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子玉仍舊混亂的目光,林夕轉過頭。
“雖然我不知道爲何會是這樣的結局,但既然最終會是這樣,會是你們兩個登臨帝位,至少我知道,你們這一生,是少不了許多艱難和折磨了。”
“若你對上古史有一些了解,也能知道一些。這三界之中,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曾經坐過帝位的,走到那個位置的路上,以及坐在那個位置的時光,都遭受過怎麽樣的苦難。”
關于上古史,這三界中所能查到的典籍,子玉幾乎全看過了。
紙面上的文字,提到那些苦難,寥寥幾行,至多不過數十字。
可即便簡略到隻有數十字,這字裏行間的血腥和黑暗,還是會讓他震驚。
在這個世界上,不論是上古還是今朝,能夠坐到帝位上的神明,沒有一個,不曾是支離破碎。
林夕看到他眼裏的領悟,輕輕點頭:“與之對應,如今天地,雖不至于叫黑暗紀元重來一回,但新的時代裏生長,自然也有新的時代的考驗。”
“如何一步一步,打破桎梏,堪破天機,我也不能全部知道…這些,都要靠你們自己去經曆了。”
緩緩呼出一口夜間的寒霧,林夕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應該能明白我之前說過的,那些本該落到你身上的磋磨和苦難了吧?”
是,他明白了。
隻是許久不能反應。
從來沒有帝王命格,而是人皇這個當世唯一的無上境至尊,看到了不知何時的未來,他是那個登臨帝位統治一方的君主。
所以人皇一早就明白,他這樣的一生,都會因爲這個未來,而遭受自己、衆生和天道數不清的考驗和折磨。
子玉點了點頭。
但他還有更多的不明白。
他今日特地沒有阻攔将離喝酒,甚至還哄她大醉,獨自面見人皇,本隻是爲了心中那一件小小的事。那件清微天裏發生的小小的事。
卻沒想,那件小事沒能解決,反倒掉入了更深的深淵。
子玉輕笑一聲,他想到那時的清微天裏,天帝對他說過的話。
對比今日人皇所言,還真不知天帝有病,還是天道有病……
他心中輕哂,不論是覺得天帝有病,還是天道有病,都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
可會如此大逆不道,是他的錯嗎?
他有錯,錯在執着,錯在任性。
那當真是将離一直認爲的,他一個少年人熱血上了頭,會做出的錯事。
隻是從前以爲,是因爲做錯了事,有了孽因,才得孽果。
可如今看來,清微天裏那片埋骨地中閃耀着的星辰也好,星辰之中萬世主宰的天帝也好,都隻爲天道手中的棋子,那把借來殺人的刀。
所以,他同林夕一般,仰望天穹,微微笑,那一重一重的往事,還真是,天恩浩蕩……
不知過了多久,子玉才終于整理好情緒。
便如人皇所言,他是個心性極堅之人,從不會因外界影響而失去本心、改變原則。
或許吧。
或許未來的某一日,當真是他與一個比他小一些的神仙一起統治這個世界吧。
他不想将心思沉陷其中了。
未來未來,還未到來。
是天帝有病也好,是天道有病也好,都不能憑一己之力,左右他的心思。
他隻要考慮好眼下。
眼下的小事才是他心中大事。
這般想的通透明白之後,子玉也不在乎如何措辭了。
他端端正正的跪在那裏,看着林夕:“人皇可知,我爲何能安全無虞的突破到上神小成境?”
“我本以爲,我是無法突破成功的,或者,突破後,便會立刻受到很嚴重的反噬。”
林夕看了他一眼,難得的,目光不再那麽平靜。
他扯了一下嘴角,還白了他一眼:“突破成功,是你的天賦好,領悟也到位,不過你的确本該在突破後,便會立刻受到很嚴重的反噬。”
剛剛坦蕩透徹的心情,在人皇的這一個白眼裏,又起波瀾。
子玉目光閃了閃,這一整夜,也是頭一次露出一點少年人的慚愧和羞赧,自知魯莽到連林夕的眼睛都不敢看。
隻微微喪氣道:“這件事,的确是子玉任性了。”
終于,他還知道反省自己了。
林夕看了一會兒湖水中依舊在争搶那塊靈石的白魚。
魚兒們,不知天地,活的辛苦,也活的惬意。
他伸手搭在子玉的肩上,拍了拍:“能真心的知道自己任性了就好,起來吧。”
子玉抿了抿唇,起身。
揮手撤去設在靈石周圍的結界,林夕看着一擁而上的魚兒們。
“方才對你說過,有些磋磨與苦難,誕生了,便不會憑空消失。便如你這次突破本該遭受的反噬,你應該明白,是無法化解的。”
“我明白。”
子玉垂着頭,依舊喪氣。
沖動帶來的結果,無法化解和違逆的反噬。所以最後,它們沒有落到他的身上,是去了哪裏?
平靜的湖面皺起漣漪。
翻騰的水花裏,雪白的魚群掙紮着,将林夕手裏的釣竿撞的不斷震顫。
而握着釣竿的人皇,他好像根本無意把握什麽力道,任由魚群牽扯他的視線。
直到最後,那條最肥最兇的魚兒,一口将靈石吞入腹中,也将自己的嘴巴死死挂在了鈎上。
林夕面無表情的一擡手腕,将這條魚從湖中釣上來,解下釣鈎,扔在了白日裏被将離一腳踢翻的魚簍裏,又引了一捧水,澆在魚簍中。
他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這魚簍裏還不知發生了何事,搏命扭動身軀的白魚,頗有幾分蕭索的歎息一聲。
“所以最後,它們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
子玉瞠目結舌:“您是說,那些本該我遭受的反噬,最後都…落到了您的身上?!爲什麽會這樣……”
林夕擡頭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你覺得呢?”
子玉退了一步,目光極度驚訝:“是您幫了我……您,您爲何要幫我?”
林夕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順便瞪了他一眼:“爲什麽會幫你之前不是也同你說了麽?我怎麽能想到你會和小離走到一起去?!”
子玉啞口無言:“您是因爲阿離?!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