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暗紀元,将我們打磨的這樣鋒利,又這樣強大,所以待戰争結束,便再也沒有了那樣的英雄輩出的時候。”
“如今的神仙們,似你這般,僅以兩萬年時光便能修至上神小成境,已是聞所未聞的神速。白禾他們,光是從初入上神境到上神小成境,便用了不止兩萬年的時間。”
“而元崖,他是在三萬多歲的時候,繼任他父親道淵的天帝位,在未繼任天帝前,他這三萬多年的時光,也不過隻修行到金仙境大成,連上神都未曾突破。”
說到這裏,她呵呵一笑:“你現在知道,爲什麽他那麽嫉妒兩萬多歲便能突破到上神境的你了吧?”
“所以你說,天賦資質本并不算絕佳的元崖,用三萬年的時間都沒能突破到上神境,卻八萬年的時間,從初入上神境一路小成、大成,甚至走到了上神極境,連顔淵、白禾都超越了去。”
“你可以想想看,他能做到如此逆天地步,這背後付出了多少代價,又得逼得人間傷亡幾何?”
子玉死死的咬着牙,眼中赤紅一片。
将離慘笑着,聲音極冷:“若隻是普通的凡人之争、兩國交戰,又怎麽能影響到整個世界的發展呢?”
“那必得是一場戰火燒遍了所有河山,瘋狂到足以傾覆天地的浩劫,才能推動這整個世界的大道法則,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發展着,予九天之上的神明,觀悟玄機。”
将離幽幽歎着。
“隻是當初的黑暗紀元,便是将整個三界打的再支離破碎,終究還有一個林夕,還有一位人皇,願意上天入地,走遍每一寸河山,将這大道法則修補如初。”
“可如今這一人間小界,又有何人時刻注目?天帝又怎麽允許有人注目?怎麽會允許有人阻攔?”
“至于在這場浩劫中犧牲的所有生靈,便以千萬計,便以億萬計,又怎麽能令統禦三界萬靈的天帝有一絲在意呢?”
“于他而言,人間有三千界,今時今朝,隻不過是死了這其中的一界罷了,這小界在這樣爆炸一般的飛快進化中,就連毀滅與死亡也都蘊含着無窮的力量。”
“所以哪怕這世界即将走向無法挽回的毀滅,他也不會收手,更不會像當初的人皇一樣,用自身的修行去修補大道法則。”
“說的再殘忍些,在許多天庭上神眼中,反正凡人死了也不會像神仙一樣回歸天道,再無來世。”
“凡人死了,魂魄入了我的地府,輪回之後,又能重生。故而生生死死,有何留戀?有何惋惜?”
說到她的地府,說到她的輪回,将離連連笑着,笑聲肆意,可其中苦澀,宛如死亡,湮滅一切。
最後,她笑道:“我曾在元崖的一場婚宴上,親耳聽到他這位天帝,說出這樣通透至極的話……”
别說了...
别說了……!
這怎麽能一樣呢?!
神仙之死,與凡人之死,怎麽能相提并論呢?!!!
原來這就是天帝的前科啊…原來天帝,竟還有這樣的前科啊……
若說從前,子玉對清微天裏病的不輕的天帝,尚能對他的處境有一絲理解,甚至同情。
若說今朝,他奪取南山的肉身用以修行,也是爲了增強自己的實力、壯大天庭的力量,來統治這個三界。
子玉不齒,但竭盡全力,也還能給他的惡行找出一個理由。
可他殺死一個世界又是在做什麽?
他怎麽能這樣殺死一個世界?
他是天帝啊!
權衡三界、統禦萬靈、爲蒼生之君父的天帝啊!!!!
他本該是布天之德、造化萬物的至尊之神啊!!!!
難道就因爲今日犧牲的隻是凡人性命,隻是人間小界,甚至死後還可輪回,便可以忽視他這滔天的罪行嗎?!
如此品行,如此罪孽,怎堪爲神?怎配爲帝!!!
仙域聖山中修行了兩萬載的北陰神君,他跪坐在這已死亡的世界裏,此生從未有哪一刻,整副身軀都要被憤怒撕碎一般,心中如此恐懼。
他沒有害怕過,也并不害怕,可當憤怒到了頂端,那股就快要攝住他靈魂最深處的恐懼,便從這掌下的岩縫中閃電一般掠上心頭。
那是對這三界覆滅的恐懼,亦是對這生命覆滅的恐懼。
他不可遏止的想到,倘若一個世界也能死去,那麽這種死亡會否終有一日,蔓延整個人間?甚至整個三界、整個宇宙?
修行之路,哪有盡頭?
上神之後,還有混元,混元之上,還有乾坤。窺乾坤,得逍遙,破無上。這前路漫漫,永無止境!
而那位高坐三清的天帝,他今日可以在上神境爲了突破,不惜殺死一個世界和這世界孕育出的所有生命。
那麽來日他若突破混元、窺得乾坤,又将殺戮幾何?當真要三界覆滅、萬靈隕落嗎?
那麽這所謂一場和平盛世的萬神時代,又與當初同樣也是噬滅衆生的黑暗紀元,有何區别?
不可以!
絕不可以!
這是一件,哪怕他身死神滅、失去一切,也決不能發生的事!!!
黑暗中,子玉狠狠的壓着雙膝,壓着腕骨,仿佛要将他一副血肉之軀生生嵌進這冰冷岩石中一般。
他要記住這種恐懼,也要記住這種痛苦,永世不能忘記!
美色如玉的血肉之中,還殘存着火焰的流毒。
在她回憶時,在她痛哭時,在她講起所有的故事時,他的肉身,其實每時每刻都熬煉在這樣的纏綿噬人的餘痛中。
直到他體内這上神小成境的所有靈氣,全數被這火焰焚爲一空。
地府無靈氣,人間太稀薄,想要重新恢複至巅峰,不知又要多少歲月。
于是,他此刻又再次變回一個凡人一般。
他像一個凡人一樣的,想到彼時,他作爲崔钰的那一世人間。
他凡人的爹娘,他凡人的兄長,他作爲一個凡人,守護數十載的家族裏每一位或近或遠的崔姓子弟。
還有那十餘載的江湖路上,叱咤一方的王侯、茶山桑陌的農婦、相守白頭的夫妻、走街串巷的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