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一小步2



“哭?”安德聽得一頭霧水。他隔着玻璃對着裏面的經理助理指了指投影儀,示意他們繼續讨論,然後拿着手機找到一個角落,繼續問,“爲什麽哭?”

安醇舔了舔嘴唇,說“她覺得我把她當壞人了。”

呵呵,不可能。

安德沒有表情地看着旁邊一叢葉片修長的綠色植物,淡聲說“不用理她,你回屋裏歇着吧。”

“不能這樣。她哭得很傷心,我給了她零食,給了她書,還是哄不好。”

安德啞然片刻,實在想象不到安醇哄别人是什麽樣子。

安醇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哥,我是不是總讓你們難過?”

安德眯起了眼睛,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了。

他帶着淡淡的笑意說“沒有,有你在,哥哥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安醇愣了愣,好像很苦惱地歎了一口氣,說“可是她還在哭呢。”

安醇一邊說着,一邊心虛地回頭去看,正好看到了站在門口一臉憤懑的夏燃。

他緊張地站了起來,安德的指導意見同步達到耳邊。

“她不會離開你的,哥哥給了她很多錢。你再哄一哄她沒準就好了。”

安醇連着嗯了兩聲,按掉了電話,然後走到夏燃面前。

他比夏燃要高十多厘米,要稍微彎腰才能看清夏燃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到夏燃眼睛裏如死水一樣深沉,下唇抵着上唇,下巴上有用力造成的褶皺狀。她那雙長長的眼睛此刻耷拉着眼角,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喪氣,好像又要哭了。

忽然之間,安醇來了靈感。

他咚咚咚跑到了門口的鞋櫃那裏,在上面的鞋盒子裏翻出一個信封,滿臉興奮地跑到夏燃面前,把信封遞給她後說“給你。”

夏燃木然地接過信封“什麽啊,炸彈嗎?”

她将裏面的東西抽了出來,在看到指尖那隐隐閃着金光的紅色大鈔時,她的眼睛瞪得非常大,臉上的憂愁一掃而光。

“卧槽,真的假的?這麽多?一百兩百……”

一共兩萬,還是連号的。

有錢真好。

夏燃咽了一口唾沫,忍住想把錢立刻塞到兜裏的沖動,問道“哪裏來的?”

安醇指了指門口的鞋櫃,解釋道“哥哥給的。一直放到那裏,沒有人用,給你吧。你開心嗎?”

夏燃使勁點了點頭,心道,很開心,就是不敢接。

她又問“這麽多錢,放到那裏也不怕丢啊。你哥怎麽想的?”

安醇攤開小手,不緊不慢地說“他以前希望我可以出門走走,我又不想出門。這些錢應該是給我預備的,但是都用不上。我第一次出門的時候隻帶了零錢就夠了。”

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又跑向了門口,把另一隻鞋盒子拿了過來,掀開一看,滿滿一盒子五十二十五塊一塊的零錢。

不過雖然是零錢,但是數量實在太多,光五十的就好幾打。夏燃草草地估量了一下,這盒子零錢應該也破千了。

她的手在這一打一打的錢上撫過,最後将那個信封也放到了上面,對着安醇做了個彈東西的動作,示意他趕緊拿走。

安醇不解“你不要嗎?”

夏燃戳了戳他的腦門“以後不要在别人面前拿出這些東西來!萬一有哪個心思不正的人看到這些,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我保證比你知道的事都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見安醇還是愣愣地看她,便推着他往門口走,指揮他把東西放回原位。

東西放好後,夏燃盯着它們看了幾秒,最後從鞋櫃下又抽出一個空盒子壓到上面,還拍了拍。

做完這些她自嘲一笑,她已經學會主動替老闆守财了呢!

安醇茫然不解地在夏燃面前晃了晃手,問“你爲什麽不要呢?我沒有别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媽的,窮的就剩下錢的意思嗎?

不過夏燃聽了這話還是有些感動。

她捂着額頭揉了揉太陽穴,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随後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這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她笑得連牙齒都露出來了。

安醇在旁邊大聲喊“你笑了,不生氣了吧!”

夏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忍着笑指向沙發,說“坐那去!我去買飯!”

安醇興高采烈地跑向了沙發,乖巧地坐到沙發上然後回頭看她,笑眯眯地說“我等你哦。”

夏燃點點頭。

安德下午開完後回來時,就看到一幕和諧到不敢相信是真的場景。

安醇坐在沙發上,手裏舉着一個鏡子,一臉想要反抗又不敢說話的樣子。

而夏燃就站在他身後,兩手在他頭發裏上下翻飛,手指頭快舞出花來了。

在她手下,安醇發旋附近的頭發被編成了一條條手指頭長的小辮子。最後一條小辮子完工後,夏燃把它們全都豎了起來,用一根皮筋捆在了一起。

這根集合了好多小辮子的大辮子直愣愣地豎在安醇頭頂,像一根天線似的直沖雲霄,威風凜凜,卓爾不群,睥睨萬生……

要不是夏燃頭頂上也豎了一條小辮子,安德就上去跟她打一架了。

安醇說“我給你紮得不是這樣的。”

夏燃笑嘻嘻地說“誰叫你不會紮啊。轉過來我看看,啧啧,長得帥真好,怎麽弄怎麽好看。要是再化個妝更好了。”

夏燃彈了彈他的小辮子,剛想說什麽,就見安醇的視線撇了撇,望着門口喊了一句“哥你回來啦。”

夏燃後背陡然一僵,手忙腳亂地開始拆辮子,剛才還死活不願意紮辮子的安醇這會兒卻推開她的手站了起來,對着哥哥說“好看嗎?夏燃說好看。”

夏燃鼓足勇氣回過頭,讪笑着看向安德,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輕易地猜到他的心理活動。

安德肯定在想,我的傻弟弟哦,夏燃你不想活了吧!

安德看着站在面前的兩個人,望着他們頭頂上的辮子,先是歎了一口氣,然後笑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安醇爲什麽喜歡夏燃了,因爲夏燃總能拉低自己的年齡,跟安醇玩到一起去。

安德望着夏燃雖然覺得尴尬但澄澈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了他調查夏燃時知道的事情。

母親難産而死,父親經常毒打她……她父親吸毒,沒錢吸了就去搶劫,失手殺了人,被執行死刑……初中畢業後當了混混……混過當地的黑幫,好像還沾過不正當的生意……有一個小弟被人捅死後,她好像受了不小打擊,傷都沒好就帶着奶奶逃到了a市……她一直努力工作……

“對不起對不起,我看他頭發長了,手賤就,嗯,不過安醇也不虧,我先讓他玩我的頭發才又給他紮的辮子。”

夏燃嘿嘿笑着,把安醇頭上的皮筋揪了下來,安醇吃痛哎呦了一聲,夏燃說着不好意思,替他揉頭皮。

安醇歪着腦袋讓她揉,一臉我好舒服的樣子。

安德思索良久,最終什麽都沒說,從夏燃手裏把安醇解救,替他解開滿頭的小辮子,語氣溫柔地問“下午玩的怎麽樣?”

安醇撓撓頭發,說“夏燃教我怎麽養花了。”

他指了指窗台上的旱荷,說“有陽光才長得好。我也要多曬太陽,我太白了。”他頓了頓,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哥哥以前說的話,我都沒有好好聽。讓我曬太陽,我卻總躲在屋裏。”

安德心情複雜地看着那盆旱荷,現在的思想感情有點微妙。

他唠叨了好多年安醇都不聽的事,現在夏燃就說了幾句,安醇就聽了……

安德有種家裏種的大白菜要紅袖出牆的危機感。

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沙發上的破洞吸引了,因爲那個洞實在太大了,現在都能塞一個籃球進去了。

夏燃偷偷地指了指安醇,示意這是罪魁禍首。而安醇還在茫然地問“對啊,這裏怎麽會有一個洞呢?好久之前就有了吧。”

安德摸摸他怎麽壓都壓不平的頭發,沒有揭露這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幹的好事。

他圍着沙發轉了一個圈,忽然提起一口氣,看着安醇說“我們換一個沙發好不好?”

說完這話後,他就認真地看着安醇,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夏燃感到安德這話有些奇怪,便打量他。她發現安德的手微微地蜷縮起來,後背也緊繃着,好像很緊張,準備着做點什麽似的。

幾秒鍾後,夏燃就知道安德在準備什麽了。因爲安醇忽然倒退了幾步,猛地撲到了沙發上,手腳并用地抱住沙發的靠背,說“不要。”

他的聲音又軟又黏,像是在撒嬌,但是若是跟他接觸久了,你就能聽出他聲音裏的害怕。

安德半跪在他身邊,輕聲勸道“這個沙發破了,不再适合用了。我們買一個新的,又大又軟的。你去挑,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

安醇搖搖頭“我喜歡這個。”

安德眉頭微皺,在他後背上輕輕地撫摸着,試圖撫平他的害怕,說“你不是喜歡這個,你隻是喜歡舊的。可是新東西有什麽不好呢?夏燃不就是新的嗎?”

安醇看了夏燃一眼“她不一樣。”

安德還想再勸,安醇忽然站了起來,他走進自己的屋子裏,身上披着毯子手裏抱着枕頭和他最喜歡的海子詩集走了出來,把所有的家當都放到了沙發上,說“我要睡在這裏。”

安德捂住了額頭,說“安醇這隻是一個沙發而已,沒有它,這裏還是你熟悉的家……”

“哎哎哎,這有什麽可吵的。”夏燃走過來當起了和事佬,“你喜歡睡這裏是吧,那你就睡吧。安老闆,你不是要買沙發嗎,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這沙發我也早看不順眼了,太舊了,還破了這麽大的一個洞,這怎麽躺。”

她對安德眨了眨眼,然後順手将安醇往沙發上推了推,說“你睡吧。我跟你哥去挑沙發。”

安醇瞪着眼睛看她,說“不要買新的。”

“爲什麽?”

“新的就不一樣了。”

“那可不一定。商場裏沙發那麽多,沒準就有一個跟你這個差不多,但是又大,又軟,又舒服。還沒有洞。我跟你說,有的沙發可以展開,像個床一樣。你可以把它放到窗前,等陽光好的時候躺在上面,一邊曬太陽一邊看花,看書也行。”

“真的?可是,我還是喜歡這個。”安醇拍了拍手底下的破洞。

夏燃把手一攤“那你就抱着它吧,我們去看新的。”說完了她還真作勢要走,走到大衣架上把外套拿下來往身上套。

安醇有些着急,走過去拉住她的衣服說“這個好,别去看别的。”

夏燃搖搖頭,堅決地說“我想去看看,不一定買呢,你哥決定買不買。”

安醇又向哥哥求助,沒想到哥哥也鐵石心腸地搖搖頭,說“去商場看一看,有合适的就買。你要是去的話,挑一個你喜歡的。”

安醇看起來快哭了。

他抱着沙發靠背不撒手,嘤嘤地說“不要把它搬走,是家裏的東西。”

夏燃無奈,她走到安醇身邊,把人拉了起來,跟他打了個商量“舊的還放在這裏,新的放在牆角怎麽樣?隻是多了一個東西。”

安醇讷讷半晌,夏燃直接把他抓了起來,往門口推了推,不由分說地說“穿上衣服,咱們去挑沙發。安老闆,行不行?”

安德求之不得地點點頭,替安醇找衣服。

安醇全程都處于一種馬上要哭但是忍着不哭的狀态,直到被夏燃推上了車,金豆子才從眼裏掉下來,但是他馬上抹掉了,吸了吸鼻涕。

夏燃拍拍安醇的肩膀,安醇偏頭看了一眼。

他本來想忍住的,誰知夏燃這麽一哄,他就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憐啊,不得不哭兩聲通通氣。

于是他把頭搭在夏燃肩膀上,輕輕地啜泣起來。

唉,這都能哭。

夏燃撫着他的後背,她的視線和安德在後視鏡裏交彙。

安德這一手操作太突然了,簡直像是趕鴨子上架,他之前不還是擔心安醇受刺激嗎?怎麽現在這麽狠下心了?

她懷着滿腔疑問,半摟着安醇來到了某知名家具商場。

在安醇進衛生間洗臉的時候,安德偷偷地跟夏燃說了一句“你說的對,我不能太溺愛他。醫生也說了,他,需要鍛煉。從最簡單的一步開始,讓他慢慢适應。”

夏燃眼前一亮,喃喃道“你……”

然後她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竟是胡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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