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李賀爲什麽要堅持救活這個姑娘?爲什麽要關心她的過去?爲什麽要帶上一個身受重傷的人一同上路?
爲什麽要收她爲徒?爲什麽對她說,會一生守護?又爲什麽最後娶了旁的女子,又對她說,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這些的所有,林夕都不明白。
可當那個意外一般闖入少年隊伍裏的姑娘,與他們共同經曆過千難萬險,最終卻傷心欲絕,要永遠離開之時。
他能明顯的感受到,他的心難受了一下。
将離離開他們之前,對他說過一句話。
她說那話時,身上的傷早已大好了,可她的眼睛是灰暗的,面色慘白,身形消瘦。
那時的她,明明已是個大陸之上數一數二的絕代佳人、一方宗師,看神态,卻好似個殘葉般的病人。
她就帶着這樣一張臉,對他說:“小師叔,我要走了。或許永遠也不會回來。我知道這不關你什麽事,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一聲,望你…保重。”
她說得對,她要走了,即便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也不關他什麽事。
可他沒有對她說“關我什麽事”這句話。
他對她說:“好,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而後,伊人颔首,分别無期……
面對秦岩的死亡,他曾落過一滴淚,面對将離的離去,他的心曾難受了一下,可直到那時,他扪心自問,都未曾真正明白過,離别究竟是一種什麽東西。
好在有情天道總對無情神仙格外的眷顧。
第三種的離别很快就來了。
這一回,痛徹心扉。
早前說過,這個天生的神明,從小冷漠,幾十年來,隻爲一人動心。
那一人便是陸童,一個讓他無師自通一般,明白何謂情愛的人。
他們之間的往事,如今想來,依舊不忍回憶。
但他每一回念到這個名字,死别時的場景便曆曆在目。
那是将一個無堅不摧之神,打破了,碾碎了,生生推入地獄的酷刑。
成親當日,眼見心愛的妻子被她曾經守護的全世界逼死。
這是何等殘忍的天道倫理?
他好像也跟着一道死了一樣。
他想殺人,他心中所有無法接受和排遣的情緒,如果不能轉化爲絕望,就會轉化爲憤怒和仇恨。
他想殺光所有逼死陸童的人。他那時,就恨到如此地步。
陸童的逝去,是連一副肉身都未能留下的。
他從擁有她,到失去她,從因爲一個人,感恩全世界,到因爲一個人,憎恨全世界,突然到即便是對一位神明來說,依舊殘忍。
往事哪堪憶?
便隻說,這位少年時代的衆神之主,在他以爲失去心中摯愛,此生已經痛至極巅之時,見師長,明真相,起争端!
那一場徹底将他摧毀的争端中,少年至尊身邊唯剩的摯友,李賀,同樣的,叫他眼看着死在了他的面前。
隻是這一回更爲殘忍的,是那個說着可能再也不會回來的姑娘,她爲着一樁與他相同的願望,義無反顧的趕來,卻親眼見到她的師父身死的一幕。
将離趕來時,李賀剛死去。
他們之間,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那一刻,在他被徹底摧毀之後,他忽然就理解了。
理解過後,是一段不能反應的空白。而待空白也都消散,他就變成了凡人——神仙的身,神仙的魂,凡人的心。
當他的心成爲了凡人,那些過往遺失了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便全部回來……
而從記憶中離開,回到眼前的問題。
顔淵對他說:“我沒想到她真的能堅持那麽久,也沒想到,她還能堅持着将我們兩個都帶回來。”
“這個女人,一向這麽頑強麽?”
将記憶之中關于将離的全部都提煉出來,他思考過後,安靜的回答道:“她并不是一向這麽頑強。”
這麽一句話,他已經回答完了顔淵的問題。
可他緊接着,與年少時事不關己的冷淡态度完全不同的,多說了幾句。
林夕道:“她的年少往事,我不知道,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個一心求死的脆弱人,好在她遇上一個極有耐心的師父。”
“她的師父想盡辦法的勸慰她,爲救她不顧性命、不惜一切,用了很長的時間,終于讓她變的頑強起來。”
“而她變成如今這副刀槍不入的模樣,是在她被她的師父傷了心之後,獨自離去,到了陰間,經曆了一場又一場的戰鬥,回到人間,又失去了一個又一個的摯友,才形成的。”
“所以,她并不是一向這麽頑強。”
他也不是。
神主的聲音,平平淡淡。
林夕有這個本事,不管多麽曲折離奇、痛徹心扉的故事,由他來回憶講述,心可以破碎成灰,聲音卻還能平平淡淡,就好像那都是旁人的故事。
至少在片刻不能放松的戰争中,他能做到這樣。
不過回首往昔,那戰争年代,他也極少去在人前回憶講述什麽東西。
此番多嘴,不過是他尋到他們之時,便看到兩具殘軀轟然倒地,他幾乎以爲又要親眼見到将離死去,神魂碎裂一般的不能承受。
而顔淵,這個此前完全陌生的少年,有着和他們這幫人完全不同的成長軌迹的又一天地奇才。
他确認了一點,這位來自陰冥的女君,她在神主的心目中,的确有着極爲不同的地位。
至于旁的那些,不關心。
他隻慶幸道:“還好我沒有辜負你的命令,救回了她。”
林夕罕見的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管是什麽人看了,都不會認爲是笑容的笑容。
他點頭道:“嗯,多虧了你,她雖隻差一步便要死了,但最終沒有死,并且已經領兵又上戰場了。”
“……”
此一生,直至後世十二萬年的漫長友誼裏,顔淵和将離,他們這兩個年少時便一步成神的少年人,曾互相诋毀謾罵過無數次。
可顔淵記得,那是他這輩子罵将離的第一句話。
他問林夕:“這個女人,是瘋的嗎?”
他才剛剛蘇醒,連手指都還不能動彈一下,她就已經點了兵,又上戰場去拼命了?
真是個瘋子,比他還瘋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