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達成1



“回來了?”安德笑着朝安醇走去。

安醇默不作聲地解開大衣的扣子,剛想往大衣架上挂,安德已經接過衣服挂了上去。

他随意地說道“今天玩得怎麽樣?夏燃态度好嗎?不好也沒關系,多試幾次她就會心軟了。”再一回頭卻發現安醇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這是怎麽了?”安德臉上笑容不變,伸出手想要摸摸安醇的頭發,安醇往旁邊一躲,繼續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這副神情……

安德臉色頓時一變。

“安?”他不确定地問。

安醇沒有回答。

安德感到不可思議,他沒從王南山那裏聽到異樣的情況啊。他上下打量了安醇一番,仍是不敢相信。

他遲疑地走上前,試探地伸出手搭在安醇的肩膀上拍了拍,并趁機找好了站位,準備安醇一有不對勁,他就從後面抱住他。

安醇卻忽然推開了他的手,把頭上的帽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聲說“你告訴别人!”

安德一愣,避重就輕地答“什麽?你生哥哥的氣了?”

安醇猛然退後幾步,呼吸急促,斷斷續續地控訴道“你告訴夏燃,她都知道了,會嫌棄我的。爲什麽要告訴别人?”

安德啞口無言,正拿不住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撒謊還是坦誠,就見到安醇彎下了腰,手捂在胯間,身體搖搖欲墜。

他眼眶泛紅,艱難地大口呼吸着,可氧氣似乎不太夠用,喘了幾口氣後,連臉都開始泛紅了。

安德心叫不好,安醇又要犯病了,便趕忙沖上去抱住他,撫着他的後背順氣,慌亂之下選擇了坦誠“是哥哥不好,别生氣,别激動。放輕松,放輕松,沒事的,不要大口呼吸,慢慢調整,來,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

安德默認的承認,讓安醇胸膛裏發出一聲轟鳴,難耐地看了安德一眼,哐當一聲坐在地上,往後一仰,躺下了。

因爲呼吸不暢,他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眼神痛苦地盯着安德的臉,嘴唇開開合合,卻再也說不出什麽話。

“安醇别!是哥哥錯了!”安德捧着他的臉說了這麽一句,忽然想起什麽,飛快地跑到了書房,拿出一瓶藥來,哆哆嗦嗦地往手裏倒了一顆,就要往安醇嘴裏送。

“吃了藥就沒事了,快張嘴,張嘴,安醇!”

安醇使出全身的力氣把他的手推開,抗拒吃藥,竟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憋死。

“我……沒病……不病……不要……”

他痛苦萬分地蜷縮起來,額頭冷汗頻頻,打濕了地毯上的細絨。

“安醇求你了,快張嘴,你會被憋死的,快啊!”

安德強行将他扶起來,手卡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捏,安醇卻将嘴咬得緊緊的,以至于臉頰的肌肉都開始痙攣。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了音的字“沒病……我可以……上次……好了……”

“不!張嘴!”

安德憤怒地加大了力氣,終于把安醇的牙關撬開,把藥片塞了進去。可不曾想,他稍微一松手,安醇就把頭一歪,藥片混着口水從嘴角淌下,落在了地攤上。

他開始不住地咳嗦起來,劇烈發抖。

“安醇!”

安德額頭的青筋都跳了起來,抓着安醇的領口将他拉了起來,滿眼痛色地懇求道“快吃藥!你别吓唬哥!”

安醇眼睛已經睜不開了,他覺得非常累,可還是潛意識地閉上了嘴,防止哥哥再給他喂藥。

他沒有病,他想。他不想吃藥了。

安德眼見安醇的呼吸越來越急,臉色由紅轉青紫,已經是萬分緊急。

他揚起了手,目光兇狠地看着安醇的臉,忽然重重地在他後頸上砍了一記手刀。

安醇的意識驟然黑暗,再次睜眼時,發現他已經躺回自己黑暗的卧室,隻是渾身發軟,眼皮異常沉重,如果不是意志力強撐着,他肯定會再次陷入沉睡。

安德的臉很快出現在他視野裏,焦急又恐慌的模樣,讓安醇有些恍惚。

他摸索着抓住哥哥的手,喃喃道“沒有病,不要吃藥了。我沒有病……不要這樣……”

安德神情一怔,突然低頭将臉埋在他的手裏,渾身顫抖道“睡吧,睡吧,睡醒了就不害怕了。”

“不要……我沒有病……嗚嗚……”他的意識無力地掙紮了幾秒,終于敵不過強大的藥性,再次陷入深沉的夢中。

幸好藥物的劑量不多,還未天明安醇就再次醒了過來。

他無意識地呻吟出聲,立刻驚動了他身邊倚着牆打盹的安德。

安德湊近他,關切地摸着他汗濕的頭發問“好點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

安醇面露悲傷的望着他,啞聲開口叫了一聲哥。

這一聲纏纏綿綿哀愁甚多的哥,聽得安德心都要碎成八瓣了。

爲什麽他的安醇多災多難,飽受折磨?爲什麽這些痛苦不能分擔給他一些呢?

他埋首痛思片刻,哽咽着道歉“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咱們以後不出門了,就在家裏待着好嗎?”

安醇搖搖頭,脖子微微揚起,手肘撐着地毯,顫顫巍巍地坐了起來。

他靠着牆壁,目光深深地望着面前占滿三面牆的書山,說“哥,我沒有生病,你相信我。我隻是,隻是,創傷……”

他的頭軟趴趴地耷拉下來,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想這樣了。我隻是太緊張了,沒有哮喘,沒有心髒病,沒有腦血管病。我的大腦也沒問題,對吧!”

安德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心裏湧起莫大的悲哀。

“我很努力讓自己忘記,可是需要時間,我想交朋友,我喜歡夏燃,爲什麽要告訴他呢?”

他的眼淚簌簌落下,挂在尖瘦的下巴上,模樣十分無助又可憐。

安德抱住了暗自落淚的弟弟,提起一口氣,用力地說“沒有!那件事我誰都不會說的!你放心!”

安醇慢慢地偏過頭看他,目光充滿了迷茫和懷疑“沒有嗎?”

“沒有!”安德斬釘截鐵地說,捏着安醇的肩膀,眼神因爲太過用力而顯得發狠。

“那是咱們的秘密,誰都不說,哥哥答應你,永遠不告訴别人。這樣好嗎?”

他定定地看着安醇,強迫他看着自己“别怕,沒有人會知道的,連夏燃也不知道。”

安醇還是不敢相信,喃喃道“那她爲什麽說,忘記過去……”

“我告訴她的都是一些小事。”

安德深吸了一口氣,手掌撐着額頭,滿心疲倦地解釋道“是哥哥不好。我和她說了你小時候的事,你是怎麽長大的,父母爲什麽離開我們。我說這些,隻是希望她對你好一點,不要動不動對你發火。”

安醇這才放下心來,一口氣松到了底,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那就好,她不知道就好。”

安德扶着安醇再次躺下,看到他的神色趨于平靜,又看着他把飯吃完,這才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家門。

他給助理打了一個電話交代了工作上的事情,然後開着車出了門。

……

“哎你好,外賣馬上就送到啊……”夏燃随手按下接聽鍵,一邊留意路況,一邊随口說着。

電話裏突然冒出一個聲音“我是安德。”

夏燃愣了愣,滿臉笑意如同被大風刮起,消失地無影無蹤。

她冷冷道“哦,是麽。”

“别挂!”電話那頭的安德似乎有些着急,“我在廣茂商廈樓下等你,關于上次的事我希望跟你解釋一下。”

“沒空沒興趣!”夏燃猛地按掉了電話,罵了一句傻逼繼續騎車送外賣。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被一輛邁巴赫跟上了,那人不住地在她後面按着喇叭,吵死人了。

夏燃回頭一看,見是安德,立刻火冒三丈。

這他媽安家人就會這麽一招是不?剛打發了一個弟弟又來一個哥哥!

如此被跟了兩單,她再也忍不住了。

安德又不是安醇,夏燃沒那麽多顧忌,她趁着手頭沒單的空隙下了車子,撸起袖子就沖後面剛剛停穩的黑色轎車走了過去。

她走到車窗邊“我草你……”

安德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手邊的一個小手提箱,并在夏燃憤怒的視線中将搭扣打開了,紅色的紙币擺滿了整個箱子。

“卧槽!”夏燃怔住了。

安德解開安全帶,打開了車門,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就迫不及待地說“這是十萬,定金。如果你能陪安醇半年,還會得到五十萬。這隻是底薪。如果你做得好,再翻一倍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眼窩很深,目不轉睛地看人時,總天生自帶深情。

可這次他眼中的光充滿了按捺不住的瘋狂意味。

他等不及了。什麽細水長流溫情攻勢徐徐漸進,全他媽見鬼去了。

他要夏燃馬上答應自己,完成弟弟交朋友的願望。

而夏燃第一次見那麽多錢,眼睛都被那一排紅色晃暈了。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才敢相信。

之前雖然已經被安德利誘了一次,但是嘴裏說說和親眼見到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嗎?這十摞厚厚的大鈔已經占據了她所有思域。

所以說女孩子就要富養,要不然就得跟夏燃一樣見到十萬塊錢就走不動路了。

夏燃很沒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萬分艱難和戀戀不舍地将目光從上面移開,想要擺出一副不懼強權不戀錢财的正義之臉,可心中卻伸出了無數雙罪惡的小手,拼了命地抓向裝滿大鈔的保險箱。

她翻翻箱底,把前二十幾年的志氣全都找了出來,才忍住沖動,無力地掙紮道“我他媽送外賣送的好好的……”

“你送一年外賣也不會有這些錢。“安德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自我麻醉。

“你可以拿着這些錢去做很多事。改善生活,接濟親友,你還有奶奶,你不想讓她過得好一點嗎?”

夏燃一聽到奶奶這兩個字,如同被人抓住了軟肋,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間低矮的破房子,門口挂着恥辱圈的燈泡,逼仄又黑暗的室内,冬天永遠暖不過來的被褥,夏天驅散不去的熱氣,被各種疾病困擾的奶奶……

夏燃猛地看向了被随意扔在車座上的十萬塊,心裏悲哀地想到,排除所有因素,她真得需要這十萬塊。

安德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送外賣的工資能有多少,能有一萬嗎?看你的樣子,應該賺不了這麽多吧。你辛辛苦苦地工作一個月,風裏來雨裏去,連一天也不舍得休息,賺來的錢卻不能幫奶奶改善一下生活,也不能讓她住在好一點的地方。”

夏燃勃然變色“你他媽住嘴,你再調查我……”

“對,我就是調查你!”安德不錯眼珠地看着她,完全沒有了上次克制有禮的模樣。

夏燃有些詫異地看了安德一樣,心裏有些吃驚,這傻大款受了什麽打擊,不會是瘋了吧?

安德不管夏燃怎麽想,他微蹙着眉,拳頭一松一握,喃喃道“我想把弟弟交給你照顧,不查清楚我怎麽能放心?這有錯嗎?”

夏燃從鼻子裏嗤笑一聲,擡步欲走,安德抓住了她的胳膊,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如果你因爲這件事生氣,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也請你理解,我調查你并沒有惡意。我查到的事會爛在肚子裏,不會對任何人提起。如果你擔心這件事,在合同裏單獨列出一條,标明危害和賠償的事宜。你覺得呢?”

夏燃撇了他一眼,冷漠地說“我雖然缺錢,但是這錢來路不正……”

安德的目光變得十分古怪,繼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調說“這錢來路再正不過了。是我從銀行裏提出來,心甘情願地送到你手裏的。夏燃,你覺得我哪裏還不夠坦誠?”

夏燃哼了一聲,卻沒再動作。安德放開了她,後背倚在車身上,光可鑒人的漆面映出他蒼白又頹廢的臉。

他微微合上眼皮,幾近哀求道“我就這麽一個弟弟,你幫幫我好嗎?”

夏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着安德後背僵硬又突兀的弧線,突然不合時宜地覺得這個男人也挺可憐的。

可是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着去了。沒腿沒腳的人數以萬計,窮的連饅頭都吃不起的人多如牛毛。若是連他這個随随便便就能甩出一百萬收買人的大款都覺得可憐,那剩下的人不得天天哭天抹淚的嘛?

所以夏燃揚着臉望了一會兒天,自覺心堅似鐵了,才面對安德說“你弟弟情況這麽複雜,得先給我買個保險吧!”

安德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夏燃矜持地把手伸到車座上,拿手指頭戳了戳最上面的一捆百元大鈔,嘀嘀咕咕地說“是真的吧!”,安德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他說“當然是真的,簽了合同,你馬上就可以把錢拿走。”

然後安德就在夏燃震驚的視線中,從箱子底下翻出三份合同來,丢在夏燃手裏,面帶微笑說“慢慢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明顯早有準備啊!夏燃頓時覺得自己再次被算計了。

特别是安德收走合同時那個想笑又憋着的樣子,仿佛身後拖着一條長長的棍棒似的狐狸尾巴。

卧槽,怎麽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她有些苦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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