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幽門,隔斷的是陰世陽間,而他們這一步将跨未跨,凡人看不見,鬼魂看不見,隻有神仙知道。
他背面是人間紅塵煙火氣,襯着他水色的長袍,袅袅娜娜,而她身後是無窮無盡幽冥獄,永不停歇的十萬裏罡風,青黑陰寒。
陰陽兩面,陽世陰間。
陽世的那頭,是有窮山整十一年,兩年的迷茫糊塗,四年的日夜辛勞,三年的打擊報複,唯有一年的正經修行。
未遇時,大概便是如此想了罷。
可遇上後才知,此一世,那不明人事的前半生,從何處起,才是真正叫他刻骨銘心……
隻是可惜又諷刺,一粒丹,刻骨銘心之後,再不留痕迹。
就當真非要到達那樣的人世末路,天命未知,他身死魂歸,才堪堪記起…
記起有窮山溪水淙淙青山碧,記起那時光不知該如何算計。
記起她果然全不顧天規律法,随着心意任性又胡來,記起他是爲的那一句“欲做鬼,先爲人”,而奔赴的一場人世行。
自然,也記起她這一方叫他冰寒徹骨的地府陰間,又是如何的鬼霧綿綿,有序中荒唐,規整中混亂…
從前茕茕活、踽踽行,而今淺淺憶,不堪明心思…
沒有靜心凝神的苦修沉思,哪來明心思?隻是回看往事,白駒過隙,總有一段心情,穿山過河,跨越生死,也不能消弭…
死了的人死了,永不複歸,因往生輪回是凡人之幸,而崔钰這個名字,隻不過是神仙轉世修行的一具肉身。
他死了,沒有來世。
他死了,會化作天上人元神歸位,化作昆吾山靈虛元君的座下首徒,化作地府陰司的新晉儲君,也化作屬于天齊君的寶玉美人。
誠然,若論同一元神,子玉就是崔钰。
可崔钰不是子玉。
他沒有作爲神明的記憶,隻是越州崔家的一個凡人少年,在舉世讨伐中狼狽歸隐,又不知此生歸處的,用一腔赤誠,眷戀上一個神女…
而另一邊的将離,她傻了。
她就這麽又一次被他堵在了這一點陰陽界限的邊緣。
隻是不如上一回月夜風急,這次他沒有半點猶疑。
怎會如此?
她這廂正迷糊着,忽然間,一陣狂猛的罡風呼嘯吹來。
将離隻覺背後一涼,立馬睜開了眼,原是他們跌進這陰冥來了。
可不嘛,在陰陽界限的邊緣,自然便要迎接狂風萬裏,透骨的森寒。
可好像他想要如何,便就如何,哪怕恍然間過了幽門,落入陰冥,懸在這漫天的寒風中,依舊。
疾雨點點,甜香陣陣,如絲如縷,如夢如幻。
将離有點難受,并非她不知意趣,隻是…
換個正常點的地方不好嗎?飄在這幽門邊寒風裏的算個什麽癖好???
風雨未知……
未知直至何時,寒風驟歇……
那是…雨停了?
将離暈着一雙迷離的眸子,朝他不解的眨了眨眼。
子玉卻不再看她,隻抽身一退,閉上眼:“隻是替崔钰了一樁心願,你别多想。”
???
這叫什麽說法啊?
行吧行吧行吧,你美你有理。
眼珠轉了轉,她不死心的又撲過來抱住他:“我覺得崔钰他不止想這樣,你覺得呢?”
子玉轉過頭,扒拉開她的手,推到一丈遠。
然後他轉過身,也不看她,目光毫無波瀾,義正言辭又風輕雲淡:“我覺得他不想。”
“……”
兩手緊握成拳,将離一下子在他耳邊吼起來:“不!他想!”
他會怕她吼嗎?子玉翻了個白眼:“我覺得他不想他就不想!”
她會怕他覺得嗎?将離提高十倍音量:“你覺得不算數!他親口說過他想!!!!”
毫無動容,子玉隻淡淡瞥她一眼:“哦,那你找他去吧。”
“好。來了。”将離立馬朝他撲過來。
然子玉隻胳膊一伸,便将她擋在與他一臂遠的位置:“請天齊君注意一點,崔钰已經死了,三界之中再也不會有崔钰這個人了,我是子玉。”
“……”
将離目瞪口呆,他玩兒她呢?
子玉放下手,拂了拂長袖上的褶皺,若無其事的皺了皺眉:“不是說要帶我見他們麽,還磨蹭什麽?”
那副坦然的樣子,就好像剛才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将離有點懷疑神生,她到現在都還沒回過神來,他怎麽就能呼吸幾下,便又變回一朵不染塵埃的小白花模樣了?
子玉卻不再理會她,隻獨自便朝那一處極目遠眺下隐約可見的紅光行去。
轉個身,青絲飛揚,絕代風華,走個路,背影又是那樣的玉樹琳琅……
……
她爲什麽要跟美人生氣?是美人不夠美還是她不知道知足?惹急了到哪兒再去找這麽美的?
将離歎了口氣,又兩眼放光的追了上去:“小寶貝兒等等我嘛,不是那個方向啦,新魂都是要走黃泉路、過三途河、進天子殿的!”
美人果然停住了,隻是轉過身時望她的目光十分震撼:“你管我叫什麽?!”
将離一溜小跑着追上來,朝子玉抛了個媚眼:“不喜歡小寶貝兒?那叫小心肝兒?”
子玉抿着唇沉默了一下。
将離見他不說話,又飛一個媚眼:“小心肝兒也不喜歡?那叫小甜甜?”
子玉嘴角抽動了一下,面似嫌棄到轉過頭不想看她,口中卻隻淡淡的落了句:“不要小這個字,我不小。”
還挺叛逆…将離啧啧兩聲,美人的這個“我不小”,就好像凡人飲酒,大醉時常常要再三提及的那句“我沒醉”一般。
他的确不小,兩萬多歲的上神,成年也有一萬三千年了,早熟點的,一成年就娶妻,那膝下的娃娃也都夠長成年了。
努力耕耘些,三世同堂不是問題。
可凡事就怕比較,今時今日,地府人間,唯他們兩個神仙,跟她比較起來,他可不就小之又小,少之又少了麽?
她不管他叫小寶貝叫什麽?子玉哥哥嗎?
她倒是挺沒臉沒皮,喝多了什麽都能叫出口,就是怕美人受不住…
于是将離笑歎一聲,挑了挑眉:“隻是不要小這個字麽?那…大寶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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