了什麽,沒敢出聲。
沈熹年走到張永昌身邊站定腳步,什麽也不說隻是低頭俯視着他。
“你,你是誰?!”張永昌抱着受傷的腿往後縮着身子。
沈熹年輕生一笑,忽然掄起棍子朝着張永昌的另一個腿狠狠地砸了過去。
“咔”的一聲響,沈熹年手裏的棍子裂了。
“嗷——”張永昌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你這……”阿寺無奈的看着沈熹年,“這該如何收場?”
“随便。”沈熹年把棒子扛在肩上,大搖大擺的走了。
阿寺上前去摸了摸張永昌的腿,知道骨頭斷了便沒敢擅動。起身去街上找了兩個人來擡上人給送了回去。
沈熹年先一步回吳王府,洗了手換了幹淨的衣裳方去見忘憂。忘憂服了安神的湯藥沉沉的睡着,趙承淵就守在她身邊看書。
見沈熹年進來,趙承淵低聲問“你做什麽去了?可曾用過午飯?”
沈熹年先去床榻跟前看過忘憂額頭上的傷,方轉身至坐榻上在趙承淵對面坐下,懶懶地說“處理了一個雜碎,還挺累的。若有吃的,給我弄些來。”
趙承淵朝着門口的侍女打了個手勢,侍女退下,沒多會兒功夫拎着食盒進來。一盤酥餅,兩碗炖菜,還有一盅雙蓮百合肉圓湯。
沈熹年大口的吃着,趙承淵蹙眉看着。兩個人誰都不說話。須臾,阿寺在門口站了一下,剛好被趙承淵看見,于是他放下手裏的書卷,起身出去了。
“幹什麽去了?”趙承淵低聲問阿寺。
阿寺警惕的往屋裏看了看,沒有說話。
趙承淵皺眉往外走了走,又說“有什麽不能說的?”
“舅爺把張永昌的腿打斷了。”阿寺小聲說。
“張永昌是誰?”趙承淵一頭霧水地問。
阿寺湊上來在趙承淵耳邊說了好一陣子。
趙承淵一臉怒色地問“确定是這個張永昌指使人丢炮仗才驚了那青騾?”
“也是聽說來的,并沒有實據。但舅爺就這麽把人家的腿打斷了……那張永昌倒也罷了,他是丁夫人的遠方親戚,這事兒怕是不好收場。王爺還是早做打算。”
趙承淵回頭看了一眼悠閑喝湯的沈熹年,忽然就明白了這小子的用意。他讓阿寺去把張永昌叫出來,又當着他的面把張永昌的腿打斷。阿寺作爲旁觀者一定會被詢問。若阿寺說打人的是沈熹年,那麽自己跟沈家算是徹底的斷了交情,若是不說明白,就會讓丁夫人不高興。眼下丁宰相有意把丁素雲許給自己做繼妃,因國喪的緣故這件事情一直沒挑到明面上。沈熹年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若是私了,大不了給些銀錢。可那張永昌一定要報官呢!王爺,若上了公堂,小的該如何說?”阿寺也不傻,早就想明白了沈熹年的用意。
趙承淵冷笑道“這種小事都要問?張永昌算什麽東西?”
阿寺立刻就明白了,忙說“屬下就說受人蒙蔽才把姓張的帶出來,原本也是想成全他的生意,誰知道對方竟是要打他。至于打他的人是誰——可惜對方蒙着臉,也沒說話,實在猜不出來是誰。至于張永昌得罪了誰,讓他自己去想吧。”
“嗯,你去處理了此事。”趙承淵說完想要回屋,忽然又轉身回來,說“這個姓張的目無王法,連陛下身邊的人都敢暗害,需得給他點教訓。”
“王爺的意思是……?”阿寺納悶地問。
趙承淵一想到忘憂,心裏的怒氣就壓不住,冷聲說“想個辦法,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了。”
“……是。”阿寺心想這倆人還真不愧是姐夫舅子,連教訓人的方式都一樣。
那張永昌被打斷了一條腿之後氣急敗壞的報官,順天府開堂審訊卻隻有他一個原告在堂上哼哼唧唧的說話,阿寺作爲目擊證人被傳到堂上,隻說該說的,其他的閉口不提。張永昌氣急敗壞指着阿寺就罵,阿寺也不理他。
退堂後,張永昌被送回家的路上,那拉車的騾子居然莫名其妙的發狂,不但踢傷了車夫,還翻了馬車,張永昌的另一條腿被散了架的車闆壓住,等衆人把他弄回去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他另一條腿骨也裂了。
吳王府内書房裏,茶香氤氲。趙承淵親自點茶,沈熹年則懶懶地靠在坐榻上聽阿寺說話。
待阿寺把這些事情說完,沈熹年方冷笑一聲,仰頭歎道“這就是報應啊!”
阿寺笑了笑沒有說話,被趙承淵一個眼神掃過,拱手退了下去。
沈熹年看了一眼對面不動聲色的趙承淵,說“王爺,今日是中秋,咱們不好意思在府中打擾,煩請您安排個馬車把忘憂送回大相國寺吧。”
“她這個樣子,回去了誰照顧?不如留在這裏養傷吧。”
沈熹年不屑的笑了笑,問“她是陛下身邊的人,如今卻在你這裏養傷?不妥吧?”
“有何不妥?她之前也在我這裏住過幾日,更何況她對我有恩陛下也是知道的,我若在這種時候把她送去大相國寺,陛下豈會不怪我忘恩負義?”
“她對你有恩?你是說姐姐故去那段日子嗎?”沈熹年納悶地問。
趙承淵搖頭不語。
“那是什麽?她怎麽會對你有恩?”沈熹年越發的疑惑。
“這件事情我不方便說,若你想知道,回頭可以問忘憂。”
“我也懶得給你廢話。今兒是中秋節,忘憂不回大相國寺,袁媽媽和紫芸會擔心的。你這裏也不方便,我們還是回去的好。”沈熹年說着,便要起身。
“稍安勿躁。”趙承淵擡手說,“我已經打發人去大相國寺了。那個叫紫芸的宮女一會兒就該到了,有她在這裏照顧忘憂你也應該放心吧?至于袁媽媽,她自會想辦法把忘憂受傷的事情告訴陛下。今晚我要進宮去陪着太後和陛下過節,她們兩姐妹在府中自有人照顧。至于你——還是早些回去陪一下嶽母大人吧。”
沈熹年心裏自然明白趙承淵這樣的安排是最妥當的,若是把忘憂送回大相國寺他也不能安心地回去陪母親。正在猶豫之際,紫芸跟着一個嬷嬷進來,見着沈熹年,也顧不得請安,直奔過來問“沈公子,忘憂怎麽樣?”
“紫芸姑娘,你别着急,忘憂已經沒有大礙了。”趙承淵說完又吩咐那嬷嬷“送紫芸姑娘去忘憂姑娘那裏,二位姑娘都是陛下身邊的人,也是我府中的貴客,吩咐下去,若府中有人敢對二位姑娘不敬,本王便立刻揭了她的皮!”
那嬷嬷是管家娘子,聽了這話自然知道該怎麽做。當下帶着紫芸一并向趙承淵和沈熹年行禮告退,往忘憂住的客房去了。
忘憂雖然服了安神湯昏昏沉沉地睡着,但夢中并不安穩,一時夢見逝去的親人,一時又夢見遠方的兄長。一時又夢見沈熹年跳脫地樣子,一時又夢見趙祯冷漠的神情。夢中,她悲傷,痛苦,牽挂,惦念,彷徨,無助,各種負面情緒一股腦都纏上來,如毒蛇一樣緊緊地箍着她,令人窒息。
守在床榻旁邊的紫芸看着睡夢中掙紮的忘憂,一邊拿帕子給她擦着額頭上的汗一邊焦急地喊着“忘憂?忘憂!快醒醒!醒醒啊忘憂!”
“啊……啊!”忘憂猛地睜開眼睛,大口的喘息着。
“忘憂!”紫芸忙抓住忘憂的手,心疼地問“沒事了沒事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姐姐?”忘憂看清楚身邊的人是紫芸時,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紫芸絞了帕子給忘憂擦着臉上的汗,流淚歎道“這舊傷剛好,身上又添了新傷,這是怎麽了?就沒個安穩日子可以過麽!”
忘憂緩緩地欠身起來,靠在床頭枕上,安慰着紫芸“姐姐不必擔心,這些都是碰撞的皮肉傷,養些日子就好了。”
“還說呢!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紫芸端着一盞溫熱的白開水送到忘憂唇邊,輕聲說“不說了,先喝口水吧,瞧你這一身的汗!太醫院的張太醫配了藥浴,說自是活血化瘀的方子,能讓你身上的淤青快些散開。那藥湯已經煮好了晾着呢。你稍微緩緩神兒,一會兒我扶你過去泡一泡吧。”
“好。”忘憂喝了水,又問“是王爺派人接你過來的?袁媽媽也知道此事了?”
“王爺另派了人過去看管屋子,袁媽媽已經進宮了。出了這樣的事情想瞞着陛下也難的,倒不如及時跟陛下回明了呢。”
忘憂心想回明白了也好,隻是這個中秋節他又過不好了。而且自己在吳王府養傷也是不妥,傳到旁人的耳朵裏未免又是一番閑話。外頭的嬷嬷來回說藥浴已經準備好了。紫芸扶着忘憂下床,慢慢的挪到後面去泡浴。
忘憂緩緩地邁進浴桶,讓溫熱的湯藥浸泡着自己,傷處一陣陣的酸痛,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忍着。
“燙嗎?”紫芸關切地問。
“還好。”忘憂忍着身上的痛,又問“今兒是十五,沈公子回家去了嗎?”
紫芸拿了瓢舀着藥湯往忘憂的肩膀上緩緩地澆着,并說“我剛來的時候去拜見王爺,王爺勸他回家去陪沈夫人過節,又說他會進宮陪太後娘娘和陛下一起賞月。所以才特意把我接來陪你。”
忘憂輕笑問“吳王太妃跟小公子都在封地沒有進京,所以今晚中秋之夜隻有咱們倆一起過了?”
“是啊。王爺吩咐了廚房給咱們倆預備了豐盛的宴席。”
“如此說來咱們倆還真是賺了?”
“你這麽說也沒錯。說實話,長這麽大我都沒享受過這樣的日子呢。”紫芸試了試水溫降下來了,便拿了披風催着忘憂出來。
趙承淵進宮之前給忘憂安排好了吃酒賞月的小宴,而且地方選在王府後花園最适合中秋賞月的淩霜閣。
王府的管家娘子把一盤月餅放在桌上,并客氣地笑道“姑娘,這是咱們府中廚娘自制的月餅,奴才們知道姑娘廚藝了得,這是有些班門弄斧了。”
忘憂忙起身手“多謝嬷嬷,嬷嬷和諸位都辛苦了。我們算什麽貴客,不過是陛下身邊的使喚之人罷了,可不敢這般勞動諸位,諸位請坐。”
管家娘子福了福身,體貼地笑道“這可不敢。若姑娘覺得我們在這裏不自在,那咱們自當退下,隻留下兩個小丫頭子給姑娘倒酒吧。”
“多謝嬷嬷。”忘憂再次福身。
管家娘子叫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過來,細細的叮囑了一番方帶着衆人退下。
忘憂便拿了兩盤點心叫那兩個小丫頭端下去自吃,自己方拉着紫芸入座。紫芸笑着坐下來,先給忘憂盛了一碗桂花老鴨湯,感慨道“哎呀,咱們整天伺候人,如今被人伺候着反而不自在了。還是這樣舒服。”
“這兒也沒外人了,咱們想吃什麽盡管自己動手就好了。”忘憂先拿了一塊月餅掰開,分給紫芸一半,然後自己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嘗了嘗,笑道“這五仁兒餡兒裏加了玫瑰絲,味道不錯的。”
紫芸咬了一口月餅,側身往後靠在椅背上擡頭望着夜空中的圓月,惬意的舒了一口氣,說“這淩霜閣比别處高出兩丈多,旁邊又有一棵金桂樹,的确是賞月的好所在。”
“這樣的機會不多,姐姐今晚且好好地賞月吧。”忘憂喝了半碗鴨湯,又拿了一塊桂花糕吃了一口,覺得味道一般便放下了。
“說的是。”紫芸看着明淨的夜空,跟忘憂說起小時候在村子裏過苦日子的情景。
忘憂也想起小時候,但那些事情卻不能随便說出口,于是便做一個傾聽者,聽紫芸說些閑話,偶爾再搭上一兩句。
圓月漸漸地升起來,月光更加清亮明淨。雖然是夜裏,但四周的景色清晰可見,竟比白日還賞心悅目。
被這樣美好的月光和甜膩的桂香圍繞着,忘憂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想想遠在西北的兄長,又想想自己這一次的無妄之災,隻覺得心裏堵得慌。
“好啦,你暫且把那些煩心的事兒放一放。我跟你說個開心的吧?”紫芸拍了拍忘憂的手,笑道。
“哦?倒是要聽聽這開心事。”忘憂輕笑道。
“那個張永昌,還記得不?”
“記得,他怎麽了?”
紫芸輕笑道“聽說,先是被一個蒙面人打折了左腿,後來告狀到順天府,回去的路上車翻了,好巧不巧的拿車闆又砸折了他的右腿。如今這個惡人雙腿盡斷,沒有一兩個月怕是出不了門了!”
“竟有這麽巧的事兒?”忘憂倍覺意外,心想被蒙面人打斷了一條腿還有可能,想必是沈熹年那家夥幹的,但是被馬車恰好砸斷另一條腿……這樣精巧的算計不是沈熹年能幹得出來的,難道是趙祯?可他在深宮之中,又如何能謀劃大街上的事情?
“是啊!這世上竟有這樣巧的事情,想來也是老天爺看不下他惡事做多,所以才懲戒他的。”
忘憂笑了笑,歎道“這算是老天有眼吧。”
紫芸捂着嘴巴笑出聲來,又欠身給忘憂盛了一碗湯。
湯盅下面用小小的火爐煨着,紫芸遞過來的時候小聲提醒“小心燙啊。”
“謝謝姐姐,你也吃點——那麽多菜呢,别浪費了廚娘們的一番辛苦。”忘憂說。
“我吃着呢。可惜你不能喝酒,這桂花釀極好。”紫芸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忘憂看着紫芸自斟自飲,正要說什麽,忽然聽見台階之下有人笑着說了一聲“你們兩個倒是逍遙自在。”
“喲,這是陛下的聲音。”紫芸忙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果然見趙祯和趙承淵一前一後款步而來,忙跪下請安。
忘憂也要下榻磕頭,卻被趙祯擡手攔住“你身上有傷,别動了。”
趙承淵也對紫芸說“起來吧,别跪着了。”
“中秋之夜,陛下怎麽出宮了?”忘憂悄聲問。
“邊境戰事不穩,太後無心賞月,今晚的宮宴早早地散了。吳王說府中的淩霜閣是賞月的好所在,朕又無心早眠便來賞一賞吳王府月下景緻。”趙祯說着,在忘憂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忘憂向趙承淵福了一福,又說“多謝吳王殿下出手相助,又讓府中準備了這些豐盛的飯菜給我們姐妹二人過節。”
“忘憂姑娘客氣了。你對我有恩,我能做的這點微末之事又算得上什麽呢。”趙承淵客氣地擡了擡手,“姑娘請坐。”
“這可不敢。這樣的僭越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忘憂欠身說道。
“朕不要你的腦袋就行了。坐吧。”趙祯說道。
“我去給陛下和王爺拿些果子來。”紫芸福了一福,退了下去。
忘憂猶豫了一下,在趙祯冷清的目光中坐在了下手給這哥倆斟酒。
“四哥說的不錯,這裏的确是賞月的好去處。”趙祯坐環顧四周,點頭稱贊,“到底是逾百年的府邸,經過數十次修正養護才能有今天的模樣。”
“陛下說的沒錯,這裏曾經是前朝的王府,之後咱們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後,把這座府邸賞賜給了戰功赫赫的靖國公,之後靖國公犯事,這座府邸被充公,又輾轉經過兩位王公大臣之手才被先帝賜給父王,改爲吳王府。雖然這裏的樓宇幾次重修,但這園中的景緻出自前朝大家手筆,竟一直被潤養到現在,大緻的格局都沒改過。隻有四時花草時常換着,其實也算是省心。”
趙祯起身至欄杆跟前走了一圈兒,又回來坐下,說“四哥,朕今晚想在你這王府住一個晚上,明日一早再回。”
“啊?這恐怕……”這話讓趙承淵非常爲難。
“你去安排一下吧。”趙祯微笑道。
“陛下,您萬聖之尊實在不适合……”
“所以讓你去安排一下嘛。”趙祯打斷了趙承淵的話。
“是。”趙承淵無奈的躬身應了一聲,默默地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忘憂遞過一杯酒,說“陛下的确不該住在這裏。别說太後會責備,就算是那些禦史們知道了也會上書彈劾的。到時候都是吳王的錯。”
“這麽快就站在他那邊,替他說話了?”趙祯接過酒杯,捏在指尖卻不喝。
忘憂無奈地說“陛下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祯湊近忘憂耳邊低聲說“我支開他,隻是想告訴你張仲桓已經去西北軍營協助沐霖,軍中的确有瘟疫,但并沒有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所以你不必過多的擔心。以沐霖的醫術加上張仲桓的協助,解決疫情應該不是難事,對你最親的人你也應該有些信心。”
“多謝陛下。”忘憂忙說。
趙祯冷着臉,小聲問“朕的心裏隻想着你,而你卻想着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人。你說,該怎麽罰你?”
忘憂伸手捏着趙祯的袖子,低眉順眼地說“六郎若是要罰奴家,也要等奴家身上的傷都好了再說。若此時罰,隻怕會要了人家的小命兒哦!”
她這幅樣子讓趙祯又急又恨,咬牙說“早晚有一天我要好好地收拾你。”
“那就是今天先放過奴家咯?謝陛下隆恩。”忘憂悄聲笑道。
“看你還有心思玩鬧,想來身上的傷也不要緊。不如……”
“嗳,陛下!您看看我這腦門兒上還貼着膏藥呢!”忘憂忙擡手撩起自己額前的碎發,給趙祯看額頭上的傷。
“這……怎麽還傷到了臉上?!”趙祯的眉頭立刻凝成了疙瘩。
“當時那種情形,傷到什麽地方沒可能?我整個人都是在馬車裏滾的。”
“真是可惡!等朕查清此事,一定饒不了這狗賊!”趙祯咬牙說。
忘憂一愣,心想聽這話的意思是他尚未出手?那是誰弄斷了張永昌的另一條腿?
當晚,趙祯并沒有真的住在吳王府,而是跟忘憂說了幾句話便早早回宮去了。
第二天一早,忘憂跟紫芸來趙承淵跟前辭行,說自己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不便在王府中叨擾。趙承淵挽留不住,便叫人收拾了許多吃喝用度的東西,讓管家從府中的馬車号調了一輛馬車給忘憂用,最後又把當年沈熹月帶過來的兩個丫鬟指派去照顧忘憂的起居。
忘憂原本不想收這些,然吳王說若不收,便留她在府中養傷。忘憂無奈,隻得答應,心裏卻想着等以後離開大相國寺的時候,再把人和馬車都還回來。
兩日後,沈熹年從中牽線,約了瓷都錢家的大公子錢豐明在大相國寺點茶品香。
錢豐明是個講究人,不但帶了自家茶園的上好茶葉,還帶了自家窯廠燒制的茶具。沈熹年給二人互相介紹之後,大家落座。錢豐明把好大一個箱子放到茶案上,打開箱子後把茶器一件一件的擺出來,林林總總一共十八件。
“看來錢先生真是愛茶之人。原本是我做東請先生來品茶,如今卻要借着先生的好茶好器,這便是名副其實的借花獻佛麽?”忘憂笑道。
錢豐明拱手笑道“林姑娘客氣了。沈公子已經跟我說過,如今京城裏大熱的霓裳綢緞鋪的綢緞便是用了姑娘配制的香餅才起死回生。爲了品鑒姑娘配的香,錢某轉成去霓裳綢緞鋪買了二十匹綢緞呢。”
“竟有此事?”忘憂驚訝地看了沈熹年一眼,忙欠身緻歉,“如此說來倒是我們的不是了,既然想跟先生合作,應該先送上香餅請先生品鑒才是。”
“無妨無妨,既然是誠心合作,又何必計較這些小節。”錢豐明說着,取了開水燙洗茶具。
忘憂則把手邊的一個白瓷香盒打開,用小銀鑷子夾了一塊香餅放到青銅香爐裏。
片刻,一縷青白的煙霧從香爐裏飄出來,頓時有一股如蘭的香味在空中散開。
錢豐明點茶的手微微一頓,随之繼續。伴着茶香的氤氲,香味似乎淡了一些,又變了一種清香,似雨後竹林間的味道,細細品來卻又說不清楚是何種香的味道。隻覺心神空靈甯靜,雜念盡除。
“來,請用茶。”錢豐明把點好的茶分成三盞,先給忘憂,再給沈熹年。
“謝錢先生。”忘憂謝過之後,接茶盞在手,又贊道“茶沫如雪,湯色碧綠,真是極品的好茶。”
“這是我自家茶園的茶,說句不謙虛的話,比進上的一絲也不差呢。”錢豐明笑呵呵地說。
沈熹年品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說道“我今天可是沾光了。這樣的好茶配着這樣的好香,真是天上人間,給個神仙也不換呐!”
“林姑娘這香的确是好,我也算是在香道之中浸潤過的人,像這樣其妙的香還是頭一次遇到。怪不得京城權貴競相哄搶。倒是便宜了王彩霓的那家綢緞鋪子。”錢豐明笑道。
忘憂微微一笑,說“錢先生不必覺得惋惜,其實我這也不過是投石問路而已。我跟她合作的契約隻到年底,而且契約上也并沒有說這香餅隻賣她一家。最重要的是,我一直想給這款‘潤心’找一個好伴侶。今日看到錢先生的茶器,嘗到錢祥生的茶,我便知道熹年說的沒錯。錢先生才是我要找的人。”
“林姑娘是個痛快人,那就請開價吧。”錢豐明擡手說道。
忘憂忙欠身說道“錢先生這是哪裏話?小女子初入商道根本不懂行情也不懂規矩。錢先生家裏世代經商,又是戶部挂了名号的皇商,在您的面前,我怎麽敢開價呢?您說多少就是多少。絕無二話。”
“這……這怎麽好意思呢?”錢豐明沒想到忘憂會這麽說,一時間倍覺自豪,又覺得面前這個少女極爲聰明。
忘憂微笑道“錢先生若是真心想跟我們合作,就不用這般客氣。”
“我知道,王彩霓是給了你兩成的利潤。但這應該不是你的初衷,這樣,我錢家的生意盤子大些,家族裏人多,關系也複雜。若要年終分紅,隻怕這賬目上也很麻煩。不如這樣,這款‘潤心’我錢家全買,姑娘隻許賣給我一家,我第一年給你八萬兩,然後每年遞增一成的數兒,成不?”
“錢先生如此豪爽,倒是讓小女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忘憂笑道。
“因爲姑娘乃是豪爽之人,錢某自然也不能摳摳縮縮的。”錢豐明說着,又給忘憂添了一盞茶。
忘憂欠身說“錢先生請稍等。”
錢豐明點頭應了一聲。忘憂起身離去,沒多會兒再回來時手裏拿着一個青瓷茶罐。
“錢先生,這個是我送給你的。”忘憂把茶罐送到錢豐明面前。
“這是茶嗎?”錢豐明接過來問。
“這是我調制的另一種香,名曰‘簡心’。在年底之前,我們還要給王彩霓供應香餅,所以這一盒簡心算是我對錢先生的補償。”
錢豐明打開瓷罐,看見裏面排列整齊的香餅,湊到鼻尖輕輕地嗅了一下,但覺比剛才燃的香更清冽,似是荷塘清露之香,令人神思清明。于是忙道謝,然後又問“何爲‘簡心’?”
忘憂微笑道“簡,爲書簡之簡。夜裏讀書時若添此香,則心境清明,神思凝斂。錢先生可以試一試,此香也可助記憶。”
“原來林姑娘還有這樣的本事!”錢豐明驚訝地笑着,又不好意思地問“不知這一款‘簡心’可否一并許給我?”
“錢先生如此爽快?就不拿回去試試再說嗎?”
“剛品過‘潤心’之後,便對姑娘佩服的五體投地,現又有此奇香,我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若是錯過了這樣的好機會,怕是要抱憾終生的。”
“錢先生擡愛了。”忘憂笑着看了一眼沈熹年。
沈熹年忙說“這事兒也不必着急,這一款香是頭一次拿出來。你還是拿回去試試,若真心喜歡咱們再談後面的事情。畢竟這也不是千八百銀子的小事兒,對吧?”
錢豐明思慮片刻之後,方點頭說道“沈公子言之有理。不過我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面,還請林姑娘務必答應。”
“錢先生請講。”忘憂擡手說。
“今日咱們咱們有關于‘潤心’的契約,我想在加上一條。”
“哦?加什麽?”忘憂笑問。
“加上一條爲林姑娘之後調制的香,我錢家有優先購買權。當然,價格咱們另行商議,林姑娘可同意否?”
忘憂微笑點頭“錢先生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我們有什麽理由不同意呢?”
“好!林姑娘果然是痛快人!”錢豐明說着,從懷裏拿出早就拟定好的契約遞給忘憂。
忘憂看過之後,取了筆墨來把剛剛談妥的條件都補齊,然後落上自己的名諱,又用了九真閣的钤印并她自己的小名章。
錢豐明接過契約後仔細看了一遍,同樣用了钤印,然後開懷笑道“如此,大功告成了!今日我做東,咱們去最好的酒樓好好地慶祝一番,如何?”
忘憂歉意地笑道:“多謝錢先生美意,隻是我還有些瑣事要處理,今日不方便出去。不如改日我來做東,再請錢先生開懷暢飲,如何?”
“如此,就請林姑娘和沈公子選時間,但必須由我來做東。能認識林姑娘這樣的奇才是錢某的榮幸,怎麽能讓姑娘破費?”錢豐明朗笑起身,又閑話了幾句,方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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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親愛滴們,打斷那賊的狗腿啦!痛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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