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淵走出那結界,路過等候在外的輪回閣一衆仙官時,分毫也沒停下,瞬息間便化作一道遁光離開了。
寒笙就這麽一直死抱着他不松手,也一直這麽抽噎着,直到回到熟悉的三清于微,才委屈至極的松開手。
但依舊捂着眼睛,捂着臉,縮着肩膀趴在他胸口,就好像怕見到光一樣。
顔淵問她,可是在凡間過的不順心?
寒笙說不出口。
太名山渺渺靈氣的芬芳氣息鋪天蓋地的将她包裹住。寒笙又小聲哭了一會兒。
顔淵輕歎一聲,從井裏引了些靈泉水:“好了,笙兒,不哭了,擦擦臉吧。”
她好像什麽毛病都沒有了,乖乖的擦了臉。
甚至,主動從那井裏打來水,爬進從前避之不及的木桶裏,用笨拙的手法加熱,然後泡着。
在氤氲滿室的水汽裏,她披着濕漉漉的頭發趴在木桶邊緣,又落淚。
顔淵有點不适應。
她竟願意主動碰水了?過去不都是他非得用個什麽封印将她封在那裏頭才行的嗎?
看來在那不苦界,的确是發生了一些事情的。
顔淵抿了抿唇:“也罷,你且先好好休息一日吧,泡完了待會兒去睡一覺,明日爲師再帶你去閉關。”
既然她已經不排斥這件事了,那顔淵也就不用再看着她了,如此再留在這裏也就不合适了。
可寒笙緊緊拽住他的胳膊:“師尊别走!”
顔淵回過頭:“怎麽了?”
抹了兩把眼淚,寒笙從那桶裏站起身來:“笙兒想問師尊一件事。”
“你說。”
朦胧的水霧沾濕她每一寸皮膚,騰騰的熱氣蒸的臉頰一片粉紅,寒笙咬了咬牙:“師尊可知在我轉世之後,又有哪位神仙也下凡轉世了麽?”
顔淵皺了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麽?”
這件事情果然是機密嗎?
她垂着眸子,重新坐回去,整副身子浸入水中,隻留一顆小腦袋趴在那桶邊,默默流着淚。
顔淵搖了搖頭,無奈:“與你差不多同時段轉世的,還有一個西陵神君家剛成年的小兒子,叫雲霄。”
寒笙擡起頭:“西陵神君?師尊認識嗎?他厲害嗎?跟您比怎麽樣?”
顔淵笑了:“認識自然是認識的,我們是同一個年代的戰友。厲害的話…境界始終在爲師之下,不過也還行吧。”
說着說着,似是想起了什麽,顔淵笑歎道:“早先不管打架還是論道,這家夥的确都很有一手,可自從娶了夫人之後,好像就剩生兒子厲害了。”
寒笙怔住了,一時間連眼淚也忘了流:“啊,生兒子厲害?”
顔淵見狀又笑着逗她:“是啊,他那夫人也不知是個什麽體質,每隔個萬八千年的,總能給他生個兒子出來。我看他華陽山的那點家産啊,都快不夠分了。”
寒笙頓在那裏,雙眸怔怔:“我還以爲,像師尊這樣年紀和地位的神仙,是不會娶妻生子的。”
顔淵:“……”
他這個年紀和地位的神仙,爲什麽就不會娶妻生子?
他單身又不代表所有的老神仙都單身。
況且他單身也隻是因爲沒有遇見喜歡的、會産生這樣想法的女子,又不是他排斥這件事。
顔淵滿臉無語。
“西陵神君的事迹你雖不知,但戰神白禾的事迹爲師不是同你說過些麽,他也是我們那個年代的神仙啊,還不是戰後沒多久就成親了,前些年孩子也生了,還是對雙生子。”
“這樣啊。”寒笙呆呆的點了點頭,又眨了一下眼睛,“那師尊可知,那個雲霄去的是哪一界?”
顔淵搖了搖頭:“他是雲逸的兒子,又不是我的兒子,我關心他做什麽。”
“再說了,就以雲逸對待他那幫小東西的嚴厲程度,是不會出面幹預任何事的,雲霄會去哪一界,很難查到。”
顔淵伸手揉了揉她濕漉漉的小腦袋,笑道:“你怎麽忽然對他們家的事感興趣了?”
寒笙沒說話,她不感興趣,那不是感興趣。
她歪頭靠在師尊的掌心,委屈的蹭了蹭,半晌後:“有些事情或許不如師尊所想,那位西陵神君或許并沒有對他的兒子們有多嚴厲。”
這回輪到顔淵發怔了:“你說什麽?”
寒笙搖了搖頭,眼角再次滑落一滴淚,落在師尊的手指上,她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整個浸入水中。
水面冒上來一小串泡泡,她道:“師尊,我頭疼,您能陪我再待一會兒嗎?”
頭疼?好好的怎麽又頭疼了?
顔淵伸手在水中探了探,兩指貼在她眉心靈台,一縷神識遊走她全身經脈,仔細探查。
沒問題啊,怎麽會頭疼?
顔淵皺了皺眉。
暗色的水光裏,寒笙又哭了,她躲在水底,仰着頭,看到師尊伸過來的那隻手,小心的貼在她額上,她就哭了。
然後她才發現,原來她在水裏也是能哭的。
她抱住師尊的那隻手,将眼睛埋在他的手心,不知又是爲了哪一樁,總之,她再次失聲痛哭起來。
顔淵有點絕望。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對面那個魔頭你打不過,而是你不知道你又做了什麽,會把一個小女孩給弄哭。
那個晚上,寒笙知道,她絕不止在那桶水裏泡了三個時辰,但具體待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太累了,後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當顔淵發現這一點時,哭笑不得,連忙将她撈出來,弄幹了衣裳頭發,塞進被窩裏。
坐在床沿上,顔淵看着她那個蜷在被子裏的有些扭曲的睡姿,微微皺了眉。
他又伸手将她的手腳鋪平,然後睡夢中的姑娘又抱着被子哭起來,小聲的嗚咽着,掙紮着,拳打腳踢。
顔淵呼吸一滞,好好好,你随便扭吧。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叫輪回閣安排了一個平淡無憂的命數,怎麽歸天之後能難過成這個樣子。
她的出身他簡單看過。
不苦界在輪回閣的記載上,是個小修真界。
而知苦是個孤女,自小父母雙亡,會在那個世界最大最虔誠的修行地,清清淨淨的度過一生。
所以一個天生的,無父無母的,剛剛成年的小神仙,她能因爲什麽事難過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