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誰之傷1



“夠了!”安德臉色陰沉地打斷了安,他一出聲,夏燃和安都很給面子地不說話了,屋子裏安靜地連百米外的街道上汽車行過的聲音都聽得到。

夏燃抱着胳膊滿臉不耐煩地往那裏一坐,瞟了胡清波一眼,示意他快吃,吃完趕緊走人。

胡清波不知道是沒接收到信号還是沒能把信号解碼,他的視線淡淡地掃過桌上才吃了一半的飯,說“算了吧安德,不吃就不吃了,有話就開始說吧。”

安德微微閉着眼睛,抿着嘴,好像在隐忍着什麽。

他的臉色透出類同于連續熬夜的疲憊感,看來這幾日被安醇的事折騰得不輕。

胡清波頗爲動容地站了起來,想要安慰一下安德,安德就像和他心有靈犀似的,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睜開了眼睛,對着安說“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問安醇又怕他害怕,所以想問問你。你最初的記憶是什麽場景,可以如實告訴我嗎?”

安訝異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視線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子,再移到他的嘴巴、下巴,和他松了領帶後,領口裏露出來的白皙脖頸。

很奇怪,明明他這具身體和安德同父異母,身體結構和面容又都像父親,但是每次看到安德他心裏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安德和自己完全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吸引力。

安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近距離地望着安德深邃的眼睛,感覺自己望進了深潭中,不使出力氣很難移開視線。

幸好,他也并不準備看别的東西。

他有些委屈地撅起了嘴,說“你擔心他害怕,就不擔心我害怕嗎?哥。你不希望他受傷,我受傷就無所謂嗎?”

安德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又緊,說“我确定你不怕才問你,你老實告訴哥好嗎?”

安還想再說,安德打斷了他“我看過你以前寫的東西,寫在一張很大的紙上,上面總結了十幾種殺人的方法,如何下刀不緻死卻讓人倍感折磨。這張紙,你把它藏在了……”

“哥!”安眼神發狠地瞪着他,“你就沒想過那是安醇寫的嗎?我們的字迹都是一樣的!”

安德淺淺一笑“那張紙是安醇發現的,他看到時吓了一跳,把東西交給我了。從那以後,無論我怎麽勸說,他都不再離開家一步,甚至把自己的房間弄成沒有光沒有燈的樣子。你知道他爲什麽這麽做嗎?”

安譏诮道“賊喊捉賊,别看他是個膽小鬼,其實心裏一團黑呢!”

安德低下頭沉吟片刻,視線一偏,和站在對面站不是坐也不是的胡清波對望了一眼,對他投去了一個安慰的笑容。

胡清波這次成功地解碼了信号,又坐下了。他決心爲安德分一分憂,提起一口氣,唱起了白臉“你哥想了解當時的情況,并不是爲了刺痛你,更不是爲了幫安醇對付你。你和安醇對他來說,都是弟弟。他想幫你們。都快十年了,你難道不想讓這件事結束嗎?”

“結束?”安桀桀一笑,“我,他,還有那個人,不死兩個這事就沒完沒了。他和安醇對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我都要讨回來!”

夏燃一挑眉,打斷道“他是誰?”

安回身瞪了她一眼“他是誰你都不知道,憑什麽來評判我的作爲!都是他,他害了我們兩個,都是他,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夏燃挑起一邊嘴角笑了笑,剛想罵他兩句,安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的眼睛通紅,像一隻憤怒的兔子,張牙舞爪地朝着胡清波撲去。在他眼中胡清波俨然成了那個人的化身,不啖其肉吮其骨就難消心頭隻恨。

安驟然發難的瞬間,安德和夏燃幾乎同時起身。安德就站在安身邊,近水樓台先得月,率先奮力地箍住他的腰和胳膊,夏燃跑過來時發現自己無從下手,安龇着牙還想咬她,嘴裏荷荷有聲,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

夏燃隻好往後退了兩步,兩手大張做防備狀,暫時讓安德處理他弟弟。

安德把安往後拉了幾步,離胡清波遠一些,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哥哥不問了,冷靜一點。那個人不在了,他不會再傷害你們了。”

安突然拔高了音量大喊一聲“他還在!你騙我!他根本沒死!”

安激動地臉色發紅,脖子上的筋都崩出來了,他臉上的表情十分瘋狂,跳着腳地想要去踢胡清波。

夏燃冷眼看着他在安德懷裏掙紮,趁他不備拿着一塊擦手布就往他嘴裏塞。

安被堵住了嘴,不能再叫嚣,氣得火冒三丈,跳得更厲害了,看那架勢,簡直具備了跳高選手的資質,隻要安德一松手,他就能彈到房頂上去。

他就像個天生的運動健将,和安醇那種一心壘牆的建築工人完全不一樣。

安德看着安氣得臉色發白的樣子,心生不忍,猶豫地說“别,别這麽對他,拿下來。”

夏燃卻一點不留情地彎腰抱住了安亂蹬亂踢的腿,安就像一條破麻袋一樣被安德和夏燃聯手制住了一頭一尾。

夏燃哼一聲“不堵着嘴,讓他去咬胡清波嗎?”

安德看了看胡清波,胡清波對他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可是安德能看到胡清波的臉色有點蒼白,顯然剛剛也受了點驚吓。

安德衡量半晌,臉色劃過一抹痛色,斬釘截鐵道“拿開!”

“卧槽,你……”

夏燃倒抽一口涼氣,嘴唇蠕動,磨了磨牙,心想你還真是舍得。但最終還是把布抽掉了,然後站在胡清波面前,擋住了安猶如實質的仇恨視線。

安咳了好幾聲才再次說話,聲音有點啞了。

他說“你們,都是幫兇,都是幫兇!”

他心如擂鼓,呼呼地喘着粗氣,好像沒什麽力氣了,身子發軟,半癱在安德身上。

安德痛心疾首地勸道“我知道你恨他,這件事交給我好不好?”

安氣喘籲籲地扭頭看着安德,安德露出一個苦笑,但是下一刻安突然發力,竟然掙開了安德的手,朝着胡清波撲去。

幸好還有夏燃擋在他們中間。

她一見安撲來,就握緊了拳頭,打算把他一拳打蒙,一了百了。

可是安卻一點不按常理出牌,他腳下一滑,竟然掉了個方向,原地漂移一步,轉向了門口,看起來是想跑出去。

他一轉身,再跑出兩三步,就會對上一扇可有可無的木質推拉門,無論是踢是踹都很容易對付。出了門是一個不足十米長的院子,再穿過一個走廊,他就來到了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現在正好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外面熱鬧的很,隻要他跑進人群裏,再想抓他就不得不動用一些暴力的手段了。

夏燃對此無所謂,她已經認定安是個非暴力不合作的暴躁人士,幹脆讓他求仁得仁。

但是安德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像上次那樣傷了他才把人控制住,他眼神一寒,猛追了一步,與此同時夏燃也反應過來了,伸出一條腿,打算給安使個絆子。

然而,他們倆誰都沒來得及碰到安,這個身嬌體弱但是有大大的夢想和計劃的小惡魔卻自己摔倒了,還差點劈了叉。

他重重地砸在門口的軟墊上,把下面地毯上的陳年老灰都驚動了,灰塵撲簌簌地亂飛起來。

這變故來得太快,夏燃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跑到了安身邊,旁觀他顫抖着試圖爬起來的全過程。

夏燃哭笑不得,他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還想跟她夏燃拼反應和體力,作死啊!幸虧他自己撲地上了,要不一會兒她出腿,安摔得更慘!

她彎下腰,拎着他的後脖領把他翻了一個面,一見到他那張臉,臉色驟然一變,一把把安從地上拉了起來。

安好像撞到了鼻子,鼻孔下挂了兩條血淋淋的長河,下巴和嘴唇都被鮮血染紅了。

這是安第二次打算在夏燃面前出逃,仍然以失敗和自己受傷告終,這個案例再次從側面印證了一句話,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夏燃用手接着他的血,慌張地指揮道“别低頭,擡頭!”

安在劇痛下翻了一個白眼,生理性的淚水從眼中溢出,淚眼汪汪地看着夏燃的樣子,竟然和安醇有些重合了。

夏燃怔了怔,安德已經趕到了他們面前,心急火燎推開了夏燃,一見安滿臉血淚的樣子,慌得跟個皇帝剛剛駕崩的小太監似的,接過安就是一通吼“你怎麽能傷害自己,你怎麽能?”

安聽了羞憤難當,這是他想的嗎?明明就是地毯太滑!他使勁推了安德一把,安德不松手,反而在他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成功把安抹成了一個花臉貓,模樣看起來更驚悚了。

“去醫院,安醇你撐住!”

這一聲“安醇”把夏燃的理智喚了回來,她盯着安痛苦又猙獰的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特麽也是安醇的血啊!

她幫着安德托了安一把,然後火速把門打開,讓安德把安抱了出去。

安德前腳剛走出小院,劉明才就推開了另一個包房的門走了出來,大喊一聲“怎麽了?”

夏燃沒空理他,回了一句“鼻子破了!”

她和胡清波風風火火地簇擁着安德走到了門口,走到了車前。

夏燃熱心地上前幫安德把車門打開,看着他把安放了進去,安百忙之中不忘忍痛給了夏燃一個白眼,夏燃心懷坦蕩地受了。

然後安德坐到駕駛座上,關上車門,一騎絕塵地沖了出去。

把他的愛人和雇員忘得一幹二淨。

夏燃倒是一點意見都沒有,安老闆要是願意讓她搭車,不管是在車裏還是在車底,甚至在車頂,她都心懷感激,但是他把胡清波忘了……

夏燃拍拍胡清波的肩膀,安慰道“安醇流了那麽多血,安德這一着急,就顧不上咱們了。安德這人吧,看起來是個冷靜的大老闆,但是一遇到他弟弟的事,他就特别沉不住氣,是吧。都是親兄弟,你吧,是吧,啊?”

胡清波滿臉焦急地望着安德離去的方向“他自己忙得過來嗎?我得趕緊過去。”

說着胡老師還真得不計前嫌地撩開兩條中看不中用的腿,打算用兩條腿追趕四條腿,勇氣可嘉,值得鼓勵。

不過此時不是争義氣的時候,剛剛安恨不得吃了胡清波的樣子還曆曆在目,夏燃不想讓他再靠近安了。

夏燃拽住了他,往後一拉,說“我去吧,你等消息。”

沒想到胡清波這小老師還挺執拗,一心一意要去安面前送人頭,他繞過夏燃繼續往前走“我不放心,安那個樣子,我怕他會傷害安德。”

夏燃嘴裏嘶嘶有聲,想一悶棍把胡清波撂倒了,省得礙她的事。

還有時間操心别人,安最想捅的是你啊,你心裏沒點逼數嗎?

夏燃正猶豫着,忽然聽到身後有人按喇叭,回頭一看,看到那個号稱是安德大學同學兼合作夥伴的劉明才開車過來了,他把車窗往下一搖,伸出胖乎乎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車,喊道“嫂子,我帶你們一程。”

胡清波紅着臉猶疑了幾秒,看看夏燃還想攔他的樣子,立刻走到了車前,忍辱負重地上了車。

夏燃罵了一句,隻能跟着上車了。

劉明才不愧是能跟安德從大學混到現在的人,心理素質強悍到夏燃都自愧不如。

他緊緊圍繞着嫂子這個話題問東問西,把胡清波那張薄臉皮說得紅紅白白,幾次差點抛下讀書人的自尊跳窗逃生了。

“嫂子,你是哪裏人啊?我聽你說話有b市那邊的口音。”

“還真是b市,b市我熟啊,當年我和安德還去那邊倒騰賣建築材料呢!”

“嫂子,你做什麽工作啊?”

“做老師?當老師好啊,每天對着一幫年輕人,自個都跟着年輕了。”

“啊,小學老師啊。那你肯定挺有愛心吧,怪不得能受得了安德。我跟你說啊,安德那臭脾氣,也就是我對他不離不棄。”

“哎你别誤會,其實也不是我。安德脾氣臭,人還挺好的。别跟他說哈。”

夏燃見到這胖子突然緊張起來,頻頻回頭囑咐胡清波不要告訴安德有人說他脾氣臭,差點憋不住笑了。

聽了幾句後,她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幾次岔開話題解救胡清波,誰知劉明才根本就不上道。

劉明才明顯精于聊天的藝術,且臉皮夠厚,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而且還是官方蓋章的嫂子非常好奇,便不動聲色地又把話題拐了回去,非要圍着胡清波打轉,如此執着,不知道安德知道了以後會不會終止和他的合作關系。

突然,夏燃眼睛一亮,瞥見了停在路邊的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和車牌,大喊一聲“安德的車!”

劉明才這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嘴,把車停在路邊,放胡清波下車。

胡清波心焦又心累地扶着車門下了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張望了一會兒後,往急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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