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後面那麽多年他都做了什麽,你們雖然隐在田園,但也應當聽說過一些吧。”
“他大概花了整個後半生的時間,做了場無人指摘的美名,可這美名不是爲了自己,他是用這個至善的美名,做着違背本心的事,告訴世人,人不是你殺的。”
最後一碗的三途河水,停在姑娘的嘴邊。她隻要飲下去,便再不是厲鬼的身。
可姑娘捧着那碗,卻是死死的咬着唇。
還猶豫什麽呢?
将離也無意問,隻就這麽看着,看着她雙手顫顫、雙睫顫顫的捧着碗,直到眼中淚終于彙聚出一滴,落下來,砸進去。
可姑娘看到了那滴淚,卻一把将那碗砸在了她腳邊,嘶喊着噴出更多的淚:“到底是他當年不肯信我!當年不肯信我,後來不肯信我!做的再多,又有何用!”
有何用?
似乎是用盡了全力喊出的那話,喊的是滿心寒涼,又是滿心絕望。
一副身,半是幽魂半是厲鬼,跌坐在地,不知是悔,又或是恨。
恨他終究是沒有信她?悔她若是能再多信他一些,多在那裏停留片刻,那麽他們後來還會是這樣的結局嗎?
這問題她沒問。
因爲不必這位神明回答,她也明白,他們會是什麽樣的結局,當真是在于他會不會信她嗎?是在于他的心從沒在過,而她的心早就遠了吧。
可将離再一次将她扶起來。
神明的那隻手,看着真是幹淨,她就這麽用自己幹淨的手伸過來擦去她面上的淚痕,輕笑一聲:“我卻覺得,他深以爲你做了惡,卻還肯用他近三十年的時間爲你遮掩,正是說明,他愛你,盲目且無理。”
捏開姑娘的嘴,灌進三途的水。
本是美人香魂,實在不必因爲這點罪過堕落爲厲鬼,所以救一救吧,也是贖一贖罪吧。
一道道裂痕,一寸寸離恨,裂痕在皮,可補,離恨在心,可也能補?
補不了了,知道了真相又如何,當年是錯恨又如何?
到底浮雲百載,人世成空,如今的三人,一位神明,兩處孤魂,即便悔了又往何處回頭呢?
苦海也不都是有岸的。
所以她是不打算也無法回頭了。
将離從儲物戒裏掏出件素白的袍子,蓋在姑娘重塑一新的鬼身上。
“我的話說完了,私心是不忍見他付出一切不被人所知,但或許叫你知道這些是又傷害了你。”
“鬼差們說的沒錯,我是冥王,是神仙,我可以爲你,或者爲你和崔訣,選一個好胎,若你們願意,下一世你們還可以在一起,美美滿滿的在一起。”
“所以,你願意嗎?”
她不知她用了多久去思考這個問題,總之當她開口,是仿佛又被什麽神鬼偷了身體,不能控制一般。
姜思習說:“我不願意。”
這倒是将離未曾想到的,但也沒什麽好問,是彌補還是愧疚,是不能還是不行,都沒什麽好問。
不願就不願。
那便且看來生又是什麽人,又是什麽緣。
将離最後拍了拍她的肩,便要轉過身朝天子殿行去。
可姑娘忽然擡起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是神仙,你能不能告訴我,是不是隻有凡人會犯錯?是不是隻有肉眼凡胎的人才會看不清世間的錯?”
将離于是停住了腳步:“神仙當然也會犯錯,且神仙犯起錯來,隻會比凡人更加愚蠢,也更會給世間帶來災難。但我想,你要問的不是這個吧?”
姑娘的眼中再次含起淚水:“我…”
将離搖搖頭:“如果你非要知道,我隻能告訴你,當你過了沉迷情情愛愛的年紀,才會明白,不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總會堅定不移的信守承諾,與所謂的情愛纏綿和彼此信任相比,有多重要。”
“譬如今日這一番,倘若我是你,是個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天命百年,終有一日會像所有生命一樣經曆死亡的凡人,遇到一個不論何時何地都堅持要娶我的,有朝一日也會死去化爲塵土的凡人。”
“那麽不管他愛不愛我,隻要我愛他,我都會義無反顧的嫁給他。”将離頓了頓,說了那前半句話,又隐了這後半句話。
後半句話--隻可惜,我們都無法提前預知所有的結局,我也不是個凡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終有一日會經曆死亡,也無法遇見一個會和我有同樣命運的神仙,或者凡人。
會是這樣嗎?姑娘的淚水一顆顆滑落,全落在掌心。
将離擡手,輕拂過姑娘被眼淚浸透了貼在頰邊的發:“因爲始終信任你的人,不代表他不會離你而去,而那些不願相信你的人,也不代表他一定會背叛對你的承諾。”
姑娘又抓住她的手:“爲什麽?”
還要問爲什麽嗎?
算了,誰叫這一遭是她作的惡,将離捏了捏眉心:“其實不論凡人或是神仙,像我這樣無聊的是極個别,大多數做各種各樣的事都還是有着自己的理由。”
“比如我曾經就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同甘共苦,是過命的交情,可她最後背叛了我,兩次。”
“她背叛我是因爲她不信任我麽?不是。她始終知道我是她可以信任的朋友,可她還是選擇犧牲我,隻不過是因爲她有更重要的理由和承諾,她選擇爲那個理由和承諾付出一切。”
“而我另外一位朋友,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每日都有許多事情在騙我,我不信他,他不信我,彼此嫌棄,彼此厭煩,自然,他也從未對我做出過什麽承諾,但我至少知道,他永遠不會爲了什麽事而選擇犧牲我。”
姑娘已不再流淚,不知是因已做了決定,還是心中實在幹涸,她隻是慢慢皺起眉,陷進神仙的世界:“可背叛你的那個人,難道因爲她有自己的理由,你就會原諒她嗎?”
将離笑了:“我可以告訴你,可你當下聽了,卻必得立刻飲忘魂湯,過奈何橋了。這樣的話你還要知道嗎?”
姑娘想了半天,最後說:“我想知道神仙的選擇。”
将離于是也告訴她:“我們那個年代的神仙,都有各自的立場,每個神仙做每件事,也都有充分的理由能說服自己,并且很難去斷定是對是錯。”
“有時候你以爲你做了對的事情,殊不知害了你最愛的人,你以爲旁人做的錯的事情,卻是救了你一命。所以許多事情,想得太多也沒有任何意義。”
“凡人以爲神仙通透萬物,卻不知神仙亦是天道手裏的玩物。既然無力超脫,那便對錯是非,全由本心。你認爲是對,那便堅持下去,你認爲是錯,那便棄暗投明。”
“或者棄明投暗。”
“而我嘛。”她勾起唇角輕笑了笑,“我雖然知道她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但還是永遠不會原諒。她呢,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最後我殺她的時候,她連反抗都沒有。”
“所以你看一看,也就放寬心吧,即便是神仙,做了惡也都是會遭報應的,若沒有遭到天道報應,便是遭到被害了那人的報應。而所有你沒看到的,隻是那報應還沒來到而已。”
姑娘大膽了,她咬着嘴巴問:“那你呢,你…也做過惡嗎?遭到過報應嗎?”
将離聞言十分開懷的笑了。
“我啊,我一直都在作惡,也一直都在遭報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