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燃本想等安醇醒來,看看自己還有什麽可以做,可是大款不知道哪條神經不在正常狀态,竟然執意讓她今天先回去,過兩天再來。
這讓她感到匪夷所思。
她摸着下巴,背靠着醫院大廳的柱子,盯着來來往往的醫患和家屬,實在想不明白安德放着公司不管守在這裏等安醇醒來有什麽意義。
他将安醇托付給夏燃照顧,不就是爲了讓自己省點事嗎?
不過很快夏燃就釋然了。
老闆執意要給你放一個帶薪假,你要是拒絕不就是天底下第一大傻瓜嗎?
于是她很歡快地跑回家去,先帶着奶奶去市中心轉了半圈,晚上又研究了新菜色,這一天剩下的部分過得十分充實,完全彌補了她上午被人傷害的小心髒。
當然,她的心情在偶然瞥到癱在椅子上的書本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九本書。
這周看完。
寫觀後感。
她想起來了。
今天都周六了,她現在才看了多少?有兩本嗎?而且都是浮光掠影投機取巧的看法,能寫個屁觀後感啊。
夏燃的表情頓時變得很悲壯。
她停下了擦頭發的動作,像一枚鉛墜啪叽一聲重重地坐在桌前,跟書本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終于憤憤地将毛巾扔在桌上,也不顧着頭發還濕漉漉的滴水,就拿起一本書來,無限憂愁地翻開了第一頁。
你見過淩晨四點的太陽嗎?夏燃沒見過,因爲淩晨四點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呢。
她看到最後一本書的時候,透過被白霧蒙住的窗戶往外看去,對面樓倒是還有星星點點的光,但是她眯眼一瞧,很快分辨出那是樓梯間的燈光。
大家都他媽睡覺了,隻有她跟個傻逼一樣熬夜看書。
對夏燃來說,熬夜其實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要看書。
看書是一項十分消磨人精神的運動,殺傷力堪比連續穿針引線十萬次,你的神經被磨成了一條細細的線,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斷掉,人自然也就瘋了。
夏燃沒有瘋,因爲她感覺她心靈的窗戶也蒙上了一層白霧,漸漸的什麽都看不清了,于是得以眼不見心不煩。
她徒勞地掐了掐眉心,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接再厲,把最後一本書看完,明天就是最後期限,她需要帶着觀後感去找安德交差,還得看看安醇那個小王八蛋怎麽樣了,奶奶說讓她明天下班回來的時候買一袋米……
她的腦子絮絮叨叨反反複複地勸戒自己,指使手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書,可惜她的精神狀況不因爲腦子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扯淡而得到緩解,她把書都翻了快一半了,都不知道這本書講了什麽。
于是她站起來往廚房走去,想要洗把臉醒醒盹。
她捧了涼水揚在臉上,擡起朦胧的雙目往面前的小窗戶上看去。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空中飄着,不時在窗前閃過。
夏燃腦中晃晃悠悠的出現一個念頭,下雪了?
……
第二天她是被奶奶叫醒的,意識轉醒的一刹那,馬上伸手去摸書,卻摸了個空。
夏燃陡然瞪大眼睛,蹭一下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竟然在床上。
我怎麽睡着了呢?誰把我弄到床上來的?我的書看完了嗎?
她像一頭炸毛的獅子,手忙腳亂地從床上往下爬,開始找鞋子穿。
喬女士舉着手機随着她轉了個身,有些無奈說“有個叫安德的找你,手機響了半天你都不醒,我就接了。你這眼睛……”
“啊?”
夏燃滿臉悲苦地趕忙将手機拿了過來,放到耳邊慌慌張張地說“喂喂喂,我是夏燃,要幹活了嗎?我半個小時後就到。”
到個屁!除非她屁股上裝一個火箭。
她一邊說着,一邊火速朝衛生間跑去,半路上丢了一隻拖鞋也來不及撿,抄起牙刷就開始往上面擠牙膏。
安德轉轉腦袋,打量着周圍破破爛爛的居民樓和縱橫交錯随意排布的小街小巷,淡淡地說“不用,我們已經過來了,在上次那個路口。安醇也在。”
夏燃剛想舉着牙刷往嘴裏塞,聽到這一聲,手便頓住了。
她看了看鏡子裏不人不鬼的臉,扔下牙刷拔腿就往外跑,跑出門口腳下一涼才想起來沒穿鞋。
她把拖鞋往屋裏一扔,抄起鞋子往腳上随便一套,又對着屋内的奶奶喊了一聲“我上班去了!”
然後就沖出了家門。
媽的,睡過頭被雇主抓了個正着,這下子可慘了。哎,還真得下雪了。
她慌慌張張地按平不安分的頭發,轉到了街上,在拐彎的時候,腳下來了個漂亮的漂移,然後摔到了地上。
雪忠誠地記錄下她失足的軌迹。
她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又爬了起來,捂着屁股往那個路口跑去。
隔着很遠她就看到了在黑色汽車旁的兩個身影,一站一坐。
旁邊還有一個代表家裏人出來湊熱鬧的。
一個臉蛋紅紅的小屁孩站在安醇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身下的輪椅。
忽然,一道鼻涕牛牛危險地垂了下來,眼看就要過江,小屁孩動作娴熟地抿抿嘴,伸出小舌頭攔住了它,指着輪椅說“這是什麽?”
安醇沒有血色的臉被小孩剛剛力挽狂瀾的一舔驚得又白了一層,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指了指小孩,側着頭對安德說“他,他,他……”
安德立刻聞弦知雅意地把輪椅向後拉了一截,往前一步,擋在了安醇前面,也擋住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探尋的視線。
兩個長得都不錯穿着也體面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這片鳥不拉屎的地方,還開了一輛招搖的車,到底來幹什麽的?這是誰家的富親戚?
大人們雖然好奇地不得了,但是不好直接出來問。小屁孩就不一樣了,他才剛剛把開裆褲換下來,禮義廉恥都相當有限,于是他毫不見外地歪着頭執着地往安德後面看,眼珠子巴巴地望着安醇身下的輪椅,又望了望他被繃帶纏得隻露着手指頭的手,再問“你的手怎麽了?”
安醇被他厚的發指的臉皮驚得往後仰,頭抵到椅背上,避無可避,隻好一手捂臉低下頭去,像一隻縮頭烏龜。
突然,一個嘹亮的聲音喊道“大老闆?”
大老闆安德見夏燃來了,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他推着安醇小心地繞開小屁孩,迎着夏燃走了過去。
安醇移開擋臉的手,就見到了踏雪而來的夏燃,他的笑容綻放了一半,就心虛地又低下了頭。
小屁孩亦步亦趨地跟在安醇旁邊,指着輪椅驚奇地說“車車車。”
夏燃走到小孩旁邊,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胳膊,笑罵道“哪來的小孩,還不快回家去!”
小屁孩兇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夏燃大爲驚訝地喊道“誰家的小屁孩!再不領走我就給叼走了啊!”
說完她眯起眼睛,張牙舞爪地朝着小屁孩靠近,原地化身成一條大尾巴狼。
聲音剛落,不遠處的單元門裏倏地蹿出一個人來,火速地把小孩抱走了,臨走時還瞪了夏燃一眼。
夏燃不以爲意地仰起頭看着安德,笑嘻嘻地搓了搓手,“真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安德輕描淡寫地說“沒事。”然後狀似無意地看看她的頭發,臉,和上衣。
夏燃被他的視線看得心裏一謊,趕忙揉揉臉揉揉眼,這下子不得了了,從眼角揉出好大一團眼屎。
夏燃老臉一紅,習慣性地想插兜,發現兜不見了,她竟然穿着一件大紅的保暖内衣就蹿出來了。
……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安德你一定要忘了今天的我,還有你安醇……
夏燃的視線和安醇一連接上,就像是把電路的正極負極短接了,噼裏啪啦地冒出一團火星子。
她讪讪地摸摸頭發,低下頭,踢着一顆小石子說“醒了啊。”
安醇比她還要不好意思,微微點了點頭,求助似的看着安德。
安德清咳兩聲,把夏燃神遊天外的思緒拉了回來,說“今天你陪着安醇吧,在家裏待着就行。”
夏燃錯愕地一擡頭,就見安德摸了摸安醇的頭發,說“他還是不太舒服,你看着他按時吃藥吃飯。”
夏燃表情一言難盡地咽下一口唾沫,心道“我知道他還不舒服,但是連輪椅都坐上了,是不是有點大驚小怪了啊。身體不舒服就在醫院待着呗,這一大早跑到我家門口來是不是太興師動衆了?吓了老子一跳。”
安德見夏燃臉上表情忽冷忽熱,還以爲她在擔心安醇再次暴起傷人,便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他今天很乖。”
安醇聽到這句話,把頭幾乎埋在腿上的毯子裏,一副我心有愧沒臉面對江北父老的樣子。
車輪忽然咕噜噜地又動了起來,他霍然擡頭,就見到推輪椅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夏燃。
夏燃龇着牙,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已經把昨日的事忘掉了。
“手還疼嗎?”她問。
安醇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低低地說“不疼了。”
他飛快地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再次埋頭當起縮頭烏龜來了。
夏燃心口一熱,舌頭在口腔了轉了一個圈,點點頭,然後在輪椅扶手上拍了拍,輕輕地說“沒關系。”
媽了個蛋蛋,對着安醇這張臉,怎麽生出連綿不絕的氣?她現在不僅不氣,還反思自己哪裏做的有待改進,甚至想去買幾盒榴蓮味的小蛋糕送給他?
沒脾氣了,乖乖哄孩子吧。
她推着安醇往車前走,安德忽然喊了一聲“你回去換身衣服吧,我們等你。”
夏燃“啊?”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也是。”
“五分鍾!”
她松開輪椅,撩開兩條飛毛腿一路狂飙回家洗漱穿衣,不到五分鍾果然一身清爽又迷人的回來了,沖着安醇眨了眨眼,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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