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樓人來人往的中央大廳裏,安醇望着哥哥不顧一切離開的方向,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裏。
他的站姿非常僵硬,和挺拔的松木一點關系都沒有,隻是單純的僵硬。他的眼中充滿了悲傷,熱淚滾滾留下,在空氣中蒸騰發酵後,形成了一層透明的悲傷薄膜,将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此情此景,讓夏燃想起了當初他站在咖啡廳門口望着安德的樣子,也是這樣默默地傷心。
可惜天公這次不怎麽作美,不僅沒有降下風霜雨雪襯托一下主人的悲涼氣氛,反而在如此憂傷的安醇旁邊放了一對一點不憂傷的人偶。穿着大紅唐裝的童男童女,提着鮮紅的中國結,抱着拳向來往的顧客發送喜氣洋洋的笑容,愣是把安醇的憂傷比成了雞毛蒜皮的小事。
童男童女仿佛在朗通一句中國人的至臻名言大過年的,你就别……
“嗚嗚嗚~”
安醇一點不顧及他一個二十一歲小男人的尊嚴,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抹起眼淚來。
夏燃歎了一口氣,把人拉了過來,把帽子往他頭上一扣,推到了兩家店鋪之間的過道裏。
安醇抽抽涕涕地問“哥哥不要我們了嗎?我看到那個人了,他是不是找那個人去了?”
夏燃聽得心驚肉跳,心想安醇可别又被胡清波吓到了,趕忙解釋道“哪有啊,可能遇見熟人了吧。”
安醇一點不上當“我看到了,還有一個女人。”
夏燃敷衍道“哪有,我可沒看到,我視力好着呢,我都沒看到,你肯定也看錯了。”
事實上,夏燃不僅看到了,還看得十分清楚,看得津津有味,無法自拔,露出了謎一般的笑容。
特别是安德怒氣沖天地追過去的時候,夏燃恨不得替他遞一隻棍子,方便他和那個強吻胡清波的女人決鬥一場。
然而她看得興起,意猶未盡地回頭找安醇的時候,就發現這人已經化成了一座憂傷的望哥石。她這才想起來安醇沒準怕這個。
沒辦法,哄呗!哄不了就騙呗!
安醇蹲在人家商鋪的櫥窗前,原地變身成一朵藍瘦香菇。夏燃隻好也跟着變身,蹲在他身邊勸道“你哥不就是離開你一會兒嘛,馬上就回來了。咱們先去看沙發,挑個最貴的,讓你哥心疼死!”
安醇嗚咽一聲“他走了!”
夏燃義正言辭地狡辯“肯定沒有。他可能就是上廁所去了,突然尿急,你懂得,噓噓噓。”
她吹了兩聲口哨,安醇卻哭得更厲害了,說“他沒有去廁所,他找那個人去了。”
夏燃頭大一圈,摸着他的頭發說“沒有上廁所,可能是看到熟人了,不一定是胡清波啊。”
安醇“就是!我們怎麽辦?哥哥要離開了!我們沒有辦法。嗚嗚嗚~”
夏燃歎了一口氣,提醒道“你有辦法的,你還可以哭啊。”
你的哭戲這麽厲害,說來就來,眼淚無限供應,你哥肯定抵擋不住的。
安醇受到她的啓發,果然哭得更厲害了。
不過或許正是因爲哭出來了,所以他沒有過激的反應,反而算是一件好事了。
可是夏燃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又替他聯想了一下,說“要是你哥真的跟胡清波走了,你就把他哭回來。到時候胡清波沒準也要跟着來,他跟你哥一起照顧你,多好的事啊,你怎麽還不樂意呢!胡清波除了一根筋外,人還不錯的,肯定會對你好,他最喜歡孩子了。”
安醇霍然擡頭,滿臉都是淚水,緊緊地盯着夏燃。
夏燃被他吓了一跳,拍了自己一個小嘴巴,說“我這張臭嘴,我說着玩的,你别信啊。你哥一會兒就回來了,咱們在這裏等他一會兒……你怎麽了?”
安醇的瞳孔驟縮驟放,好像看到了什麽令人驚恐的事。他似乎在咬着牙,腮幫子因爲用力過度全鼓了起來。
夏燃生怕他咬到舌頭,立刻捏住了他的咬肌的位置,強迫他張嘴。
夏燃天生怪力,這一下子又用了十足的力氣,安醇噗一聲張開了嘴,卻吐出了一口血沫,口水混着血絲順着下颌直接流淌到夏燃手心裏,模樣十分駭人。
夏燃慌了神,大聲喊了他一句,然後松開手将他按倒在地,仰着臉,捏開他的嘴看看是不是他咬破舌頭了。
安醇十分不配合地掙紮,嘴角還冒着血沫,眼神惶恐無比。
夏燃還以爲他已經傻了,聲音都變了調,拍着他臉頰說“你怎麽了啊,别吓我啊,千萬别咬舌頭啊。你要是生氣往我身上打也行啊,媽的,卧槽,你還活着嗎?”
夏燃幹嚎了兩聲,抓起安醇的手往自己胸口砸。
安醇搖搖頭,眼神發直地盯着頭頂明亮的燈泡,哽咽道“我差點殺了哥哥,其實他怪我。你也怪我吧。我可真壞。”
他的眼睫毛輕輕地眨着,眼神越來越迷離,眉頭也皺了起來,好像在忍受痛苦。
夏燃一聽他這麽說,氣得想砸地“你怎麽會這麽想呢?真得沒有人怪你,我沒有,你哥更沒有。他隻是去找人了,好吧我承認,他就是去找胡清波了。但是他肯定會回來的,你比胡清波重要多了。”
安醇幅度很小地晃了晃頭,眼睛隻睜開了一條縫,看起來非常困。
他小聲地說“可是我怪我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哥哥也沒有原諒我,要不怎麽會找他呢?他知道我害怕,很害怕,很害怕那個人。”
“啊!”夏燃煩躁地大叫一聲,把安醇打橫抱了起來。
“你别說了,咱們去找你哥解釋清楚,你等一等,别瞎想了。别睡啊,怎麽突然想睡覺了?”
夏燃忽然想起安醇的體檢報告結果,他沒有器質上的病變,隻是心肝脾肺腎都有些虛弱,所以基本是個正常人,有問題的是腦子而已。
“你身體沒病,怎麽會想睡覺呢?快别睡了,把自己叫起來,馬上就見你哥了!”
夏燃抱着安醇從拐角裏走出來,也不管周圍人的目光了,隻顧着拔着脖子瞪着眼往安德消失的方向看,卻沒發現安德的身影。
“你哥真是的!這什麽時候啊,還搞對象!安醇别睡啊,你一點也不困。”
安醇的身體卻忽然絮絮地發起抖來,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困意如海一般席卷了他。
可是他不敢閉上眼睛,因爲會看到那隻貓的屍體。
那隻貓就躺在鮮紅的月季花下,身體四分五裂,血迹已經幹涸,被貪吃的蒼蠅包圍着。貓的眼睛死不瞑目地望着天,好像在痛訴爲什麽要殺掉它。
他還想起了哥哥。他看到自己拿着刀子捅進了哥哥的肚子裏,哥哥滿身的血,踉跄着跪下,問他爲什麽要殺他。
“我不想殺人,不想做錯事。哥媽媽”
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的神色,嘴唇繃得發白,好像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似的。
夏燃低頭一看他的臉,趕忙把他放下了,緊張地擦掉他額頭上的汗水,問“你哪裏不舒服嗎?”
可是他的冷汗卻怎麽都擦不幹,剛擦過一遍又很快地冒出來了。
他抓着夏燃的手,眼神有些恐懼地說“不要睡覺,我有感覺,睡着了他就出來了,我太虛弱了。”
“不睡,不讓他出來。”
安醇雖然這麽說着,但是眼睛越來越睜不開。情緒的大起大落讓他覺得非常疲憊,像是吃了好幾片安眠藥,在藥力的作用下,無法描述的困倦感像一座山一樣沉沉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擡不起頭睜不開眼。
夏燃看着他的臉,因爲搞不清楚狀況,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隻好抓着他的手,希望能給他一點力量。
戰栗,冷汗,恐懼,痛苦,這四個詞忽然點燃了夏燃腦中隐藏的文本塊。她記起來了,這是她今天剛惡補過的ptsd的典型症狀中的描述詞。
又發作了?
“安醇你别瞎想,别害怕。你哥現在不在,還有我呢!這裏沒有人能傷害你,誰來了我都把他踢出去。别害怕啊,别害怕。”
可是任她怎麽鼓勵,怎麽保證,對安醇來說都是沒有用的。
這次是他自己的戰争,他首先需要戰勝困倦才能進行下一步。
但是已經晚了,這兩天的經曆耗幹了他的眼淚也耗幹了他的體力,他沒有辦法抵抗那種墜落般的嗜睡感,隻好深深地沉睡過去,連最深處的意識也睡着了。
他将在他心裏那處黑暗的森林中安眠,連一個夢都不會做。同時,他身體的控制權将會交給另一個早就摩拳擦掌準備好的人。
……
安醇躺在了地上,他身邊還是那一對笑得喜慶的童男童女。
夏燃三下兩下将他的羽絨服扒開,趴在胸口聽了半分鍾都沒聽到心跳。
激憤之下,她一拳砸向堅硬的瓷磚,關節立刻痛苦地嚎叫了一聲,青紅一片。
劇痛刺激了她的神經,她這才想起将手伸到安醇鼻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抖得厲害的緣故,竟然感覺不到氣流。
“安醇别睡啊,别睡。”夏燃火速掏出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聲音都在發顫“有人昏倒了,他是個病人,在xxx商場八樓。沒有心跳了,你們快來!”
路過的顧客們将夏燃和安醇圍了起來,帶着或疑惑或驚訝的神色。
夏燃憤怒地朝他們喊“都他媽滾,讓開!”
我要親自送他去醫院,等不及了!這裏是哪裏,xx街,最近的醫院在哪裏,在哪裏?在,不遠,我可以的!
她将手繞到安醇的脖子底下,剛想把他抱起來,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别動他,我來,我是個實習醫生。你快叫急救。”一個紮着馬尾的女人站在她身後,很鎮定地說。
夏燃猝然回頭,她的眼睛裏冒出了紅血絲,看起來有些猙獰又有些茫然。
女醫生将她推到一邊,跪在地上,扒開了安醇的眼珠。
她看了幾秒後,忽然對着旁邊一人招手說“那東西你是不是帶着呢?”
她身邊的人遞給她一隻小巧的手電筒,她拿着它照了照安醇的眼珠,然後又趴在他胸口聽了一會兒,才遲疑地說“應該有救,你愣着幹嘛啊,你不跟他們說清楚位置他們怎麽找來。”
夏燃這才低頭對着電話又講了一遍位置,強裝鎮定地講話,無意中回頭一看,卻見女醫生把安醇的嘴巴撬開了,好像在看他哪裏出血了。
夏燃心裏驟然一緊,也跟着跪到了安醇面前,問“他怎麽了?他是不是沒氣了?安醇,安醇!”
女醫生搖搖頭,剛要把他的下巴擡一擡,忽然發現安醇的眼珠動了動。
她驚喜地說“他動了,快叫他名字。”
“安醇,安醇?能聽到嗎?醒醒,我是夏燃,我是夏燃。”
安醇聽到這聲音,還真得慢慢睜開了眼睛。
夏燃激動地抓住了女醫生的胳膊“醒了醒了,他是不是活過來了?”
安醇眉頭微皺,不太舒服地動了動脖子,盯着圍在他身邊的人看了看,視線最後落在了夏燃那張欣喜欲狂的臉上。
“我怎麽了?”他問。
他說着,用胳膊肘撐起了身體,居然自己坐了起來。
女醫生也吃了一驚,一疊聲地問“你有沒有頭暈,惡心,喘不過氣,哪裏不舒服?”
她的手伸向安醇,安醇卻皺着眉頭打掉了她的手,捂着額頭低聲說“滾。”
女醫生大駭“你這是什麽态度?”
夏燃趕忙攔在她面前,賠着笑臉說“他還沒緩過來呢,消消氣,多謝你。他這是沒事了吧?”
女醫生就着夏燃的手站了起來,擦擦膝蓋上的土,壓着怒火說“不放心再帶到醫院去看看。”
夏燃幹笑着又道了謝,跟電話裏的人道了歉說不用來了。
她目送着女醫生離開,又驅散了一衆看熱鬧的群衆,這才回頭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安醇,如釋重負地說“你特麽吓死我,以後别這樣了啊,再來一次我都快心梗了。快起來,咱們再去醫院看看。”
安醇被她扶了起來,他就像是沒骨頭似的,根本站不住,隻能靠在夏燃的胳膊上,斜着眼睛看她。
夏燃扶着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和他接觸的半邊身子倏地冒起了雞皮疙瘩,幾乎想立刻把他扔出去了。
她猛地擡頭看向安醇,果然發現安醇的表情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
他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安醇有時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隻不過他的表情更生動,眼睛裏像是蘊着一顆星子,無論是哭還是笑,都能讓人一眼就看清裏面的情緒。
可是現在,夏燃發現安醇表情是笑的,眼睛深處卻藏着點不同的情緒。近距離地望進去,就像是被一堵牆擋住了,你不知道他現在是哭還是笑了。
這不是安醇,可能是安。
夏燃推開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