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神女,就在少年的身旁。
入睡前,他可見她一眼,再吹滅燭光,醒來後,他将自己收拾妥帖,推開石門,這一整日見的第一個人,又是她。
離開山洞時,拿着劍,揮手與她告别,歸來時,他提着食材或清水,老遠的,又同她招手。
這好似神仙也不能比拟的時光,崔钰到底要他明白什麽……
月夜行路難,醉飲兩相歡。
他是崔钰,他就是崔钰…
将心神完全沉入,他呼吸一慢,崔钰喜歡将離…卻不是神仙的那種喜歡…
他的滿腔心思,是化不開的濃情蜜意,要牽她的手,将她牢牢握在掌心,要攬她入懷,輕嗅她發間馨香,還有那無時不刻萦繞在耳邊的聲音…
吻她吧,吻你喜歡的姑娘吧…
吻她吧,她是你深愛的人啊…
原來…原來他從未懂過,少年掩埋在朝夕之間的,是多麽強烈的愛情!
崔钰不是他,他是上神,一生修道,情緣之事唯求同心同德,半點不願逾矩,所謂親密之舉,更覺多餘不堪!
而崔钰,他雖山中苦修十餘載,卻從未真心向過道,他隻是人活于世,有一件事可做,而不至渾噩至死。
他還違背了太多道德規矩,喜歡上自己的師伯,與自己的師伯多番接觸,甚至險些釀成大錯!
崔钰不是他,可…
崔钰同他一樣,偶爾叫她尊稱,常常隻是“你”,崔钰同他一樣,一生隻愛一人,那人便是将離。
崔钰也同他一樣,一生不能背誓,哪怕誓言之人,并非心中之人。
原是如此…
那句“你就是崔钰,你不是崔钰”,他明白了。
也正因如此吧,地府幽門邊,他淺淺憶起,情緒便如浪滔天,着了魔似的,緊擁她,深吻她。
還有後頭的許多次,大半是無法接受的推開她,有時與她十指交纏,相擁相依,卻又好像并非完全不能接受,甚至…
他還主動過不止一次…
難道這便是所謂情不自禁下的行止由心?
夠了夠了!悟到這裏,也真夠了…
情不自禁也好,行止由心也好,仍不能由着她胡來,她是沒有底線的,日後相處,這界限如何,分寸如何,還是得他說了算!
滾滾靈氣呼嘯着湧入他眉心。
子玉緩緩呼出一口氣,沿着那記憶絲線,又再次體悟下去。
有窮山之後,便是皇都之争了。
崔家三年,倘若換作任何一個不是他,也不是她的局外人來看,那裏才是他人生轉折的起點吧。
那三年…的确不輕松。
就像是從池塘躍入大海,即便本就是龍,一時之間,總也不知該如何暢遊。
好在天賦異禀。
隻不過,崔家人眼裏的天賦異禀,卻隻是族中高層肯将目光和資源放在一個後輩身上的基本條件。
不是古武家族的人,不會明白,每一世的每一代,那樣龐大的家族中,都會出生多少天賦異禀的孩子。
可最終,能夠争得核心高層的,問鼎天下的,卻又寥寥無幾。
無它,天賦隻是基本,機緣、氣運、頭腦、人脈、努力、實力,缺一不可。
而一開始的崔承,也并非就這般看好他。
崔承這樣的身份,見過的天才如過江之鲫,那是一次又一次點滴的投入,卻獲得了超出意料的回報和驚喜,才征服了這個古武世家高手的心。
人不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人活在這個人與人的人世間。
想要将越州崔家迎回皇都祖宅,想要将未婚妻子接到崔家,想要一步一步奪得高位,他一定需要崔承。
三年,又三年。
他終于赢下武皇大會,得到一切,可也好似刹那間便失去一切…
他不愛她,可她是他的未婚妻子,他不能認同她殺人之舉,可難道讓他看着她死?
有窮山時,别心中摯愛,服忘情之丹,他沒有放棄姜思習。
可那一日看到她殺了梁月端,他放手了…任她離去,此生後會無期,再無相見…
是爲何?
自然是爲了保她的性命。
但,大概是此生他就這般孤身一個,永遠不娶妻成家,也好吧…他想到了孤身未免孤獨,可應該也是能接受的。
再然後,是十二載江湖路。
行過鄉土人家,觀遍山川湖海,通曉世間阡陌,飲盡南北長風。
十二年,心懷罪惡,與人爲善。
做一個人,行走人世間,從高山躍入深潭,他見到了市井之中,明明隻是小門小戶三兩人的争執,可卻仿佛是一段比古武世家子弟更加紛亂的人生。
原來年少時太小,不曾懂得,長大時太孤獨,也未明白,待明白時,卻已是風雲際會,立于絕巅。
唯有這般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而後踏入江湖路,才漸漸發現,原來這世上的每個人,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貧農貨郎,都有一段各自紛亂的人生。
這人生裏,有好有壞。
好的,他見過相輔相成的同僚,見過相親相愛的夫妻,還有茶館裏品茗笑殘陽的摯友,和雅舍裏飲酒論古今的師生。
抑或隻是萍水相逢,落雨時恰巧同避一處屋檐,你點頭,我緻意,燙一壺酒,煮一杯茶,撈一盤清湯汆熟的牛肉,賞一夜舊時盛放的昙花。
還有那數不清的路見不平,和與天下豪傑的君子之交…
這當真是風雨江湖路,紅塵不歸人。
而壞的,也有,甚至更多。
遠離了天地大道的血腥冷漠,見識的,是遠比肮髒更爲肮髒的人性。
山中有匪,奸淫擄掠,燒殺搶奪,無惡不作。
叫他發現,必斬之,可來自人心底的惡意,便如原上野草一般,燒之不淨,春風吹,又重生。
那還是小民之惡,而大如兩國之争,邊境戰亂,血肉厮殺,斷肢殘甲漫天遍野,鮮血腦漿彙聚成河,凡人之戰,直白的殘忍…
十二年,他遊走山水之間,是俠之大者、武之極者,可傾盡全力,也隻能除些小民之惡,守護一方水土,若不動用崔家的關系,于天下蒼生之争,毫無助益。
畢竟天下蒼生争的,從未不是善惡。
那是什麽?
碧桑宮修煉室的法陣上,子玉忽然間喘息着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