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曲《蓬萊》,終于到了尾聲。
以不該之貌來,以不能之貌歸,千恨千恨,便作,散去千般恨,雖與舊時人間無益,好在,償還一生……
魂,一分一分散去。
散在琴弦上,散在寒風裏,散在戰争中,散在這個世界。
撫琴人已經做好一切準備,回去那個他該回去的地方了。
怎奈琴音終停,他這已死的肉身裏,怎麽又聽到那一聲撕心的呼喊?
……
直到現在,直到此刻,清光都認爲,離開南山,哪怕隻有三天,都是他這一生中最後悔之事。
盡管他知道,若不離開南山,專心突破,以他被封印狀态下的一獸之力,也根本幫不到他,救不了他。
可他還是後悔。
因爲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時他匆匆趕回,看到的是什麽畫面。
“我無法想象是因爲什麽,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腦中也無法描述那個畫面。”清光微微眯起雙眼。
“我就像個傻子。”
“我站在雲上,向下看。”
“我看到他在戰場上,因爲他身邊都是斷肢殘骨。”
“可那戰場上卻沒有硝煙。”
“是風把火焰都吹走了嗎?”
“我不知道。”
“但也沒有人厮殺。”
“人在做什麽?”
“他們也像傻子。”
“在聽琴,在流淚,在迷茫,失去方向…”
“那些我就看了一眼。後來我的目光就全在他身上。”
“我來時想,救南山不難,可要怎麽挽回一切,結束一切,這是個難題。”
“我來到時卻看到,這難題已經被他解決。”
“他死了。”
“我看到,他的肉身已經徹底死去。”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他一個凡人,靈魂中的力量,竟如此磅礴。”
“我一直知道,他的琴音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卻沒想到,他用靈魂和這琴音救了人間。”
“心中無苦無恨時,戰争便自然結束了,混亂也會慢慢消失。可誰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呢?人間作證,他隻是彈了一曲琴而已啊……”
……
雲巅之上的大妖,終于掌握了對這人間來說,如天神一般的力量。
可天神永遠不會像他這樣,看了一眼人間,便從雲上滾落下來,發了瘋似的撲到一具屍首上,口中嘶聲大喊一個凡人的姓名。
他在喊南山。
南山,南山,南山……
浩瀚的琴音,如海聚,如煙散。
煙散雲歇之後,隻剩大妖的身軀發瘋發傻一般的顫抖着。
他死了?
南山死了?
隻是三天。僅有三天。
他就隻有三天不在!他就死了?
爲什麽?
清光死死按住撫琴人的肩。
原來,他不僅死了,他的靈魂也已經消散了?
魂飛…魄散?
那不是會再無輪回的嗎?那不是從此以後,連轉世的機會也都沒有了嗎?
不要,不要…
不要!!!
大妖發狂似的在這人間尋找。找一片殘魂。
如果真的一片殘魂都沒有了怎麽辦?如果這個人類,他就真的這麽永生永世的死去了,怎麽辦?怎麽辦??
清光一點控制不住自己的閃過這個念頭。
但好在,他轉瞬間便尋到了一片煙霧似的殘魂。
這一瞬間裏,他全在想,如果南山死了、無法挽救,他該怎麽辦,全沒想過,真的尋到一絲殘魂時,他該怎麽辦。
但當他尋到,當他握住。
答案就自己出來了。
那顆方才突破到元嬰境的内丹,大妖修行一生的精華和根本,他沒有半點猶豫,甚至來不及将其從體内逼出。
他用手掌生生劈入體内,他将那丹從血肉中一把掏出,他把它獻給了這個人類……
無盡的妖力,無盡的靈氣,他用一生五千多年的積累,包裹住那片殘魂,瘋了似的将其逼回南山已經死去的肉身。
他這是在做什麽?
身爲無極使者,見過陰山地獄,清光清楚明白,他這是尚未死去,便已犯下了違反陰司冥律的大罪!
他在試圖将一個死去的人救活!他在爲一個不可能的凡人,逆天改命!
罪過是犯下了,代價也已付出了。
可如此做便能救活南山嗎?
清光一點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抱着那具他用他修煉了一生的力量,才強行修複完整的肉身,如果這樣都救不活南山…
他大哭着,那他就再也沒有辦法了!
所以,醒過來吧!
醒過來吧!
在這一地狼藉的戰場之上。在這千千萬萬停戰止戈的凡人中央。
清光趴在南山的肩上,捧着他的臉,滿手是血,滿臉是淚,苦苦哀求。
“醒過來吧,醒過來吧,南山,你醒過來,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赤色的妖血不斷從他丹田處湧出,在這戰場上,此刻卻成了唯一滾燙的東西。
看着南山的這張臉,清光再也說不出别的話。
喊不出救命,喊不出名字,他什麽都不會說了。
他的嘴巴顫抖着,就一直對着他的屍體,小聲的、不斷的重複着:“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我求你,求求你,活過來吧。
真的真的,求你了。
可南山始終沒醒。
大妖的内丹已經全部化爲了靈氣,将那片殘魂逼回屍體中後,便再無一絲能量剩餘。
清光大概念了有一萬遍,求了有一萬遍。
他念到喉嚨裏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于是他也仿佛被抽幹了魂魄一般,扶着屍體,站起身。
這人間啊,哪有山中美?
他要帶他回禅羅山,回孤雲隐…
爬上雲,乘起風,禅羅山巅,那場落了千年的雨,和着永遠春色的山巒,沾濕一切。
大妖就這麽抱着人類的屍首,抱着他淋過這場雨,送入他的世外桃源。
放下屍體後,清光跪坐在南山身旁。
終于回家了,終于,這世界再沒有旁人了。
他原本想哭,可他張開嘴,湧出滿口的血。
心髒好疼啊。
清光低下頭,他發現,他的心髒上竟然有一道傷口,一道很長很長,撕裂出來的傷口,正是那裏,不斷的滲出血迹。
是什麽時候受的傷呢?
他想了半天,明白了。
他沒受過傷,隻是這世上有一種悲痛,它如此厲害,厲害到竟能以無形之力化作有形,痛到将一個人的心髒,生生撕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