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原本是想悄悄地下床去回自己之前的小榻上睡的,隻是有擔心吵醒了趙祯惹他不高興。又怕他熱的睡不好,就拿了團扇在他身後輕輕地打扇。至于後來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她自己也記不得了。而早晨起來她卻是被熱醒的。
熱,不僅僅是因爲天氣。乾元殿的寝殿殿宇深廣,冬暖夏涼,通常不會讓人在睡夢中熱醒。忘憂被熱醒是因爲她的身上不但壓了蠶絲薄被,還壓了個人。
“唔……陛下?”忘憂輕輕地推了推趙祯,擔心地問“你這樣不會壓着受傷的肩膀嗎?”
“嗯,疼。”趙祯閉着眼睛咕哝了一聲,似是夢呓。
“好好,我不動你。”忘憂趕緊的抽回手。
又過了半晌趙祯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看着忘憂,目光有些迷茫“你怎麽一頭的汗?”
“陛下,真的很熱啊!”忘憂無奈的歎道。
“也是,這大熱的天你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了,不熱才怪。”趙祯像是看一個調皮的孩子一樣看着忘憂,歎了口氣且搖了搖頭。
“……”忘憂翻了個白眼郁悶地問“那您能不能起來了?”
“肩膀疼得厲害,膏藥的藥效已經過了吧?”趙祯痛苦的皺了皺眉頭。
“不會這麽快啊!太醫說這個膏藥可以貼七天的。”忘憂扶着趙祯的手臂慢慢的往一旁退,從他的勢力範圍裏退出來,又扶着他緩緩地轉身然後讓他坐了起來。
“按理說,這樣的傷應該不至于疼的這麽厲害。”忘憂看着行動不能自如的趙祯,無奈的歎了口氣。
趙祯立刻掃過一記眼風“你什麽意思?說朕在裝嗎?”
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忘憂知道眼前這位的老毛病(傲嬌病)又犯了,遂忙笑着解釋“沒有,沒有沒有……我是說,莫不是太醫斷的不準?這骨傷可是不容小觑的。要不……咱換個太醫再看看?”
“不用了。”趙祯在忘憂想要勸說之前丢出一句話讓她閉嘴“朕不想在那些太醫面前一遍遍的脫衣裳。”
“……”忘憂默默地歎了口氣,起身下床,叫了宮女進來服侍梳洗。
宋嬷嬷小聲回道“陛下,小廚房預備了蓮藕綠豆粥,特意加了一點桂花蜜調味。”
“嗯。”趙祯看了一眼忘憂,又問“明嘉縣主想吃什麽?”
忘憂一愣,心想你好好說話不行嗎?一口一個“縣主”究竟是什麽意思?
宋嬷嬷到底是宮裏混老了的人,一下就明白了趙祯的意思,忙笑道“縣主入宮是客,咱們自然不敢怠慢了。老奴讓小廚房專門準備了縣主喜歡的雪梨粥,放了西域葡萄幹調味。”
忘憂瞪着宋嬷嬷以眼神詢問您老怎麽也跟着陛下胡鬧?
“縣主快去梳洗,衣服首飾都已經準備好了。”宋嬷嬷又扭頭吩咐白芷和另外一個宮女“你們兩個從現在起專門服侍明嘉縣主的飲食起居。”
“是。”白芷笑着應了一聲,又上前請安“奴婢白芷請明嘉縣主晨安。”
“你們……一定要這樣嗎?”忘憂苦笑着。
“去吧,好好地熟悉一下。”趙祯伸手扶了一下忘憂的臉頰,那片柔嫩的肌膚上還留着涼枕壓的痕迹。
忘憂明白再多說什麽也是沒用,便帶着白芷和另一個宮女姜蘭一起出了乾元殿寝殿,往旁邊的偏殿去。
雖然離開了兩個多月,但偏殿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都是忘憂之前住在這裏時候的樣子。
白芷讓姜蘭去打水,她自己去開了櫥櫃拿出一套淺淺的藍紫色裹胸夏裙,問忘憂“縣主看這套衣裙可還喜歡?”
忘憂輕輕拂過衣領上精緻的刺繡,笑道“這樣柔軟的絲綢,精緻的紋樣,雅緻的配色,誰不喜歡呢?不過我不喜歡你叫我縣主,沒有外人的時候咱們還是按照原來的稱呼吧?”
白芷忙笑道“這可不敢,姐姐現在是陛下親封的縣主,白芷不過是宮中的侍女罷了。”
忘憂想着沒必要爲難一個小宮女,于是笑道“随你吧。”
姜蘭端着洗臉水進來,跟白芷二人伺候忘憂洗漱之後重新梳了發髻,忘憂挑了兩根銀簪帶上,又換上那身簇新的裹胸裙,方往趙祯的寝殿去。
一早起來,太後打發人給趙祯送了一道百合粥并兩個清淡的小菜過來,并表示了對龍體的關心之情。趙祯叫宋嬷嬷把乾元殿小廚房的粥菜挑一些給太後帶回去。宋嬷嬷應了一聲帶着人出去了。
忘憂見左右沒了旁人,方小聲問“果然是母慈子孝了嗎?”
“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一個詞叫‘貌合神離’?若不是爲了氣一氣八叔,讓他不要事事都替朕做主,她怎麽可能回來?”趙祯冷笑一聲,用下巴點了點太後送來的糟鵝掌,“你嘗嘗這個味道如何,若好吃,給朕也夾一個。”
忘憂夾了一塊細細的嘗了嘗,這道糟鵝掌泡制的酥爛可口,裏面的調料香料也沒什麽不妥,便加了一塊送到趙祯的嘴邊。
“這傷到了右肩膀,拿筷子吃飯都困難,一會兒批奏折可怎麽辦?”忘憂爲難地歎了口氣。
趙祯輕笑道“天子也是人,難免也有個病痛的時候,難道還真的要天天處理政務才是明君聖主嗎?更何況,如今有太後聽政,就算有什麽軍國大事也耽誤不了,你隻管放心就是。”
“這倒也是。”忘憂想想這麽多年劉太後對國事也算是殚精竭慮,若沒有她這樣一個能幹的太後,趙祯的皇位不知能否坐穩,這江山社稷也不知道是否有如今的安穩。而且劉少奢父子貴爲後族,在朝廷中卻沒有占據要職。之前劉太後當朝的時候,文有宰相丁巍,武有韓家,呼延老将軍,楊家以及沈家,秦家這些武将們,劉少奢父子不過是得個爵位,私下裏斂些财物罷了。若抛開個人恩怨來講,忘憂是佩服她的。
“想什麽呢?”趙祯左手拿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忘憂嘴邊。
忘憂吓了一跳,忙接過來說“沒什麽,就是想着不知道賢王會如何處理嘉甯郡主打傷陛下這件事。”
“好奇?”趙祯輕笑道。
“我是擔心會連累到王櫻和韓秋婳。畢竟她們兩個都是無辜的。”
“你記住,天底下就沒有什麽事情什麽人是無辜的。”趙祯說着,把手裏的湯匙丢到桌上,左手拿了帕子擦了才嘴角,又說“既然你不放心,那就親自去看看吧。”
“我去?”忘憂疑惑地問。
“陳常祿。”趙祯朝着外面喊了一聲。
守在門口的老内監應聲而入“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氣炎熱,朕身上有傷,沒辦法去宗正寺聽賢王處置高采瑾,就讓忘憂替朕去,你跟李舒兩個人護送她,務必完好無損的護着她去,再完好無損的把人帶回來。記住,你們隻是替朕去旁聽而已,不許節外生枝。”最後一句話是趙祯叮囑忘憂的。
“陛下放心,我絕不多說一句話。”忘憂忙保證道。
“去吧,記得帶上自己喝水的茶瓶茶盞,不許用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忘憂心想堂堂天子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啰嗦了,于是忙答應着“是。那忘憂這就去了。”
八賢王知道嘉甯郡主傷了趙祯時,腦門上的青筋便已經繃了起來。之後沈熹年又至賢王府,做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離去。沒有人知道沈熹年跟趙承泓說了什麽,更沒有人知道趙承泓是如何把沈熹年的話轉達給賢王夫婦的。隻是當晚大長公主趙元姝從宮中太後那裏哭了一頓之後又跑到賢王府來哭訴,卻是連大門都沒能進去。
這件事情責任明顯,并沒有什麽可查問的,若不是受傷的人是天子,賢王根本就不可能露面。
但也正因爲受傷的人是天子,賢王就算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也必須得出面料理這件事。
忘憂帶着李舒和陳常祿到宗正寺的時候,八賢王還沒有來,大長公主已經到了,旁邊還有事發時的東道主沈熹年,以及事情牽扯的另外一個人王櫻以及王夫人。還有旁證韓秋婳。
大長公主趙元姝一眼看見忘憂,火氣便上來了,沖剛來指着忘憂罵道“你來做什麽?你個小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皇上!若不是你,皇上能受傷嗎?!”
李舒上前一步擋在忘憂面前,陳常侍從旁邊尖着嗓子喝道“明嘉縣主是替天子出行!帝姬還請慎言自重!若再這樣惡言相加,便等同于侮辱天子!”
“你……”趙元姝瞪着陳常祿,罵道“你個閹貨也敢對我大呼小叫的?!我是聖祖爺的女兒,我……”
李舒手裏的佩劍“叮鈴”一聲拔出一半,劍鋒寒光迎着烈日炎炎依舊冰冷,吓得趙元姝立刻閉上了嘴巴。“大長公主若非是聖祖爺的女兒,以你現在的行爲,便已經身首異處了。”李舒冷聲說道。
“你……你竟敢這樣對本公主說話?”趙元姝氣急敗壞的指着李舒說。
“我奉天子之命保護明嘉縣主的周全,不管是誰,想要傷害她,都要從我這劍鋒上過去。”李舒冷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