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破冰1



夏燃端着一杯水走進卧室,一進門就發現安醇正蹲在床邊的地上,好像在打量她家床頭櫃上的針線簸籮。他瘦長的胳膊縮在麻杆似的腿彎中,腦袋枕在膝蓋上,從夏燃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晶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半晌,他伸出食指在頂針上戳了戳,指尖一勾,頂針滑到指腹處,卡住了,竟是把頂針當戒指戴了。

他稍稍擡起那根手指,對着窗口光線明亮處看了一會兒,像是累了,慢慢地閉上眼睛。

夏燃“……你幹什麽呢?”

安醇恍然驚醒,手忙腳亂把頂針塞回去,然後站起來,手背到身後,在褲子上抹了抹,緊張不安地看着夏燃,生怕她責問自己爲什麽拿别人家的東西。

夏燃一笑,走過去把水杯塞到他手裏,往床上一指,說“累了就喝點水睡會兒吧,你哥一會兒就來了。”她撓撓頭,又感慨道“他這麽短的時間内竟然把自己弄到國道邊的野樹林那去了,飛過去的嗎?”

安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他一聽野樹林就明白了,當即臉色一白,撲通坐在了床上,像是一頭受驚的小鹿瞪着惶恐的大眼睛看着夏燃,手微微打顫。

“哎我說你,我就說這麽一句,”夏燃曲腿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腕上捏了捏,“先喝水,看你嘴唇都白了。”

安醇哆哆嗦嗦喝完半杯水,抱着溫熱的水杯不肯撒手,道“今天,安又出來了嗎?”

夏燃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對,他還沒放棄。”

安醇牙齒咬着杯沿,發出喀喀的聲音,半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滿臉悲色道“他很恨我。”

夏燃少見地沒有安慰,反而兩眼一瞪,托托水杯的底,示意他再喝幾口,冷聲道“對,他恨不得馬上把你逼瘋,以後就沒人跟他搶身體了。”

安醇悲戚一望她,把臉埋在杯口不肯吭聲了,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好大一會兒水平線都沒落下多少,也不知道是在喝水還是吐水。

夏燃歎了一口氣,把水杯搶過來往桌子上重重一磕,聲音吓得安醇一個哆嗦。夏燃拉過安醇的手握住,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她看着安醇那雙害怕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既然什麽都知道,就沒想到反擊嗎?真想被他欺負到死嗎?你說,你想一直這樣嗎?下一次萬一我們都沒趕到,你一睜眼發現自己大半夜到了那片野樹林裏,到時候你要怎麽辦?”

安醇被這個恐怖的構想吓得又是一哆嗦,但夏燃随即使勁攥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掙脫,然後單手從安醇身後把被子抓過來披在他身上,說“要是有一天我走到路上看到你,跟你說話卻發現那是安,你永遠都回不來了,到時候,唉,到時候,”夏燃爲難地皺皺眉,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隻好把心思都放在用被子裹安醇這件小事上。

夏燃拿過來的是她的小花被,典型的藍紫色大花小花碎花被面,前幾天奶奶剛剛洗過被罩,現在上面還殘留着皂粉獨特的香氣。安醇身上裹着夏燃的被子,像一尊彌勒佛似的端坐在床上,表情似乎很憂傷,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的一舉一動,聽到她說到一半不說了,咽下一口唾沫,小聲追問“你會怎麽樣?會傷心嗎?”

夏燃撇撇嘴,在他腦袋上敲了敲,氣鼓鼓地說“當然會!我認識你才知道,這特麽死竟然不是最讓人難過的事,是消失,你懂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想想都讓人受不了。我都受不了,你哥更不用說了。你這條小命很寶貝的,你自己悠着點,聽到沒有?”

夏燃在安醇臉蛋上戳了戳,安醇沒躲,呆愣愣地看着她任戳任罵,半晌眼中有水光流轉,這是個要哭的迹象,夏燃眼皮一沉,捂住額頭小聲地歎息道“又來了,别哭啊,哭有什麽用,你跟安哭一個試試,看看他是不是會放過你。你要是哪天突然消失了,該哭的是你哥和我。哭還是好的,我估計你哥肯定緩不回來,沒準想不開,就那啥了。”

安醇趕緊把淚含回去,水汪汪的眼珠盯着她,誠摯地肯定道“哥哥說我死了他也不活了。”

夏燃一愣,片刻後怒從心中起,重重地彈了他一個腦瓜崩,罵道“小混蛋,你都知道爲什麽還不聽你哥的話去看病!讓你哥跟你一起去死嗎?”

安醇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焦急地擺擺小手解釋道“不會不會,我不會死的,就算我消失了,安也會帶着我的身體活着,哥哥看着安應該也能活下去。而且我會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啪!夏燃打掉他的小手,往被子裏使勁一塞,氣道“你說的都是什麽話?我要是你哥肯定抽你了!你和安能一樣嗎?你是不是聽不明白我說話?你消失了,消失,比死更可怕,讓你哥整天對着一個瘋子過日子,虧你想得出來!你是不是傻?你這麽傻你哥知道嗎?”

安醇愣愣看她,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上的表情漸漸憂懼不安,喃喃道“那怎麽辦?”話随着淚珠子啪嗒一聲落下來,洇濕了被面上一朵藍色五瓣小花。

夏燃連連歎氣,安醇清醒的時候不哭幾次真是太陽都得敲鑼打鼓地從西邊出來了。

她耐着性子扯過一卷衛生紙塞給他,沒好氣嚷道“哭什麽哭,快擦擦,省得一會兒你哥來了說我欺負你。”

安醇被她一哄立刻得寸進尺,嗚嗚地哭出了聲,夏燃滿心煩躁地雙手捏着他的臉蛋,眼珠沉沉地警告道“别哭了,再哭我咬你啊。”

安醇根本不怕她,他早就知道夏燃對自己沒有壞心,所以他頓了頓,把頭一垂抵在她肩膀上,有恃無恐地哭得更大聲了。

夏燃……這是個什麽物種?

“怎麽了?安醇怎麽哭了?”喬女士在門口探過半個身子,她聽夏燃說過安醇的事,所以不太敢進來,可一聽夏燃似乎把安醇罵哭了又實在着急,隻好威脅性地隔空戳了戳夏燃,目光不善道“别欺負安醇啊。”

夏燃扶額歎息道“我哪敢欺負他啊,他自己哭的。”

夏燃手搭在安醇背上,胡亂地呼噜一把,把聲音放低道“别哭了,你有話直接說不成嗎,哭有什麽用?要是哭有用我也跟你一起在這裏哭得了,看看誰先哭出個花來。”

安醇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淚,說“我害怕,真得害怕。”

夏燃歎息一聲,轉頭對奶奶雙手合十,喬女士努着嘴,心有隐憂地出去了。

夏燃看到她關上了卧室的門,咔哒一聲,門鎖落實了,她才長舒一口氣,語氣沉沉道“安醇,人這一輩子總要經曆一些不愉快的事,生老病死,禍事福事,都是沒辦法的事。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不敢面對過去的事,那大家都縮在家裏哭,誰去幹活種地,建房子發電,那咱們都吃什麽喝什麽用什麽?”

她盯着床頭上奶奶和自己的合照,目光變得深邃而憂郁,說“别說你了,我自己也有一屁股爛債。你把我當成個好人,可是我呢,我其實人很差勁的,我以前就是個小霸王,在縣裏橫行霸道,混社會,跟人打架鬥毆,還差點攪到黑幫裏幫人幹見不得人的買賣。”

安醇隐隐發顫的脊背一僵,愣愣地擡起頭看她,夏燃苦笑着捏捏他的臉蛋,說“别這麽看着我,我真得沒你想的那麽好。你一直生活在安定單一的環境中,養尊處優,這輩子唯一見識過罪惡的事就是那個人渣,但是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比這惡心的事多了去了。你有一個好哥哥護着,他有能力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即使你生了病,他也對你不離不棄,拼盡全力守護你。可是呢,有更多的人,他們出生在泥潭裏,最後也死在泥潭裏,就像螞蟻一樣,懵懵懂懂而生,渾渾噩噩滿身傷痕地離去了。你說,他們是不是更可憐?”

安醇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連哭都忘了,眼底閃着未消的淚光,夏燃迎着他澄澈無知的目光,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可是有些人啊,即使自己的命不怎麽樣,還想着伸出手來幫助别人一把,就好像那些事對他們來說并不算大事,被人打斷胳膊,被人注射毒品,都不吭一聲,你說,他們不勇敢嗎?我一想到這些人,我都覺得自己不是個玩意兒,怎麽能浪費大好的活着的時光,擔憂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他媽好好活着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了吧?”

“你說的,是你的朋友小刀嗎?”連自己來過夏燃家裏都不記得的安醇忽然靈光大現,出乎意料地猜對了故事的主角,霍然把夏燃從記憶裏拉了出來。

夏燃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她展顔一笑,笑呵呵地說“别管誰啦,反正人家比你勇敢多了。你看看你,遇到事了,整天說自己害怕,連去跟醫生聊聊天都不肯,都快十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真是個……”

“你以前過的不好嗎?”安醇突然問。

他坐直身子,突然比夏燃高出了一截,低頭看着她未達眼底的笑意,震驚道“你生在泥潭裏嗎?”

夏燃被他問得一梗,在心裏罵道安醇這腦袋是接觸不良還是怎麽地,時靈時不靈的,你瞅瞅現在,多他麽的聰明啊,我就随口這麽一說他就猜出來了……

夏燃汗顔低頭,手捂着眼睛,彎着腰尴尬答道“我還好。”

“不要騙我。”安醇推開被子,伸手握住夏燃的胳膊,定定看着她,道“不要騙我。”

夏燃更尴尬了,微微仰頭,斜着看向安醇,發現他的神情那麽認真,那麽正經,頓時老臉臊得都快紅了,心說我他娘的跟安醇說這個幹嘛,他怎麽會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德行,他不該在自己家裏吃點榴蓮蛋糕看看書就得了嗎?

夏燃啧啧兩聲,強行擠出一個淡定的表情,推開他那沒什麽力氣的手,給他蓋好被子,無所謂道“我真得還好,你看看我現在,有房子住有工作可以幹,還有我奶奶,多好。”

“不,”安醇鐵了心跟她較勁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卷曲的睫毛一眨一眨,頭一點一點地說,“或許是我太敏感了,但是我感覺你可能在騙我。”

他的目光幹淨得像是一汪從未被人和動物染指過的潭水,隻倒映過藍天白雲和飛鳥的影子。那是真正不谙世事的人才能擁有的眼神,因爲極其相信真善美的存在,即使目睹過醜惡的事也固執地不肯相信那是真的,所以甯可分裂出另一個人格去接受這些事,也不願打破這一一廂情願的認知。

夏燃愕然看他一會兒,感覺自己都快要被那汪清泉收進去了,相比較起來,自己的過去就是鄉間土路上的水坑,蓄滿了渾濁的雨水,十分不光彩。

夏燃莫名地苦惱起來,眉間陰郁橫生,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逃離開安醇的視線範圍,避免受到他的眼神輻射,可是安醇忽然開口了“你說,做朋友要平等,那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也告訴我你過去過得好不好,行嗎?”

夏燃眉梢一挑,又很快低頭,不讓安醇看到自己現在無法抑制煩躁的臉,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安醇。

安醇深吸一口氣,摸索着抓住夏燃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給自己鼓了一把勁。

雖然說是用力,不過對于夏燃來說,就如同在她手指上撓了一把,小打小鬧,不足挂齒,所以她輕易就反手抓住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在他掌心裏摩挲兩下。

安醇低頭看着夏燃放到他手心裏的拇指,感受到從上面傳來的無法言說的觸感,眼睛微微睜開,呆呆地注視着夏燃沉默的頭頂。

夏燃沒有說要交換,但是也沒有說不交換,隻是靜靜地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空氣似乎也靜止了,唯有從窗戶射進來的早春陽光是個活物,均勻地撒在對坐在床上的兩個年輕人身上,他們就像是發光體一樣,身體的邊緣虛化成了光的一部分。

安醇喉結滾動,嗫嚅半晌,終于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多年不敢提及的秘密。

他說“我害怕的原因,不光是因爲一想起那些事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其實我曾經試着按照書上的知識給自己疏導,可是,我差點産生了第三個人格,所以我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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