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西候府在京郊有一處農莊,據說是沈夫人陪嫁的産業。沈夫人不喜歡應酬,這些年也沒請人來這裏遊玩過,京城的這些貴婦們都以爲武将出身的她是個不懂風雅之人,卻沒想到這所農莊卻收拾得恰到好處比尋常的農莊子精緻許多,又比那些豪門花園多了些質樸自然。一行人在碎石鋪成的林蔭路上旖旎而行,大家都連聲贊歎靖西候夫人不僅僅是巾帼英雄,而且還是個極爲風雅的人。
林壑人事少,風煙鳥路長。
瀑水含秋氣,垂藤引夏涼。
苗深全覆隴,荷上半侵塘。
釣渚青凫沒,村田白鹭翔。
忘憂一向不愛讀書,但不知爲何,一進這個莊子就想起了這幾句詩。
因爲家裏的女眷受封是大事,所以靖西候府發出的帖子絕不僅僅是請各家的女眷,沈熹年既然在家,靖西候府自然也會邀請各家的公子哥兒們一起來聚會雅集。
這一年多沈熹年在刑部供職,每天都在東奔西走,跟京城内這幾家公子哥兒們疏遠了許多。然而沈家的富貴眼看着又蒸蒸日上,而且沈家跟劉家不同,劉家是完全靠着劉太後這條裙帶關系在京城立足的,而沈家則是累世功勳。即便一時中落,舊日的架子依舊在,更何況如今複興的苗頭已顯,自然有更多的人願意表示友好。
沈熹年看着各家公子哥兒們都到了,卻唯獨不見劉少奢的身影,于是納悶地問身旁的管家“劉衙内呢我記得給他送帖子了,怎麽不見人影”
“他來了,不過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了。”管家說着招手叫了一個小厮過來,吩咐他各處去找找。
旁邊有人喊沈熹年過去,沈熹年叮囑管家一句“找到人跟我說一聲。”便被一個年輕公子哥兒叫去比騎射了。
忘憂跟沈夫人一起拍着各家夫人們說笑了一陣子,又去旁邊的席位上跟幾位千金閨秀們寒暄。
中書令王著的女兒王櫻舉着舉杯向忘憂祝賀“林姑娘啊,不,明嘉縣主,恭喜您了。”
“多謝。”忘憂舉着酒杯跟王櫻碰了一下,笑問“不知道今天的菜色和點心,王姑娘喜歡嗎”
王櫻溫婉一笑,說“特别好,尤其是這一道鲈魚脍味道十分鮮美。等回頭我要向你家廚娘請教一下做法呢我父親最喜歡吃這道菜了。”
“王姑娘真是個孝女。”忘憂笑着扭頭對何媽媽說“回頭叫人把這道菜的做法仔細寫下來送到中書令府上。”
何媽媽忙答應,王櫻忙欠身道謝“多謝明嘉縣主,十分感謝。”
“王櫻妹妹,你們在聊什麽這麽開心”一個妝容明豔的姑娘拉着韓秋婳走了過來。
王櫻回頭看見來人,忙欠身施禮“嘉甯郡主安。”
嘉甯郡主是華陽大長公主的幺女,按備份而算起來應該是趙祯的堂姑。忘憂之前沒跟這位郡主交往過,但還是聽說過這對年齡足以做祖孫的皇族母女。于是忙欠身行禮“長甯郡主安。”
“明嘉縣主安。”韓秋婳向忘憂行禮。
“韓姑娘好。”忘憂還了一禮,又伸手拉了韓秋婳的手,“你我之間就不必這麽客套了。”
“嗳你們兩個很熟嗎”嘉甯郡主笑問韓秋婳。
韓秋婳笑了笑,對嘉甯郡主說“有過幾面之緣,另外我去翠墨書齋找書的時候,跟明嘉縣主喝過茶。我們算是朋友了。”
嘉甯郡主看着忘憂挑了挑眉稍,笑問“你不是一向都喜歡擺弄藥草嗎怎麽也對古籍有興趣了”
原本這隻是一個平常的詢問,若是在朋友之間根本不算什麽,但是同樣的話在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口氣問起來,給人的感覺自然也是不一樣的。就像此時嘉甯郡主的語氣裏的嘲諷連王櫻都感覺出來了。
忘憂臉上的微笑淡了幾分,原本懶得搭理,但又因爲今天自己是東道主不好慢待了賓客,于是懶懶地說道“嘉甯郡主說笑了,我對古籍從來不感興趣。隻是韓姑娘與衆不同,所以那日遇見便在一起閑談了幾句。”
“那倒是真巧。”嘉甯郡主原本還要再說什麽,卻被韓秋婳拉了一把。
“郡主不是說要跟我比投壺的嗎”韓秋婳笑問。
“不錯上次輸給了你,我回去請了師傅認真的學了兩個月,今兒一定要赢你。走吧”嘉甯郡主不再理會忘憂,拉了韓秋婳便走。
韓秋婳被嘉甯郡主拉走的時候,很不好意思的朝韓秋婳笑了笑,以示歉意。
忘憂好脾氣的朝她擺擺手,含笑目送她離開。
王櫻不服氣的嘟囔到“有什麽了不起的瞧她那眼高于頂的樣子。”
忘憂知道王櫻之前跟着祖母在老家住着,年後才來京的,于是悄聲勸道“她身上帶着皇族血脈,傲氣自然是有一些的,韓姑娘這個人還是很好的,你在京城住久了就知道了。”
“算了,不理會他們。”王櫻嫣然一笑,拉了忘憂的手說,“我們一起去打馬球吧”
忘憂搖頭笑道“我馬球打得很爛,若是跟你一隊,肯定要拖累你的。”
“哎呀,誰又是爲了赢才上場的”王櫻拉着忘憂的手不放。
“可是這邊還有這麽多人呢,我怕”
沈夫人走過來,對二人笑道“你們小姑娘家的隻管去玩兒吧,這裏有我呢。”
“走吧走吧我們去打馬球”
王櫻拉着忘憂去換衣裳,然後選了馬球杆兒上場。剛好沈熹年也被秦家的小公子秦青雲拉着下場,那小秦公子看見王櫻,眼神立刻亮了。忙拉着沈熹年問“跟明嘉縣主一起的是哪家的姑娘”
“那是中書令大人的掌上明珠。”沈熹年微笑道。
“表兄,幫忙引薦一下呗”秦青雲讨好的對沈熹年眨眼。
沈熹年輕笑道“一會兒打馬球,你讓她多赢幾個球兒不就認識了嗎”
“好主意”秦青雲開心的笑着,又轉念一想,皺眉說“若是那樣,她豈不是會認爲我無能,是個軟蛋那她就會瞧不起我呀。”
沈熹年點頭笑道“說的也有道理,那你就強硬一點,讓她輸到哭。”
“這可不行。那她肯定要恨死我啦”
“赢也不行輸也不行,那就沒辦法了。”
秦青雲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對了,一會兒你對她兇狠一點,我幫幫他。她不就感激我了嘛”
“”沈熹年瞪着秦青雲半晌,想要罵他,終究還是忍住了雖然這家夥踩着兄弟的肩膀折花有點無恥,但看樣子他是動了真情的。算了,誰家少年不輕狂呢想當年自己也沒少幹傻事兒,給他踩一下也沒什麽。
于是,馬球一開場,沈熹年就卯足了勁兒跟王櫻對着幹,不惜一切代價攔着她進球,就跟有仇似的。
忘憂不怎麽打馬球的都看出來了,趁着中場休息的時候抓了沈熹年的袖子問“王家姑娘怎麽得罪你了你怎麽總跟人家過不去呢”
“哪有我拿出全力來跟你們打,也是尊重你們的意思呀。”沈熹年笑道。
忘憂悄聲斥道“胡說有你這樣尊重的嗎你明明是針對王家姑娘被你擠兌的快哭了”
“放心,我有數。”沈熹年笑嘻嘻地說。
“你一會兒你不許上場了”忘憂說。
“沒這規矩呀做什麽事情都得有始有終,我有什麽理由不上場嗎”
忘憂想想也是,沈熹年作爲東道主無故退場,的确是會讓人生疑,于是又說“那你上場也行,不許再針對王家姑娘了。”
“好啦,知道了。”沈熹年答應着接過自己的馬缰繩,飛身上馬。
再開局後,沈熹年果然沒那麽過分了。他甚至故意躲開王櫻,把跟王櫻争球的機會讓給秦青雲。
然而王櫻卻像是失魂了一樣,連續失球,打到後面,徑自被同伴指責地不好意思再上場了。
這一場球終究是忘憂和王櫻這一隊輸了。
秦青雲忙上前來關切地問“王姑娘,你沒事吧”
王櫻偷偷地看了沈熹年一眼,搖頭說“我沒事,謝謝你關心。”說完,便拉了忘憂轉身離開。
“嗳”秦青雲忙追上去跟二人并肩而行,又問“王姑娘,輸一場沒什麽的,下面我們配合打一場吧”
“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想先去喝口水。”王櫻客氣而疏離地搖頭。
“哎呀,剛好我也渴了。”秦青雲笑着看忘憂。
秦青雲是秦青茵的堂弟,林秦兩家剛剛聯姻,忘憂自然要對自己嫂子的娘家人客氣些,于是忙說“那就請秦公子一起過來喝杯茶吧。”
“好呀,好呀”秦青雲立刻喜出望外。
忘憂自然不會隻請秦青雲一起,又喊了一聲沈熹年“兄長過來陪一陪秦公子吧。”
沈熹年把手裏的馬球杆交給家丁,笑道“我靴子髒了,等我換一下就過來。”
忘憂答應了一聲,拉着王櫻往席間走去,行至半路,王櫻悄聲對忘憂說“我要去更衣,你先去吧,我一會兒過去找你。”
“我陪你去吧”忘憂忙說。
“不用了,你是東道主,好些人都等你招呼呢,我這裏有奶娘和丫鬟跟着就好了。”王櫻按了按忘憂的手,帶着自己的貼身丫鬟和往另一邊的馬車走去。
忘憂看着秦青雲那黏在王櫻身影的目光,輕笑問道“秦公子,還過來喝茶嗎”
“呃,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事兒,去去就來。”秦青雲說完,追着王櫻的方向急匆匆的去了。
“這個小秦公子是怎麽了”忘憂身旁的秋容納悶地搖了搖頭,又說“王姑娘也怪怪的。”
“騎了這許久的馬,喉嚨都幹裂了,我們且去喝口茶吧。”忘憂說着,帶着秋容去沈夫人身邊找茶喝。
沈夫人正在跟賢王世子夫人,英國公夫人以及韓夫人等人在一起說笑,忘憂不便過去打擾,便去旁邊的茶案旁邊自己去取了茶壺倒了茶喝。
“喲,這會兒功夫怎麽就成了孤家寡人了你的好姐妹呢”一聲冷笑從屏風之外傳來,随後兩聲環佩叮咚的聲音,嘉甯郡主繞過屏風倒了忘憂的身側。
忘憂放下茶盞向嘉甯郡主微微一福,微笑道“郡主也要喝茶嗎秋容,給郡主斟茶。”
“她算什麽東西也配給本郡主斟茶”嘉甯郡主冷笑道。
忘憂笑了笑,對秋容說“秋容,我們先退下吧,别打擾了郡主喝茶的興緻。”
“站住。”嘉甯郡主又叫住忘憂“她自然不配站在這裏,但你們都走了,誰給本郡主斟茶呢”
忘憂微微蹙眉,心想你這意思是讓我給你斟茶
“怎麽,你不願意”嘉甯郡主不屑地把忘憂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冷笑道“你原本隻是太醫之女,身份卑微。又在宮中做了幾年宮女,無非是得了靖西候夫人的喜歡認做義女才有幸得個縣主的封号,說白了依舊是個奴才樣子,還在本郡主面前擺起架子來了”
秋容忍不住說道“郡主是皇親國戚,可我家縣主也是陛下禦口親封的。雖然品級不如您高,但您也不能這樣作踐啊”
“來人。”嘉甯郡主指着秋容,懶懶地說“給我打這個目無尊卑不懂規矩的賤婢。”
“慢着。”忘憂上前擋在秋容面前,正色說道“嘉甯郡主說錯了。她不是奴婢,而是我的親戚。所以即便您是郡主,也不能說打就打。再者,郡主今日是我的座上賓,若我們招待不周您大可言明。然而您這般咄咄逼人也有失宗室體面吧”
“賤人,你也敢教訓我”嘉甯郡主說着,揚手就要打忘憂。
忽然旁邊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嘉甯郡主的手腕“郡主,過了吧”
“沈熹年你敢對我動手”嘉甯郡主氣得變了臉色。
沈熹年擋在忘憂面前,輕笑道“不敢。隻是你對我妹妹動手,我自然是不能旁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