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死地3



“患者,嗯,安醇,急性胃出血,出血不多,已經控住了,安總放心。他這次是因爲情緒太激動,造成胃部靜脈急性出血,看起來兇險,但是經過調養,一定可以治愈。”

說完這話,周醫生小心地觎了一眼大股東的臉色,發現他的神情非常平靜,雖然是那種死氣沉沉的平靜,但他沒有掀桌子大罵我投了這麽多錢你們連我弟弟都治不好,周醫生已然心滿意足,小心翼翼地繼續道“安醇長期食用鎮定類藥物,胃和肝髒的功能受損,雖然還沒到特别嚴重的地步,但出現各種并發症是意料中的事,上次體檢的時候楊老也提過,安總應該有心理準備吧?”

安德按住眉心,疲憊地嗯了一聲。

周醫生看着他的神情,本着爲病人着想的目的,謹慎又大膽地問道“前兩年安醇的情況還沒這麽糟,是不是有什麽事一直刺激到他了安總,實話跟你說,胃病受情緒影響可能性很大,所以盡量不要刺激他,要靜養,多休息,讓他心情舒暢,飲食規律。安醇要是再這麽激動下去,萬一家族有過癌症病人,他的以後真的不好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安德打斷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去,在心裏默默地怼回周醫生危言聳聽的暗示我身體健康,家裏也沒有癌症病史,所以安醇肯定能健健康康的……

他走出診室,乘電梯下樓,穿過擁擠的人群,經過住院部樓下的小噴泉,一擡頭見到胡清波正站在樓前不住地張望着,神色還有點焦急,他那雙麻木而灰暗的雙目才漸漸恢複正常功能,一點一點亮堂起來。

他喉結滾動,想要出聲叫胡清波,一出聲卻艱澀無比,他這才想起自己不僅沒吃早飯午飯,從昨天帶安回家到現在,他連一口水都沒喝過。

他便靜靜地站在小噴泉邊,隔着泉水望着那頭的胡清波。噴泉的水流呼呼地蹿到極點,又呼啦啦地砸到水面,在四濺的水聲裏,安德仿佛聽到了心中一個聲音問道安醇要是有個好歹,你要拿這個人怎麽辦?

這時,站在住院部大樓門口的胡清波好像感應到什麽望了過來,他的視線穿過噴泉清亮的水流,筆直地落在站得僵直的安德身上,他臉上神情一松,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小跑着繞過噴泉,來到安德面前,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安德忽然張開雙臂摟住了他。

胡清波……

現在正是中午,無論是拎着水果探病的,還是跑來跑去給病人打飯的,亦或是吃了飯出來遛食的人都很多。可安德卻像是沒看到他們似的,迎着那麽多凜冽的視線就抱住了他,讓這段還不能讓世俗所容的戀情被迫掀開了一角。

胡清波掙紮了一下,遲疑道“安德。”

安德沙啞的聲音在他頭頂斜上方傳來“就抱一會兒,我沒事。”

胡清波知道他現在肯定不好過,聽了這話心裏有些發酸,但又有些哭笑不得,說“進去再抱,你看看那邊會畫畫的病人馬上要畫咱們了。”

安德這才放開了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率先往住院部走。

胡清波趕緊跟上他,說“我聽夏燃說,安醇胃出血了,你别擔心,胃出血這病可大可小……”安德停住腳步,扭頭看了他一眼,他便提起手裏的飯晃了晃,道“你先吃飯,别着急。”

安德聲音不冷不熱地說“胡老師懂得真多,那你說說,同性戀這病也可大可小嗎?”

胡清波吃驚地望着他,來來往往的人在他們周圍穿過,他倆就像是修路時放在馬路中央那礙事的黃色塑料闆,人流到此被迫分流,他倆也随着人潮湧動而漸漸不能安穩。

胡清波感到安德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但是也沒法開了天眼直接猜出他現在在想什麽,隻好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哄小孩似的抓起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

胡清波說“别人怎麽樣我不知道,但在我這裏,你‘病’得剛剛好。”

聽到這話,安德那微微皺起,顯得不太開心的下巴才逐漸放松起來,盯着胡清波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在他們上電梯前,他擡手在上面敲了一下。

胡清波扭頭看他,捂着後腦勺故意闆着臉說“仗着自己長得高一點,就能欺負人了?”

安德嘴角浮出一個揶揄的笑容,霸道道“就欺負你。”

胡清波瞪了他一眼,看在安德因爲安醇的事心緒不佳,欺負了人才高興的份上,收起嘴刀子沒有怼回去。

……

安醇當天晚上就醒了,隻是精神不太好,醒了才半個小時就又睡着了。

夏燃抓緊時間給他道了個歉,安醇沒理她。她又端上半碗小米粥,親手拿着勺子喂他,吹涼了才遞到他嘴邊,比伺候她奶奶還精心。可惜安醇隻吃幾口就不肯張嘴了,神情恹恹地把頭一歪,睜着眼睛發呆。

夏燃不敢再催他吃飯,搓着手滿心煩躁地在病房裏轉了好幾圈,回頭再一看,安醇已經靠在床頭上睡着了。

安醇即使睡着了,眉頭也微微皺着,好像夢到了不好的事情。

他身上穿着薄薄的病号服,藍白相間的樣式襯得他清冷又蒼白,好像下一刻就要變成水揮發到空氣中。

那麽脆弱,那麽容易失去。

夏燃歎了一口氣,上前替他蓋好了被子,把床頭放低,讓他睡得舒服點。

第二天安醇醒的時間長了點,足足有五個小時,隻是仍然不說話。安德和夏燃輪番上陣,使出渾身解數逗他說話,他一點面子也不給。夏燃講笑話給他聽,自己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卻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眼神空茫又憂郁,好像已經靈魂出竅了。

第三天,夏燃改換策略,拿着一本書坐在病床前,給他講故事。她故意講得亂七八糟,漏洞百出,讓聽衆恨不得抄起鞋底抽她,可安醇仍然沒有太大的反應,除了困倦不堪地睡着前,捂住了耳朵而已。

夏燃老老實實地陪了他一天,轉過來第二天,她實在受不了了安醇這副四大皆空的樣子了,在安醇想要轉過身背着她的時候,她飛快地把鞋子一蹬,一擡腿就蹿上了床。

安醇聽到床鋪吱呀一聲響,猝然回頭,正好對上夏燃的兩條筆直修長的長腿,臉頓時就白了,身子不住地往後躲,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哎你别激動啊,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夏燃彎着腰,一手做停止狀,焦急地哄着安醇,見安醇顫顫巍巍地吸了一口氣後,人總算不往床底鑽了,這才試探性地屁股一沉,打算坐下,哪知屁股剛剛落到床上,安醇的表情忽然痛苦起來,甚至忍不住“嗷”一嗓子叫起來,就跟一隻被捏住脖子的貓似的。

夏燃滿心酸澀地自我安慰道反正他總算說話了,就是叫的不好聽。趕忙擡臀回身一看,原來是坐到安醇的腳了。

安醇摸着慘遭橫禍的腳縮在床頭,被子半遮不遮地蓋在肩膀上,肩膀起起伏伏,看起來十分委屈。

夏燃一拍腦門,盤着腿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安醇立刻哭喪着臉抽泣了一聲,眼看又要掉金豆子了,夏燃趕忙拿出自己的殺手锏——一顆紫皮糖,往他面前一遞,賠着笑臉說“吃糖吃糖,别哭啦,都快哭成傻子了。”

安醇捂住臉,往床頭又縮了縮,狠心拒絕敵人的糖衣炮彈,可敵人攻勢太猛,臉皮又厚,他都擺出這副不合作的架勢了,夏燃卻一點不知道憐香惜玉,反而直接把糖紙剝開,不由分說地把糖塞到他嘴裏,然後飛快地撤身回原來的位置,笑得一臉奸詐,道“你喜歡這糖對不對?我那天就看出來了。你要是好好聽話,明天我再帶幾塊給你,不能多吃啊,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好。别告訴你哥我給你吃糖了。”

安醇嘴裏叼着一塊糖,咽也不是,吐就不是,在口腔溫暖的溫度烘烤下,很快外層的巧克力就化開了,甜味和鹹味悄悄在嘴裏蔓延開來。多日淡出個鳥來的飯食讓他的味覺備受摧殘,突然接受到熟悉的味道,他的舌尖不聽指揮直接舔了上去,舌尖一卷,把糖勾到嘴裏,還舔了舔下唇。

他左邊腮幫子鼓鼓囊囊,對舌尖的背叛無能無力,也無法譴責,隻好睜着無辜又無奈的眼睛看着夏燃,像是一個偷吃東西長得太胖又後悔的小倉鼠。

“哈哈哈!”夏燃大笑起來,把床闆拍得啪啪作響,整個床都跟着搖晃起來。安醇咯嘣一聲把糖咬碎,抿抿嘴,含糊地說道“還有嗎?”

夏燃忍着笑從兜裏把另一塊糖也掏出來,抓過他的手放到手心裏。安醇抽回手,盯着那塊糖看了半晌,抽抽鼻涕,然後把糖放到枕頭下,拍了拍,慢吞吞地躺了下來,蜷着身體。

他側着身看着窗外的陽光,雖然表情仍然像前兩天一樣平靜到泛着死氣,但是仔細一看,他的眼神不再呆滞而麻木,好像視線裏終于有了内容,不再跟空氣裏的分子大眼瞪小眼了。

夏燃心甚慰,笑更深,爬過去盯着他的臉看了半天,沒有得到安醇的白眼,她便覺得安醇默許了自己大逆不道的行爲,大膽地又靠近了一點,手撐在他身體兩側,頭幾乎貼着他的耳朵,保持跟他同樣側頭望窗的姿勢問道“看什麽呐,安醇,跟燃哥說一說?”

安醇咯嘣将糖又咬碎了一塊,夏燃心中一凜,還以爲安醇馬上要揚手打人了,可安醇隻是歎息了一聲,吐字不清地說道“夏燃,我好害怕。”

夏燃一聽這話,激動地老淚縱橫。安醇特麽說話了啊,不容易啊。

夏燃屏住呼吸,小聲問“怕什麽啊?”

她低頭看着他,他的額頭、鼻梁、嘴唇和下颌組合成一條優美流暢的線條,眼睫毛微微顫抖,晶亮的眼珠微微凸起,這副側顔漂亮極了,無可挑剔,仿佛造物之主比着最完美的模型設計而成。

可是他的神情又那麽憂傷,睫毛微微下垂,眉頭也皺了起來,說“害怕想起那些事。我用了好久,才讓自己不要自發地回憶那些事,可是爲什麽你們都希望我想起來?我很難過,”他慢慢地将頭轉過來,淚光閃閃望着夏燃近在咫尺的臉,“我真得很難過。”

“可是安醇,你不能躲一輩子,就算你想躲,安也不會放過你。”她小心地說,同時緊張地觀察安醇的臉色。

安醇聽完這話,晶瑩的淚珠一顆一顆墜落下來,浸濕了雪白的枕巾,身體也微微發抖。

看到他再次顫抖,夏燃倒抽一口涼氣,腦子裏閃回安醇吐血的一幕,她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不敢再說話刺激他了。

醫生說什麽來着,要讓安醇情緒平穩,不能激動,少哭,多笑!可他哭得很傷心啊!

她望着安醇那張被生活摧殘到要死的小臉,看着他通紅的眼角和臉龐的淚痕,終于知道安德爲什麽一次一次地心軟了。

夏燃空出一隻手,撓撓後腦勺,視線左掃右掃尋找可以哄人的東西,絞盡腦汁想哄哄他,可今天出門她腦子裏配備的都是“逃避是沒用的愛拼才會赢”那一套長篇大論,和現在的情況驢唇不對馬嘴。

“外面的花開了,你要不要去看?”夏燃突然急中生智說。

安醇躺在床上,夏燃半跪在他腿邊,一手撐在他頸側,另一手緩緩擡起,放在他肩膀上,有些洩氣地重複道“去看花行了吧,不提了,你先養好身體。”

安醇好像有點意外,眼睛略微睜大了一點,但下一刻,他就被一件更無法理解也不知道怎麽發生的事驚住了。

隻見夏燃臉上帶着古怪的神色,慢慢地俯下身,她的嘴唇慢慢地靠近,放大,掠過他的嘴唇,鼻梁,最後停在額頭上,在上面落下了一吻。她的動作很輕,就好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可羽毛怎麽會有那麽柔軟又溫暖的觸感呢?

夏燃也很吃驚,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隻是看到安醇實在太傷心太害怕,想要安慰他而已。

可是爲什麽要吻額頭呢?

因爲夜太美,情況太危險?

安醇會怎麽看我?安德不得吃了我?我這算非禮良家婦女嗎?安醇到底還算不算個孩子?媽的,老子不是那種人!

她的嘴唇擡起來的瞬間,臉頰上騰起一團紅霞,并以星火燎原之勢很快燒到了耳朵尖。

她尴尬地别過頭去,不敢看安醇,咬咬牙,拿出語重心長的語氣給自己找回場子,說“會好的,燃哥陪着你。乖,再睡會吧。”

她胡亂地身後想要摸安醇的頭發,想往常那樣給他順順毛,可是安醇動了動腦袋,避開了他的手,因爲用力的緣故,嗓子裏還發出一聲吃力的悶哼。

安醇不錯眼珠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張開,那眼神分明了無睡意,隻剩下震驚和茫然。

夏燃也隻好頂着一張大紅臉看着他,兩人各懷心思地對視了半晌,夏燃終于受不了這種氣氛,一邊痛罵自己出的什麽馊主意,一邊擡手去合安醇的眼。

她重複了三次合眼的動作,可三次安醇又睜開了眼睛,就在夏燃以爲他要起床找哥哥告狀時,他忽然啪叽把眼皮合上了,呼吸略微急促地把被子拉過頭頂,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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