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伯淵進來的時候屋子裏的幾人都沒有睡，凜正在看一本介紹草藥的書。這書還是從柳大夫那兒借來的。

“凜，這段時間在軍營裏可還習慣？”夏澤哲起身将座位讓給了自己的父親，吉羽連忙給大将軍沏了杯茶，凜也放下書站了起來。

“習慣呀，前輩們待我都挺好的。”凜不假思索，這也是實情。

“那就好，哲兒，凜，都坐下吧。吉羽去門外看看，要是找我的讓他們等着。”吉羽出去後夏伯淵沉思了片刻，“凜，明日大軍就要出發了，戰争會真正的打起來。你殺過人嗎？”

凜下意識的睜大眼睛戒備起來。這問題太突兀了，讓人猝不及防。恍惚間仿佛又聽到了那年那人的質問你用人體煉成了什麽？你……殺了她嗎？

夏伯淵緊緊盯着凜的反映，視線片刻不移。夏澤哲皺了皺眉頭。

突然沉寂的空氣讓人有些呼吸困難的錯覺。良久，凜輕輕呼出口氣，放下戒備輕聲說着“殺過”。

夏澤哲有些難以置信，那樣幹淨剔透的一雙眼睛，實在不像是雙手沾染過血腥的人所能擁有的。

夏伯淵卻不會那麽想，看到凜的第一眼就覺得她不簡單。自己閱人無數，卻始終無法一眼看透她。果然，她的經曆想必也一定非比尋常。不過誰還沒有過不堪的過往呢，至少凜現在願意說實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不過我還是得問問，你願不願意先到安穩的地方呆着，等我們父子二人得勝歸來再一起回去？”

夏伯淵不想凜在戰場上有什麽損失。

凜雖然一瞬間有些怔愣失神，但很快就恢複清醒了。那是好幾年前在亞美斯多麗斯發生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不用了，我跟你們一起去戰場，後果我自己承擔。”凜按了按額角。才剛剛交到些朋友，自己可不想臨陣脫逃，更何況幹爹和幹哥哥也都在戰場上，自己總會起到作用的。

這姑娘還挺倔！父子二人不約而同的升起了這樣的想法。

“凜，現在局面還在我的掌控之中，以後若有變故，我還是會送你離開的”夏伯淵沒有再勸，但話還是要先說清楚的。

“好，一言爲定。”凜很爽快的答應了。若真有什麽意外，自己自然會随機應變。

“父親，不妥”夏澤哲還想再阻止一下兩人的想法。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這個妹妹放在心上了。

“哲兒，軍隊裏目前相對還算安全，我們也應該尊重凜的想法。何況凜也不是吃素的，自保總不成問題。好了，不早了，都休息吧！”夏伯淵拍了拍長子的肩膀，沒有給他繼續反駁的機會就離開了。剩下的就交給凜自己解決了。

“哥，謝謝你！”凜對這個哥哥還是很有好感的。

“唉，女孩子就該漂漂亮亮的呆在家裏，哪有像你這樣的。算了，我也勸不動你，總之，在戰場上萬事小心。另外，老實呆在軍醫院那裏，别瞎跑。”夏澤哲隻能仔細的叮囑一番。

凜隻好幹笑着點點頭。雖然平日裏自己總喜歡去騎兵營，但還是有分寸的。真的打仗的時候又不比平日，自然不會亂跑的。不過在哥哥眼裏，大概自己是有前科的。凜無奈再三向夏澤哲保證，才讓他放心了一些。

吉羽進來後三人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之後便相安無事的睡了。

次日，大軍南下，不費吹灰之力奪回洛塞斯，烏克守軍棄城而逃，鎮中百姓夾道歡迎。夏伯淵留下一些人鎮守後繼續前進。大軍馬不停蹄的趕到雁南城外開始攻打。強攻三日，雙方死傷慘重。之後烏克軍在城牆上挂起了免戰牌，要求停戰。至此，戰事暫時停下，夏家軍駐紮在了雁南城外十裏處，随時準備繼續攻城。

夏家軍軍營後方軍醫院裏一片忙亂，這樣的情景已經持續四天了。“老王，我們還有多少藥？”凜正拿着繡花針縫合傷口，場面看上去有些詭異恐怖，拿針的手血淋淋的。

“嘶，凜公子，輕，輕點。”傷員眼睜睜的看着凜大夫拿着繡花針跟縫衣服似的縫合自己的皮肉，忍不住的顫抖起來。這場面好恐怖。

“你最好别看，這樣會好受點。”

凜瞄了眼傷員恐懼的表情，淡淡的安慰了一句。傷員打了個寒顫，聽話的别開了眼睛。凜大夫好像不高興了。

凜趁機快速完成縫合。這幾天根本就沒怎麽睡，精神狀态都變差了。不停的醫治，接骨、縫合、清理傷口、上藥包紮……雙手的血腥味怎麽也洗不掉，心情也就更差了。這裏的傷員都有些怕自己了。

“還能用幾天”王寅終于顫顫巍巍的跑了過來。一邊說一邊幫忙清理傷口的血迹，方便凜縫合。王寅上手很快，動作有條不紊，在這方面還是很有天賦的。

柳大夫已經熬不住累倒了。除了王寅，還有張德義、劉長信兩位大夫，水平比王寅要差很多。大部分的傷患都由凜處理，他們三人輪流休息，一人專門負責抓藥。

“止血和促進愈合的藥恐怕不夠了。對了，隔離的傷患有發熱嗎？”凜手上的動作依然飛快，十厘米長的傷口很快就縫合好了，王寅立刻上藥包紮，凜就繼續轉到下一個傷員那裏工作。

“有低燒的，老劉已經在用藥物控制了。”治療最怕傷員後續高熱不退了。

“今天是不是停戰了？好像沒看到有新的傷員送進來。”

凜再忙也沒忘了留意周圍的情況。

“是呀，也不知道敵軍在打什麽鬼主意，這麽緊要的關頭居然要求停戰。”王寅搖了搖頭。

“柳大夫醒了嗎？”凜皺着眉頭。這些烏克軍确實行事怪異，一開始還是頑強抵抗的，畢竟占據地利，雁南城易守難攻。結果撐了三天就要求停戰，城門緊閉，沒有一個人出來。

“凜，我正要找你呢，走，跟我一起去見大将軍。”說曹操曹操到，柳大夫拉起凜就往外走，很是着急。

“等等，我先洗個手。老王，這邊你看一下”凜快速的在水盆裏使勁搓了搓手。跟着柳大夫急忙出去了。

“凜，我們的藥材不夠了，你有什麽好注意嗎？”

這段時間，凜俨然已經成了軍醫院裏的精神支柱。

“柳大夫，紅嶺物産豐富，或許我們可以帶些人去紅嶺采藥。”凜早就有這個想法了，隻是一直沒有條件去實行。

“老夫也是這麽想的，隻是不知大将軍是否應允。興許大将軍會聽你的，我們走快些。”柳大夫走得很急，不一會兒二人就到了議事的主帳。候了片刻便被叫進去了。

懷化大将軍姚慶也在這裏，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國字臉，樣貌普通，小眼睛裏閃着兇悍的精光。這人一直看凜不順眼，每次見了他凜就會繞道，這會兒卻避不開了。

聽了柳大夫的提議，夏伯淵思忖片刻，覺得這個方法可行。“柳老認爲派誰去合适？目前軍醫院人手緊缺，其他人又辨别不出哪些是能用的藥材，另外還要防備敵軍偷襲。”話未說完夏伯淵的眉頭就又緊緊的皺着。此站得速戰速決，拖得越久對己方越不利，北邊的烨王怕是已經先一步取得勝利了。

“幹爹，不如讓我去吧！再給我十幾名機靈點的士兵，再好是認識草藥的。軍醫院裏的大夫也能最大限度的保留，繼續救治傷員。”

凜希望用正常的方式盡可能的救更多的人。煉金術的基本原則是等價交換，可生命是無法交換的。煉金術除了禁止煉黃金，更不允許亵渎生命。

夏伯淵沒有馬上答應。眉頭緊皺，看上去有些蒼老疲憊。

“來人，去把洛都尉叫過來。”

“凜，此行兇險，我讓洛賓護你周全，另外再帶一百騎兵，以防敵軍偷襲。若有異常，立刻返回。”

敵軍近日行動異常，必有所謀。

“大将軍，采個藥而已，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姚慶有些不滿。一個夏澤哲就夠了，将軍又平白無故的收個小白臉做義子，自己戎馬半生才好不容易混到個正三品的官，難道讓個乳臭未幹的小白臉騎在自己頭上。

凜皺了皺眉頭，這人還真是不放過任何和自己作對的機會！

柳大夫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姚将軍，你覺得我的判斷錯了？”夏伯淵沉下了聲音，表面依然平靜。懷化大将軍的頭銜遲早會是别人的。

“大将軍息怒，末将不敢！”夏伯淵的狠辣姚慶心知肚明，再加上雄厚的勢力，自己是無法撼動半分的。來日方長，總能找到機會教訓教訓那個小白臉。姚慶連忙告罪，眼中恰當的透出幾絲恐懼。

凜不禁松了口氣，還好幹爹能治得了他。

“凜，你先回去準備準備吧，我讓洛賓他們在門口集合，路上要小心。”夏伯淵又叮囑了一遍。

“好的，那凜就先告退了！”凜和柳大夫一起離開了。回到軍醫院，柳大夫他們幫着把藥婁先拿到了門口。凜順便把急需的止血草和地榆的樣子簡單的畫了下來，一連畫了十來份。待墨水幹了便揣進懷裏，去門口和洛賓他們彙和。

洛賓已經等在門口了，東子也在。東子一行十幾人輕裝簡形，都是負責采藥的，後面是一百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兵。

“要認的草藥有幾種？”洛賓牽着馬上前。

“就這兩種，給，草藥的樣子我都畫在紙上了。”凜遞了一打紙給洛賓。

洛賓拿起一張看了一眼，其他的都發給了祈東他們。“抓緊時間記下來，馬上就要出發了。”輕裝的騎兵們趕緊圍着畫默記。

“凜大夫，這兩種是什麽藥啊？”祈東忍不住問道。自己認識的字可不多，對草藥其實也不懂，還不如先問問清楚免得采藥的時候鬧笑話。

“東子，是止血草和地榆，止血草有用的是葉子，地榆要的是根。”凜耐心的解釋着。凜不怕他們問，就怕他們不懂也不問，還好有東子在。

“凜你這麽一說我就懂了，嘿嘿！”東子樂呵呵的。

“上來吧”洛賓坐在馬上，右手拉着缰繩，左手伸到了凜面前。凜稍稍猶豫了下，還是伸手拉住了。洛賓用力一拉自己就上去了，坐在洛賓的身前。周圍響起了一陣哄笑聲，笑得凜老臉都有些發紅了。洛賓看着凜泛紅的耳尖，嘴角抽了抽，這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

“都記住了嗎？記住了就拿着藥婁出發。”洛賓黑着臉，想打斷他們的哄笑。

“哎，頭兒，再等等，馬上就好了。”祈東光顧着說話了，藥草的樣子是真的還沒記下來。

“東子，你最近皮癢了？”洛賓嘴角一勾，狂放的氣勢分外懾人。

“别，别，頭兒，我記好了，您還是把力氣留着保護凜公子吧，哈哈”祈東笑着抓了抓頭，其他人又跟着起哄了。凜公子懂醫術又武藝高強，難得竟不會騎馬，總算能找到點優越感了。

凜的臉色不禁由紅轉黑，東子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洛賓，出發吧，到時候他們要是遇到長得差不多的草藥，可以讓東子先嘗嘗，分辨一下，最多就是有些苦，吃不死人的。”凜臉上笑眯眯的。讓東子你還敢帶頭取笑我，信不信我治你的法子能天天不重樣。

一行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祈東心裏拔涼拔涼的，萬一吃到了毒草呢！還有，爲什麽嘗毒草的隻有我。

欣賞了下他們驚恐的臉色，凜覺得連日來沉悶的心情都好多了，短暫的從軍醫院裏悲戚壓抑的氛圍裏跳出來了。當然每個人心裏都清楚時間緊迫，越早采到藥返回越好，遲則生變。

“好了，出發吧。瞧你們這沒出息的熊樣兒！”

洛賓笑罵着下了出發的命令。率性痞氣的脾性，總是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一行人收起嬉笑的神情，整理好行裝就騎馬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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