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沒管她這句話。
不僅沒管,且還加快了速度,一個眨眼便跨過大半個世界,來到她對面的高空,那個之前範無救停留過的地方。
“别過來!”将離又喊了一聲,有些崩潰。
子玉依舊沒管。
再一眨眼,他已經幾乎就要落在将離眼前。
“我說别過來别過來别過來!你非要過來!”
将離瘋了。又同之前一樣,掰下一塊石頭便朝來人砸了過去。
子玉一偏頭便躲過了。
“爲什麽不許我過來?”
不爲什麽,就是不想讓任何人過來。将離沒說話,用石頭回答他。
一塊躲過去了就兩塊,兩塊躲過去了就三塊,她就不信,她砸不走這些愛管閑事的人!
子玉才懶得管閑事。
要不是因爲她,他才不會冒着危險穿越虛空,到這古怪世界裏來。
不過即便那個朝他扔石頭的是将離,子玉也有點受不了了,忍她一次兩次三次,還沒完了?
第四塊石頭被他一把抓在手中:“你再這樣鬧下去,别怪我不客氣了。”
将離快要氣抽了,她從那火光中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着:“怎麽,你還想砸回來不成!”
子玉挑了一下眉。
下一刻,他手腕一甩,掌心的石頭便朝将離的腦袋飛了過去。
正中眉心。
将離呆住了。
他砸她。
他砸她?
他居然用石頭砸她?!!!
前十二萬年,她死了爹,死了娘,死了哥哥,死了愛人,死了師父,死了師叔,死了最好的朋友,死了最忠誠的臣子。
死了幾乎所有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保護的人。
可将離從未覺得有哪一刻!是比當下!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人鬼神佛的北陰君!拿着石頭砸了一下腦門兒更爲委屈的!!!!!!!!
她什麽克制也沒有了。
從前她被欺負、被背叛、被傷害、被欺騙,她咬着牙的承受,她含着血的笑,她百倍千倍的報複回去。
殺人殺神殺魔,她用更決絕的力量,戰勝死亡,焚滅蒼天,以一腔毀天滅地般的孤勇,踏上永無停歇的絕途。
可當下。
将離呆呆傻傻的站在那裏,兩手捂着自己的額頭,與那個砸了她還在笑的北陰君對視了片刻。
崩潰、爆炸一般的委屈!
像個小孩子一樣,她失聲尖叫!嚎啕大哭!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
子玉被這位天齊仁聖大帝的哭聲狠狠震了一下。
至于嗎……
站在她的紅蓮之外,他眨眼看了一會兒她這滿臉挂淚,哭的一邊抽抽一邊跺腳的模樣,掂量了一下她大概再哭多久,能把隔壁世界的人給招過來…
子玉搖了搖頭。
伸手探入那猩紅的火焰,玉色的手臂立刻顫抖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在她臉上擦了一把淚,子玉将這個明明已有十二萬歲高齡,卻哭得還不如一個十二歲小孩有出息的大帝摟入懷中。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他用哄小孩兒的語氣揉着她的頭發。
将離毫無形象的咧着嘴,已經嚎到說不出話了。
她在這個砸她的人懷裏,用拳頭打、用腳踢、用牙齒咬、用盡一切力氣。用烈火燒。
心随意動,法随心動。
洶湧的紅焰浪濤一般從她體内流出,原本隻有一人大小的紅蓮頃刻間焚上了天,隻一個瞬間,便将子玉的身影全數淹沒。
紅蓮裏的溫度,是死亡和毀滅的糾纏,釋放出的極緻痛苦。
可将離感受不到這痛苦。
她隻感受到,摟在她身上的那雙手猛地收緊,緊到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依舊在哭着。
她已經委屈的糊塗了,糊塗到不知道是在恨他,還是在愛他。
她好恨他,不知道恨什麽,但胸腔中泛濫到沸騰的殺意和恨意,那麽的想将他焚爲一縷塵煙。
可她若當真恨他,那怎麽她抓着他、抱着他,抓的這樣緊?怎麽她埋頭在他懷中哭泣、撕扯,哭的這樣狠?
“子玉…子玉…”
她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了。所有郁結在心的情緒,就這麽被他一塊石頭砸翻出來。
用眼淚和烈火,她撕心裂肺的把所有委屈、所有痛恨、所有悲傷發洩出來。眼淚融進他的胸膛,烈火焚在他的身上。
子玉一句話都沒說。
事實上,他也說不出一句話。
何爲這三界最恐怖的毀滅之力,何爲可焚盡一切的至烈之焰,何爲鎮壓地府十二萬年的紅蓮業火,今日,他算是徹徹底底的領教了。
被業火燒在身上,這是真的有點疼。
從前習武修行,被打斷過骨頭、被撕裂過四肢、被捅穿過心髒,那些都極痛,但他從未因此而喊過一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過一下。
疼痛早和眼淚與鮮血一起,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裏。
可此刻,他體會着這業火焚身之刑,卻一句話都不能說,因爲這火焰焚燒,是真的有點疼,疼到他怕他一張口,便會忍不住嘶吼起來……
子玉低下頭,手臂緊緊的環在将離背後,用仿佛包裹一般的姿勢,擁抱着那個縱着火焰在他身上焚燒的人。
化去她所有的掙紮和反抗,化去她快要滅頂的委屈和克制不住的傷害。
他不知道她這是怎麽了,爲何如此崩潰。
他隻能緊緊的抱着她,閉着眼,臉頰貼在她的發頂,全無縫隙的貼着,又低下頭,輕吻她的鬓發,吻她的額頭,吻她的耳尖,一下一下。
直到将離哭不出聲音了。
最後,她雙目渾濁,腦中空空,毫無反應的靠在子玉懷中,喉嚨裏滿是鮮血。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模樣。
随後,火焰也漸漸散去。
随同那火焰一起散去的,還有子玉身上的光芒。于是,這已經死去的世界,終于一如往常的千年萬年一樣,重回徹骨的黑暗。
子玉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閉着眼睛,将下巴靠在将離頭頂。
良久,苦笑着歎出一聲:“我不過用石頭砸了你一下,連塊皮都沒擦破,你竟用業火來燒我,把我一身修爲燒了個七七八八,将離,你的心未免也太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