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崔钰不知道。他隻是今日一番坦白與悔悟,全無他心。
可當那煙華人世,浮雲而去,他又做回北陰君子玉的漫漫一生,光是靠着今日這番話,就不知平息過多少次将離明裏暗裏幾欲焚天的怒火。
甚至當下的那個瞬間,将離幾乎一下子就愛上崔钰了。當然,要是沒有看穿他那點小手段的話,那幾乎二字也可去了。
什麽轉世修行,什麽性格不合,什麽天條律法,什麽妖魔鬼怪,這麽一個活生生的絕世美人,敞開一顆心說思慕你已久,說他想跟你牽手,擁抱,親吻,做盡天下有情男女會做之事,然後一同死去。
這誰能忍得住啊?
盡管将離倒并沒有打算有朝一日活夠了以這種死法離開三界,但至少那一刻她沖動了一下,沖動的想到,這或許也是一種方法。
可沖動過後,什麽都沒有。
不像凡人,死後還留有靈魂,可轉世輪回,重活一生。他們如果有朝一日死了,一生所修大道,便會重新化歸于天地間,連帶着他們的肉身與元神,盡皆消散,這麽一消散,那就是永遠。這便是所謂神死不可複生。
可惜,這或許當真是他作爲血肉凡人動情後的肺腑之言,隻是就像他所說,他喜歡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想要靠近她,也不知道绮念從何開始。
他不知道,将離知道。
大概從第一回見面開始吧。不管是什麽時候,不管是什麽場合,他這一生,隻要與她相見,定然便是相戀。
将離此刻倒有幾分相信他小師妹的話了,他的道讓他不會也不能對除了她以外的任何東西動心,這個裏頭,不僅是爲神爲仙,萬載苦修時,亦是轉世重生,苦海浮沉時。
否則便是壞了這份道心?前頭堅持全部作廢,再也不會與她糾纏?
于是拿了她的簪子,又給了他的簪子,通通關系,随身帶到凡間去,再随便挑個什麽控制心神影響情念的咒下上去。
算準了就她這副不安分的性格,待他轉世爲人,必然是要去騷擾他一番,到時隻要他們見了,那咒便會生效,從此以後,他又眼中唯她一人,一生一世,又幹又淨。
北陰君好手段。
也好有錢。
将離其實一點也不介意子玉本性是好是壞,是天真單純還是城府頗深。
她這一輩子,單純的見多了,邪惡的也見多了,就連她自己,也是純過傻過又壞過惡過,十多萬年,翻來覆去,反反複複,活的久了就會明白一個道理。
沒有什麽東西能從始至終保持一個模樣,好人會變壞,壞人也會變好。好人有時會壞,壞人偶爾也好。
倘若你沒見到他變,要麽是他活的不夠久遠,來不及變,要麽是你活的不夠久遠,來不及看到他變。
别跟她争。她真的看過太多,雖說也有太多隻是過眼雲煙,看過忘過,但就她身邊的那些例子,還不夠嗎?
樂熹從前什麽樣,如今什麽樣?他變得不算快,卻極突然,且相當令人意外。
謝必安也不用說,來來去去的,從來說話不算數,連将離都不再記得他最初是個什麽樣,或許走到如今,大概也隻有…不,範無救肯定也是不會記得的。
還有牧遙,誠然她如今這個性格與從前不同是有外力影響,但隻說過去,那般變化無常也真是殺傷力堪比範無救,幾乎要将她和地府所有幽魂全都逼瘋。
就連範無救,他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個神經病的。雖說一開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所以她不在乎他是好是壞。
因爲眼前的是好是壞都不做數,天長地久,心肝黑了又會白,愛情來了也得走,而這世界上唯一能在時間的摧殘中保持永恒不變的,将離看了那麽多年,唯有一張皮囊。
神魔的不死皮囊,或者飲過三途河水後凝造出的鬼魂皮囊。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它永遠不會變。所以倘若隻追求這個,那就永遠靠得住。
直到如赢思絲所言,兩萬多年前,那山裏生出個新品種。能把自己的情念融進道心修行裏從而讓自己一生不變的新品種。
将離如今覺着,子玉對她這番糾纏,有一點像執念,又不完全是執念。
因爲執念也是會變的,心中執念太過,看似認準一件事,便非要做到不可,不可掌控又十分強大,但其實所有心中當真有執念的人,全都不堪一擊。
執念到了最後便是無念。
而子玉,按赢思絲所說,他是把情之一念亦當做一場修行,修進一顆神仙道心裏,像修行路一般,隻要不毀,便不可逆。作弊一般。
再多的,将離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但她目前理解的這些就不太喜歡。靠這樣的手段堅持着的情意,那到了後面還是真心的情意嗎?
或者說真心不真心,也不要緊,說實話,她打心底裏也沒想過要他這顆真心,她隻是至此也是半信半疑,那些沒有經過十萬年以上的時間檢驗的東西,不管說的多麽有道理,也都不值得完全相信。
什麽狗屁東西,她還就不信這個邪了…
倘若強行讓他跟旁人有了什麽情緣上的牽絆會怎麽樣?像她小師妹說的,從此再也不會糾纏着要娶她?
能夠不整日裏吵吵着要娶她,卻又可以繼續留在地府,供她欣賞調戲,還不用負責?
那更好。戀愛也不必費心思談了,大家玩的開心就好,更輕松簡單。
也正好他大概怎麽也沒想到,他身後的師尊和師妹會聯手給他來了這麽一招,安排了個有婚約的出身。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感謝昆吾山多此一舉,也感謝輪回閣冒險抗命。
而眼前現實中,這麽一大篇的思考裏,崔钰自然不會與她這樣一直兩兩相望着。
最後一次,他爲她将一切打理好,收拾好,甚至提筆寫下滿滿一張紙,看上去都是些叮囑的話語,然後便收拾了自己的那點東西,準備離去。
将離想完了,也大概知道怎麽做了。
回過身,崔钰已将一切收拾妥帖,最後與她道别,是掏出昨日她送他那塊玉,放回到她手裏。
好的,理解,也敬佩。
但是你要結束這場錯誤,永遠離開,那麽應該要還給她的,留下來的,可不止這件東西。l0ns3v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