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置之死地而後生5



安醇對自己的估計很準确,他對于胡清波的抵觸情緒并不嚴重。仔細想想他當時爲什麽害怕胡清波,一大部分原因是胡清波是個老師,而且。可如今在安醇眼裏,胡清波已經和“半傻”劃上了約等号,和心機深沉面容淡然的高朋來差的太遠了。

他看到胡清波轉頭跟哥哥說話時那一臉癡傻的笑容時,還禁不住爲他擔憂起來。

因爲他深深明白,自家哥哥雖然對家裏人、長輩和熟人态度溫和脾氣好,但實際上爲人十分冷淡。

安醇還記得安德在大學期間過生日的時候,同學們送給他好多禮物,可是熱鬧完人都走了以後,安德連看都不看那些禮物一眼,面無表情地跟阿姨說,都丢出去,丢遠點。

哥哥那麽聰明,當年的高考成績在全省乃至全國都能排上前幾等,要不是爲了他,哥哥可能會上一個非常好的大學,或許還會出國深造。但就算沒有這樣,這些年他把父親留下的公司也管理得非常好,最近還在籌備上市。哥哥的優秀有目共睹。

所以安醇實在想不明白,哥哥怎麽會喜歡胡清波這樣越看越傻的人?會不會有一天,哥哥會像當年丢掉那些禮物一樣,神情冷傲地對胡清波說,你滾,滾遠點。

安醇心情有些複雜地看了胡清波一眼,擡手輕輕地揉搓太陽穴。

胡清波對此毫無所知。

他周身閃動着灼目的父愛之光,站起來弓着腰,第十三次往安醇面前的盤子裏放菜。

安醇點頭緻謝,他就咧着嘴笑了,繼續夾菜盛湯遞紙巾,連安德都沒插上手,活躍得簡直像個假胡清波,把谄媚讨好四個字诠釋得淋漓盡緻。

安醇輕輕歎息一聲,暗自想着要是真有這麽一天,到時候他得勸着點,哥哥好多年才找到這麽一個人願意跟他在一起,萬一胡清波也被趕走了,那哥哥豈不是很可憐?

安醇操心操得皺起了眉頭,胡清波擔憂地問“不舒服了嗎?”

安德也走過來矮身彎腰,打量他的臉色,生怕他其實看到胡清波還是害怕,隻是憋着自己不發作出來。

安醇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他在面前盤子裏被胡清波摞起來的菜山上挑挑揀揀,最後隻矜持地吃了五根黃瓜絲,就擺擺手說飽了。

夏燃擡手摸摸他的額頭和臉蛋,不冷也不熱,便滿不在乎地嚷了一句“他好着呢。”然後繼續往嘴裏扒飯。

安醇不好意思地捂着被夏燃摸過的地方,偷偷笑了,安德和胡清波隻好坐下。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結束的時候夏燃給三個人拍了合照,照片上的安德左手攬着胡清波右手攬着安醇,一臉春風得意之色,笑得嘴角都要飛到天上去了。

夏燃覺得這樣的安德滑稽極了,她着實想把這張照片發給助理勞拉看看,讓她知道她老闆的霸道總裁人設是怎麽崩壞的。

因爲這次良好的開端,兩天後胡清波受邀去安家和安醇聊天,這也是家庭作業的其中一項内容——多次實地暴露練習。

當胡清波拎着一個大果籃和一罐烏雞湯站在安家門口時,夏燃沒忍住把一口水噴了出去,幸虧臨時偏了偏頭,這才沒把胡清波特意洗過的頭發噴濕。

她扶着門框,故意不讓他進門,笑着對屋裏喊了一句“安醇出來,你嫂子帶着好吃的來看你了!”

胡清波低下頭,要笑不笑地說“别亂叫,安醇那麽瘦,得多補補。”

安醇揉着眼睛從卧室走出來,剛想去門口,安德忽然一陣風似的刮到了門口,推開夏燃接過東西,把胡清波拉了進來。

他狐疑地看了保溫桶一眼,看到裏面裝的是雞湯,還挺香的,便揶揄地笑了笑,問“你還會做這個?”

胡清波搶過雞湯蓋上蓋子,責怪地瞄了他一眼,說“不會可以學。我嘗了嘗,味道應該還可以。”

安德挑挑眉“很好。”正好我和安醇都不會做飯,也不想學。

安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接過雞湯放到廚房去了。

安醇跟胡清波道了謝,然後兩人坐到沙發上,像國家領導人會見外賓一樣,嚴肅認真又不失友好地聊天,保姆夏燃旁聽,家屬安德負責做會議紀要。

最後,安醇意外地朝胡清波伸出手,示意他跟自己握手,夏燃趕忙提醒他照做,這是治療的其中一項。胡清波這才又驚又喜地握住他的手,隻覺得那隻手微涼幹瘦,沒什麽力氣,實在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的手。

胡清波心裏酸酸地想,我以後對這個孩子要更好一點才行。

他跟安醇約好了明天上午再來一趟,到時候兩個人可以交流對海子詩集的閱後感。回家後他好好準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自信滿滿地趕往安家,正準備敲門時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巨響,接着便是尖利的嘶喊聲。

“放開我,我要出去!”

胡清波神情一變,立刻重重地拍門道“安德怎麽了?開門!”

他拍了十幾下都沒人來給他開門,他急得掏出手機撥安德的電話,還沒撥出去,身後的門忽然開了,王南山和另一個男人從後面沖了過來,他們三下五除二就把門撬開闖了進去。

胡清波跟在後面進門,擡頭一望,猛然看到安醇正舉着一個黑色的日記本聲色俱厲地喊道“你們休想治好他!”

安德站在安醇面前,手心朝下壓着,氣喘道“你聽我解釋,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隻想治好他的創傷應激障礙。把筆放下,放下,沒事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脖子上還有一道紅痕,模樣着實狼狽。

安德試探着往前一步,安醇立刻警覺地退到卧室門口,胡清波這才看到安醇手裏舉着一隻鋼筆,筆尖反射着泠泠的寒光,正顫抖着靠近安醇的臉頰。

王南山和另一個男人見狀立刻散開,準備趁他不備沖上去。可是他們一動安醇就叫得更厲害了。

安咬咬牙,忽然一揮手在小臂上重重一劃,鋼筆劃過的地方立刻飛起一串血珠,淋淋地噴濺在地毯上和手裏的日記本上。

這番變故把安德吓了一跳,他想都沒想就喊道“别靠近他!”

與此同時,安立刻調轉筆尖對準眼睛。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什麽叫痛,小臂上血肉翻起,鮮血直往下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大喊一聲“再動我就戳瞎自己!”

他用日記本指着王南山和安德,威脅似的轉了一圈,陰岑岑地笑了笑“不信你們就試試。”

突然,他看到了還站在門口一臉震驚的胡清波,眼睛稍稍眯起,意味不明地舔了舔嘴唇。

安德自然是不敢嘗試,光是安醇手臂上那道口子就夠觸目驚心了。

他順着安的視線也看到了胡清波,對着他苦笑一聲,然後低頭捂住臉使勁搓了一把,滿是無奈地問“你想幹什麽?”

安冷笑道“我要出去,”他擡起手指了指胡清波,“還有他,把他送給我。”

胡清波愣了一秒後立刻道“我跟你走……”

“不可能。”安德緩緩站直身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攥着拳頭往門口走了兩步,安的視線也跟着他移動。

安德擋在胡清波面前,斬釘截鐵地說,“不要傷害他,也不要傷害安醇,我們和平共處。”

“你休想!我要殺了他!你們别想……”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爲就在他轉頭的一瞬間,王南山已經像一隻潛伏的獵豹悄悄地溜着牆角靠近了他。他激動大喊時,鋼筆尖往外移動了幾厘米的距離,險險地避開了眼睛的位置。

王南山就趁着這個機會猛地蹿起來,鐵箍似的手準備地掐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捏。安吃痛下再也抓不住鋼筆,鋼筆咕噜噜掉在了地上,他喪失了唯一的武器。

王南山把他雙手反剪到身後,另一個男人把鋼筆撿起來,往屋角扔去。

安德松了一口氣,腿頓時軟了,差點摔倒。

他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安站在床前,舉着安醇的日記本,用怨毒的眼神望着他。安德吓得趕忙爬起來,又是勸他又是攔着他毀東西,文争武鬥都來了一遍,實在身心俱疲。

胡清波趕忙扶住搖搖欲墜的安德,急聲問道“你沒事吧?”

離得近了,胡清波這才看到安德脖子上的劃痕雖然不深,但是傷口附近的皮肉都翻了起來,猙獰的傷痕一直延伸到鎖骨的凹陷處,在那裏留下一個血洞。

胡清波滿臉擔憂地扒開他的衣領,想要看看那個洞深不深,安德抓住他的手搖搖頭,說我沒事,然後他走向劇烈掙紮的安,看着他手臂上的劃痕痛心疾首道“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你爲什麽非要傷害自己呢?疼不疼?”

安怒吼道“你滾!你這個騙子,騙子!放開我!我不要當你弟弟,誰稀罕當你弟弟!”

他掙動得太厲害,手臂上的傷口不住地往外冒血珠,安德想要查看他的傷勢,卻被他踢了一腳。他就像個瘋子一樣亂蹬亂踹,嗓子裏呼呼地嘶吼着,仇恨地盯着每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

最後安德隻好默許王南山把他的手反捆起來,腳也捆住了。

雖然用的布繩,但禁不住安像條瘋狗似的扭動掙紮,才幾分鍾他就把自己的手腕腳腕磨破了,繩子被血迹染得通紅。

王南山剛想說我可以打昏他,安德疲憊地沖他一擺頭,王南山隻好搖搖頭走了。

安躺在地上,看着安德和他身邊的胡清波,聲音沙啞地罵道“騙子,你别想再騙我了,我不會相信你,我得不到也不會讓給他,你休想!”

他猛地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神情又兇狠又痛苦,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框了。

安德見狀立刻推開胡清波,半跪在地上把他扶起來。安眼底閃過一道寒光,忽然把頭一偏,張開嘴對着安德的脖頸重重地咬了上去。

他使出了最大的力氣,咬着安德的脖子不放,腮幫子因爲過度用力繃得生疼。

安德疼得眼前一黑,半邊身子幾乎都麻了。可是他仍然沒有放開安,也沒有吭聲,維持着半抱住安的姿勢,顫抖地喘息着,解釋道“我真得沒想傷害你,沒有……”

安德忍着劇痛擡起另一隻手搭在安身上,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痛聲道“你别傷害自己,求你……别這樣了……”

胡清波攥着拳頭站在他們旁邊,因爲角度問題他無法看清安德和安之間的僵持,隻知道安德現在的表情難過得讓人心裏陣陣抽痛。

“安,放過自己吧,我們真得可以和平共處,就像待安醇一樣待你。”胡清波懇求道。

安一聽這話,氣得快要翻白眼,但還是咬着安德不放。

都是騙子,我和那個蠢貨怎麽會一樣?你們都讨厭我,沒關系,隻要他不在就好了,隻有我自己就好了……

他憤怒地低吼着,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灼熱的鼻息噴在安德脖子上,卻讓安德打了個寒顫。

安德身體一個不穩,趔趄了一下,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他這麽一動,安覺得嘴裏的軟肉快溜走了,立刻緊張地張嘴,重新咬下去。

安德痛哼一聲,手緩緩上移,最後放到安臉上,溫柔地撫過他緊繃的下颌和收緊的臉頰,閉上眼睛喃喃道“别傷害他們,都是我的錯。恨我吧,你還是殺了我,是哥哥欠你的。要不是我的失誤,他不會有機會接近你們。我沒有幫你們報仇,哥哥無能。”

他捧着安的臉頰,嘴唇顫抖着說道“當年的事,哥哥還沒好好謝過你。是你救了安醇對不對?是你留下記号,你寫了‘哥救我’對不對?您替他吃了生肉對不對?謝謝你,你比安醇勇敢,你很聰明,哥哥相信你以後也能照顧好自己,以後乖一點好不好?安醇膽子很小,什麽都怕,哥哥不放心他,以後也請你照顧他好不好?哥哥把命賠給你,不要遷怒他,他當時太害怕了,他不是故意的……”

安德像是夢遊似的,閉着眼睛往地上摸索。他忘了鋼筆已經被拿走了,還執着地尋找它,淚珠從濃密的睫毛裏擠出來,啪嗒兩下掉在地毯上。

胡清波被安德的眼淚吓壞了,他立刻蹲下來抓住安德四處摸索的手,驚懼地喊道“安德!安德!”

安德推開他,正想說你走吧,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松,安居然放開了他。随之疼痛鋪天蓋地地襲來,他就算想睜眼都睜不開了,用力晃了好幾下腦袋才感到自己的四肢所在。

他發現手被胡清波緊緊抓住了,懷裏那人也沉甸甸的,他的愛人和弟弟都還在。

他疲憊地笑了笑“别擔心……”

“啊,啊,啊~你這個騙子……”安的身體不住地哆嗦起來,緊接着低喘幾聲,胸膛猛地一抽一放,破碎的嗚咽聲從幹啞的喉嚨裏傳出來。

他把頭重重地砸在安德肩膀上,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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