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敢出聲,牧遙卻在忍不住心中驚詫。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聽到北陰君罵人說髒話吧?
啧啧啧,清光君,也是真他媽的,榮幸!
清光當然沒有蠢萌到真的相信将離會賠償他十萬年的壽命。
他也沒想過要活的那麽那麽那麽……那麽長。
但做生意嘛,開價不開高點,這還怎麽往下談?
可他無論如何沒想到,将離在子玉的示意下,一開口,便将價格還到了……
“一萬年?!”
清光炸了。
他兩眼血紅的瞪着她:“你信不信老子跟你同歸于盡!”
将離笑了:“來啊來啊來啊,我今天我要躲一下,本大帝十六字的封号倒着寫!”
清光氣絕身亡。
他絕望的指着子玉:“虧南山還一直告訴我,你是個好神,我…我……”
子玉:“我是好神,不是傻神。即便如今我的修爲已至大成,但也絕無可能爲你憑空延壽十萬載。”
他蹙着眉,抛開一切私人情感,嚴肅道:“你不要以爲我們是神仙,做起這種事來便可以無所顧忌,也不要認爲壽命這種東西,都是越多越好的。”
“天行有常,每個生靈的壽數都有其限制,若以非常手段強行逆勢,最終的結局未必會是你所願意見到的。”
此刻,他并非以一個欠債人的身份,而以他北陰神君的身份。
以一個大成境的上神,一個剛剛經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于大道中悟得創世之大神通的神明身份,深深的注視着那個執着于生的清光獸。
子玉道:“天命有感,大道難測,爾今得之非所得,累世失爲必然失。”
“清光,作爲南山的朋友,我勸你一句,生死本非裁定一切之事,你所求的,無非是一段與南山在一起快樂無憂的時光。”
“這個心願的關鍵之處,并非是時光長短,而是你們快樂無憂的生活與心境。”
這一番話說下來,子玉用的聲音不大,可當他拿出一位創世神明的威壓,震懾一個人間小妖,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清光怔了半晌,果然便有些迷茫。
他問道:“可是一段足夠長久的壽命,這難道本身不就是一件快樂的事嗎?短暫的快樂又能稱得上什麽快樂?”
見他沒有一味執拗下去,還肯聽他一言,子玉略略放松語氣:“我不會予你十萬年壽命,但也不會半分不爲你們延壽,你不必悲觀。”
清光哦了一聲,好像有點放心,又好像有點不放心。
他迷糊了:“那你這個意思,究竟是打算怎麽幫我們?”
怎麽幫他們?
子玉轉過身。
他看着同樣一臉好奇的将離,忽然間問道:“一個神仙,在什麽時候會心甘情願,且快樂無憂的化道歸去?”
将離被問住了。
這不是一個可以随口便答的問題。
但子玉似乎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打算,他隻是看了她一眼,又問道:“一個凡人,在什麽時候會心甘情願,且快樂無憂的接受死亡?”
這兩個問題,清光沒有一個知道明确答案的。
因他既不是神,也不是人。
于是子玉告訴他:“兩生術什麽的,就省省吧。你知他爲人一生,一生禁锢,怎能還用如此咒術困縛他生死自由?”
清光急了:“可是不用兩生術我……”
子玉擺了擺手指,示意他閉嘴,然後道:“我會親自爲你們打通體内生命桎梏,助你們延長壽命,至于你們終将壽數幾何…”
他頓了頓,如揮毫天命一般,不容更改,卻也盡顯胸懷的說--
“你會活到,終有一日,快樂無憂的做完你心中所有想做的事,然後心甘情願的,接受死亡。”
“南山,亦如是。”
清光雙眸大睜,木僵原地。
這一刻,聽到這既如宣判又如天恩一般的神音,這小小一齋,妖鬼神魔,無不震動。
須臾,清光渾身僵硬着,竟不自主的矮下半截身子,骨節發白的抓住子玉一角衣袖,顫顫道:“那我還可以…與他同生…共死麽?”
子玉半阖雙眼,低眸望他,沒有說話。
可清光突然就明白了。
那一刻,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心中思量萬千,情緒,也萬千。
他松了手,一會兒捂着眼睛,一會兒捂着臉,好似心頭大石終于落下,卻刹那間因那心髒被壓抑了太久,而今輕飄飄的,竟不知該如何安放了。
這般手足無措了半晌,這個口中念叨了一輩子“萬物有價,來去公平”的禅羅山大妖,似将半生污濁全然吐出肺腑一般,發出漫長的,沉沉的一歎。
舉臂納頭,清光對子玉大禮叩下。
千言萬語,他朗聲拜道:“多謝北陰君,成全!”
……
金烏辭去,火雲漫天,在這華光輝煌的盛大落日下,禅羅山的孤雲隐裏,二神一個鬼,撥開一攏野蠻生長的碧草,走在通往豬圈的小路上。
将離像個她從前最鄙視的小賤人一樣,極其嬌軟柔弱沒有骨頭的将自己往子玉胳膊上一挂。
“我就知道你最終肯定不會袖手旁觀,讓人家一個姑娘家勞心費神的,嗚,玉兒寶貝,你待人家真好。”
子玉眼角跳了幾跳:“……你想多了,我主要是想幫南山和清光,和你關系不大。”
将離僵了一下,旋即粉唇一翹,更往他身上貼緊兩分,不勝嬌羞道:“讨厭,還是這麽口是心非,心疼人家就心疼人家嘛,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牧遙整張臉皺起來,幾乎要吐了。
子玉嘴角抽了幾抽:“………”
他如今自然不再介意她與他日常有些比較親密的相處,但類似此種比矯情還矯情的…調調,恕他承受不來。
忍了一路,終是忍無可忍,子玉皺了一下眉,将手臂抽出半分:“你給我好好說話!”
将離眨眼,仰頭一笑:“怎麽了玉兒寶貝,人家這樣說話不好嗎?”
子玉蹙眉:“不好!”
将離繼續千嬌百媚的眨着美豔大眼:“可是人家這幾萬年行走人間,見那些癡情女子夜話情郎,都是這樣說話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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