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林夕告訴她。
尋到他們時,他們就是兩具屍體,還是兩具殘屍。
林夕說,他是眼睜睜的看見她聽到他叫她的名字,然後便像死去了一般,轟然倒地。
而待他瘋了一般趕到她身邊時,便見到這兩具靠在一起的殘屍。
明明有兩個神仙,四肢加在一起就剩兩條胳膊、一條疑似胳膊的東西,和四條早沒了形狀的腿。
即便他爲神主,要救他們,也是拼盡了全力。
而在聯軍駐紮在魔界的軍營之中,在林夕的幫助下,率先醒來的将離,氣息奄奄的,問他的頭一句話便是:“小師叔,你是在哪兒找到這個鹽鹽的?”
戰後的人皇,雖不是個十分嚴肅的神仙,但也很少會與人玩笑,更别說那時處在戰争中的神主了。
陰冥的女君,踏上戰場,不要命一般的戰鬥,是她背負了太多。
可身爲聯軍首領的神主,難道就輕松了麽?
他們這批人,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又有哪一個,身上不是背負着血海深仇、生死宿命?
林夕面色隐隐蒼白的将她傷勢治的七七八八,便又立即修補起少年的殘軀。
面無表情道:“他叫顔淵,不是鹽鹽。”
哦,顔淵。
好吧,這樣聽起來的确更合理一些。
營帳中,化開一枚溫養經脈的丹藥,将離盤膝而坐,看了一眼顔淵身上上百道的傷痕,和外翻着白肉早流不出一滴血來的軀體。
雖曉得林夕的厲害,卻總有一絲擔憂。
她蹙眉問道:“他會沒事吧?”
林夕點頭:“有些麻煩,但不會有事。”
“那就好。”
沉默片刻,她一點點引着靈氣沖刷着受損嚴重的肉體,而林夕爲顔淵處理着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微微皺起眉。
他道:“小離,這個顔淵,與我們一樣,也是一步成神。”
卻沒想,将離聞言輕輕搖頭:“他不僅與我們一樣一步成神,也是個戰鬥起來不要命的瘋子。”
林夕閉了閉眼:“是啊。”
他掌心靈力緩緩拂過少年胸膛上的傷痕,斷骨再續,血肉重生,眼見少年蒼白如紙的面上緩緩添上絲紅潤,不禁感慨。
“小離,顔淵應該就是當初我們感應到的,那幾道上神氣息之一了,可這般多年,他單槍匹馬,對抗魔界,既不肯加入聯軍,也不肯加入任何的門派和組織。”
她睜開眼睛:“那後來怎麽又加入了呢?”
林夕道:“顔淵當初不肯加入,是他不信聯軍,也不信任何人。”
“你曉得的,似他這般一步成神的妖孽人物,又是堪破武道真意的戰鬥型天才,心中總是有着難以征服的傲氣。”
“凡人逆天得道,飛升成仙,連天地都不放在眼裏,又怎會甘心效命他人?”
“爲了讓他加入聯軍,我親自找到他,他說隻要我能打敗他,他就願意接受我的邀請。”
“可我與他激戰一場,何止占據上風,我幾乎将他逼入絕境,折斷他一身傲骨,可他就是甯死也不肯認輸,我也幾乎是要到了殺了他的地步了。”
這世上最無可避免的無用東西,傻瓜的自尊,和天才的傲氣。
将離明了:“但最後也還是認輸了。”
林夕搖頭:“不是他主動認輸,是我将他傷的再也無力反擊了,可即便如此,助他療傷之後,他也隻說聽從我一人命令,全然沒有将聯軍放在眼裏。”
絕頂天才的傲氣,隻屈服于能夠碾壓他的那個世間唯一真神。
顔淵追随林夕,全心全意,林夕讓他領兵作戰,讓他上陣殺敵,義無反顧。
可這一切,歸根結底,是他相信自己的選擇,也忠于自己選擇。
林夕是林夕,聯軍是聯軍,他效命于神主,卻絕不賣身于任何勢力,包括這個仙人兩界的聯軍。
将離道:“武道真意便是如此啊。這樣的人,剛強而極端,或許有人足夠強大,能夠折斷他,但不論多麽強大,沒有人能完全征服他。”
是戰場上的王者,是可以将後背交給他的戰友,卻不會喜歡也不會是個好的領主。
林夕點頭:“是啊。”
又最後對她說了一句:“小顔,他是個極倔強的人。”
而這個當初林夕親口認證的極倔強的顔淵,蘇醒之後,目光灰暗的望着天空,僵硬的好似連眼珠也不會轉動一下。
他看到林夕的臉,于是他問:“我救回那個女人了嗎?”
“救回了。”林夕微微抿了抿唇,這已算他在那個年代,所能表露出來的最多的笑意。
顔淵緩慢的哦了一聲:“我還以爲她一定死了。”
林夕沉默了一會兒,又将浩瀚的靈氣渡入他的體内:“小離她…有很多次,有很多人,都以爲她一定死了,可她每一次都熬過來了。”
少年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我沒想到她真的能堅持那麽久,也沒想到,她還能堅持着将我們兩個都帶回來。”
“這個女人,一向這麽頑強麽?”
不論是當初的那個凡間少年,還是如今的聯軍首領,林夕從來不是個愛聊天的個性,甚至與己無關之事,連半分心思也不會放上去。
可當顔淵問他,這個女人,一向這麽頑強麽?
他想了想,作爲整個天機派裏還在世的,将離唯一的長輩和同伴,他是應該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的。
可他不知道。
那些年裏,他始終不曾将目光放到這個姑娘的身上。
事實上,除了陸童,他的整個年少時光,沒有将任何人放到心裏過,不論是他朝夕相處的兄弟,還是對他關照有加的師長。
他太冷漠了。
陸童說得對,他當真太過冷漠無情了。
那兩句口頭禅,一句關你什麽事,一句關我什麽事。他對李賀,對秦岩,對将離,對合歡,說了千萬遍。
他的事不關任何人的事,任何人的事也不關他的事。
他從不覺得這有任何錯誤,有任何問題。
可年少時明明很少付出真心,爲何到了後來會有那麽多人讓他懷念?
大概是因爲那時候的别離,總是來的太過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