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淵第二次去地府,則是在那場大宴的數千年後。
約定好常來太名山與他切磋,可她從未兌現承諾,他百無聊賴,隻好來地府尋她。
可一入冥宮,莫說靈氣,便是半絲陰氣也沒有,那偌大宮殿之中,盡是熏天的酒氣!
而她這個地府冥王,一界尊神,就那般歪歪斜斜的蜷在那厲鬼懷裏,兩眼迷離,滿面醉紅。
他是來尋她一同切磋交流的,可她一身修爲,未有寸進。戰争結束時是什麽樣兒,如今便是什麽樣兒。
見他來了,她倒也高興,拉着他,滿地府的參觀。
可地府又是什麽樣兒?
一片混亂,衆生荒唐……
如今回想起來,他們活到現在,十多萬年的一生裏,吵了無數架,當真無數架,多到他即使是個神仙,也都記不清有多少次了。
可從前不管怎麽吵,他都不曾真的放在心上。
但那一回,他們的那幾句對話,着實算不上吵架,可他對她失望了。
彼時的地府之行,冥宮之巅,她這個陰冥之主,醉的高興。
可他不高興,指着那朵熊熊燃燒的業火紅蓮,他問她:“将離,你看看你如今都變成什麽樣子了!”
她完全不能領會他的意思。
她甚至笑着對他道:“顔淵,我這樣挺好的,我覺得我變成這樣,真的挺好的。”
顔淵怒了。
“哪兒好?你看看你的修爲!你看看你親手建立的地府!你過去是怎麽與我說的?這就是你想看到的陰冥盛世?”
他是極認真的問她。
可她還是這般不當回事的笑。
“我的修爲怎麽了?我的地府怎麽了?這就是我想看到的陰冥盛世啊。”
一派胡言,不可理喻!
當初那般的絕世天資,多少年過去了?竟還是耽擱在這個境界!以這樣的境界高坐帝君之位,她還想蹉跎到幾時,她還能蹉跎到幾時?!
還有這地府,這算什麽陰冥盛世?
宮牆之下,到處都是豔鬼幽魂,随處推開一扇門,都能漏出一段淫詞豔曲。
這就是她曾對他說過的,希望見到的“陰間該有的樣子”?
一把抽走她一路上都死死抱在懷裏的酒壺,他最後隻冷冷道:“将離,好好清醒清醒吧,你還記得你的本心是什麽嗎……”
失望,從那裏開始,隻是棵幼苗。
可當她後來仍舊沒有絲毫的悔改之心,幼苗成長爲參天巨木,一發不可收拾。
曾經是過命的交情,皆是爲了天地大道,可以豁出性命的少年神祇。
可如今,倘若戰事再起,他敢說他依舊能像十二萬年前一樣,爲守護心中大道和天地蒼生,豁出性命,在所不惜,可她還能嗎?
她如今這個荒唐糊塗的樣子,還能嗎?
倘若他是個薄情之人就好了。顔淵總想。
像雲逸那樣,漸漸發現了她這般堕落,便一刀兩斷,再無聯絡。
可他不是雲逸那樣的神仙,一場修行,一場戰争,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林夕、将離、雲逸、白禾、赢美之……他一個都無法真正抛棄,那不是他的道!
所以一年一年,一日一日,就在這樣的失望與争吵之中,那些不得不去應付一二的場合,一想到會見到将離,顔淵都覺得心煩。
在數月之前,都是如此。
可就在這幾個月裏發生的事情,當真天翻地覆,讓他不能多忍片刻。
顔淵也是怎麽都想不到,過去煩她煩的要死,每隔一段時間卻總能有個什麽場合碰面,如今想要單獨一見,卻這般困難!
兩指微屈,指尖靈光閃爍,将體内酒氣煉化幹淨後,他正要也替她将酒氣煉去,好趕緊将那正事說了。
卻沒想,他剛将她扶穩,耳邊便傳來一道破風之聲!
這片不大不小的山崖上,遍布着散發點點瑩輝的玉石。
昆吾山多玉,這是特色。
這裏的玉石都通靈,也好似活物一般,一呼一吸之間,映襯着那流淌自三十三重天的星月之芒,無邊的璀璨。
以他這樣上神大成境的修爲,早在那人踏入這鬥峰結界内便有感應。
可顯然那人速度極快,從踏入鬥峰到這般落在他面前,不過眨眼之間。
目光微凝,顔淵皺了皺眉:“怎麽是你!”
怎麽不能是他?這昆吾山是他的師門吧?
山崖之上,子玉也緊緊皺着眉。
從臨峰到兵峰,從兵峰到鬥峰,他每尋一處無果,心頭那股莫名情緒便激烈一分!
本以爲發現她在鬥峰時,會有所緩和,可當他以極速趕來,卻見月光之下,這亂石之中,她果真如赢思絲所說,人事不知。
也果真如赢思絲所說,是被東武真皇帶走了,甚至他還看到她因醉的徹底,四肢癱軟,全然沒有支撐,隻能仰面靠在顔淵臂彎時,那心中情緒一瞬間幾乎是要炸開了!
上一次這般惱怒,那還是在極樂宮中,與她初見之時!
子玉強忍着滿腔怒火,一雙眼刀鋒一般的望着顔淵,不僅同往常一般,不拜見,不行禮,甚至連一句廢話都不想同他講。
上前一步,他這樣一個初入上神境的少年神仙,面對顔淵這樣一個上神大成境的武道聖皇,口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放開她!”
不提禮數之事,顔淵也絕不願放手。
等了快一天了,從等她回到昆吾山,到等她從昏厥中醒來,再到擺脫了赢美之那個礙事的家夥,好不容易撈着個空閑,他容易嗎?
面對靈虛,他不願硬來什麽,畢竟說到底昆吾山還是人家的地盤,赢美之那個老家夥,認真對付起來其實也很麻煩。
可對他這個向來心高氣傲的弟子,顔淵冷笑一聲,他還真是沒有半分顧忌和憐惜,他也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于是顔淵不僅沒有松手,反倒就這麽摟着全無知覺,好像死過去一樣的将離,上前一步,目光冷冷:“我不放又怎麽樣?”
話音落,浩瀚的威壓便鋪天蓋地傾落下來,無聲無息,無形無影,卻山嶽一般,砸在了子玉的身上。
是至尊之怒,是上神大成境強者才有的威勢,也是武道至尊堪破真意帶來的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