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不負衆望地感冒了。
安德傍晚醒過來的時候,聽說安天賦不凡,後發先至,早他一步燒到三十九度,當即自責懊惱地不住歎氣,摸着安的手快把他一層皮搓掉。
胡清波把他的手指頭摳開,推着他去床上再躺一會兒。
夏燃焦心爛額地站在病床邊,隐隐有些後悔下午跟安吵架了。但是她奶奶也發着燒,于是安高燒轉低燒以後,她火速趕回去守着奶奶去了。
第二天喬女士出院回家休養,她這才有空趕到醫院,發現安德的病情已經控制住了,爲防萬一再輸兩次液應該就差不多好了。
但同時,安的情況越發糟糕了,半夜體溫飙升到三十九度四,到淩晨才降回低燒的狀态。
夏燃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和安德一緻認爲安醇身體的免疫系統可能隻是個擺設,所以她隻好搬着椅子坐在床邊守着,以人力監視他的身體狀況,過一會兒就量一次體溫。
這天下午,安一睜眼發現自己還在發燒,就很奸詐地躲起來了,讓安醇出來受罪。安醇燒得迷迷糊糊時,有時會亂喊“哥哥”“夏燃”“冷”“熱”“水”,他的聲音仿佛都因爲發燒而變得滾燙,讓被喊中的人聽了心裏也跟着冒起火,越發焦急。
如此反複折騰了四五天,安醇的身體情況才漸漸穩定。不過手腳發軟,神思倦怠,出院的時候是被夏燃抱回去的。
不過盡管如此,安醇的火眼金睛仍然在上車前看到馬路的綠化帶裏,海棠樹已經冒出了花骨朵,深粉色的花蕾點綴在片片嫩綠葉片間,是一幅色彩豔麗對比鮮明的美景。
他費力地搖下車窗,探着腦袋往那邊看去,還沒說話就被夏燃塞了一杯豆漿。
“喝點,早飯吃得太少了。”
安醇叼着吸管勉爲其難地喝了兩口,夏燃從車尾轉過去,打算從另一邊上車。安醇眼珠一轉,忽然推門下車,迎着安德走了上去。
“哥,我想要那個。”他推着安德往不遠處的賣花老人走去。
他蹲下,指着花筐裏僅剩三朵的白玫瑰說“我想要這個。”
安德臉色有點難看。
上次燈會上安醇收到人莫名其妙送的白玫瑰,他又沒查出個所以然,現在一看白玫瑰心裏就有些不舒服。劉明才說他是疑神疑鬼,安醇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現代版大小姐怎麽會有人惦記,無非就是像那幾個女生一樣,看他好看又可愛送花而已,隻不過這次送花的是男人。
安德按住老人想要拿花的手,側着臉對安醇說“換一種花好不好?這花不錯,滿天星。”
安德拿起一束用牛皮紙包裹的滿天星,晃了晃,安醇半張着嘴看了看他,最後點點頭,接過花。
安德付錢,安醇就捧着那束白色的滿天星,慢吞吞地往車上走。
夏燃插兜倚着車門,陽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隻好半眯着,倒顯得有些不耐煩似的,問“這什麽花?真難……”
“送給你。”安醇把花舉到她面前,嘴角帶着淺淺的笑容,微微垂首道。
夏燃眨眨眼,果斷改口道“真好看!謝謝安醇啊!”
她摸摸安醇的腦袋,安醇低着頭任她摸,模樣乖巧得像是一隻咩咩叫的小綿羊。
安德站在他們身後,神色有些複雜。
他還以爲安醇買花是想回去插起來,沒想到是送人的,而且送給夏燃!
他拉住安醇,正想小聲告訴他花不能亂送,特别是送給女生。安醇已經一腳踏進車裏,對着在另一邊車門上車的夏燃說“你瘦了,照顧我很辛苦吧?”
夏燃無所謂地搖頭道“不辛苦,我這是故意瘦的。”
“啊?”
“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瘦了沒事啊,跟你沒關系。你吃好喝好吧!”
安德聽完他們的對話,扶着車門望了望天,覺得自己可能确實像劉明才說的有點疑神疑鬼,然後上車關門開車回家。
當天下午,安醇吃過午飯後就一頭紮進自己屋裏,夏燃還以爲他睡覺去了,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屋裏傳來壓抑的哭聲,立刻敲門問道“安醇你怎麽了?”
幾秒鍾後,安醇打開了門,他眼中無淚,神情嚴肅,根本不像是哭過的樣子,夏燃忍不住歪着腦袋往屋裏看了一眼,這才發現他在聽錄音。
這麽喜歡做作業的學生真得不多見,怪不得安醇的老師們都說他是個愛學習按時完成作業的好學生。
不過……
“你不累嗎?病剛好,先歇兩天吧,來,出來待會兒。”
夏燃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卻掙了掙,認真看着夏燃說“我想早點把病治好。”
他還在夏燃手背上拍了拍,像個神态安詳的老神仙眯着眼睛對她說“這樣就能早點恢複正常人的生活了,就能,”他捏捏夏燃手背的肉,“就能早點回答你了。”
“啊?”
安醇抿着嘴笑笑,把夏燃往外一推,自己藏在門後面露出腦袋來,道“晚上吃飯叫我吧,如果我睡着了也把我叫起來。”
“啊?”
安醇笑着關上了門。
夏燃莫名感到身後陰風陣陣,回頭一看卻見客廳窗戶大開,室外天氣正好,陽光灑在深灰色羊絨地毯上,上面一本攤開的書在風中一頁頁翻過,赫然就是讓安醇欲罷不能有空就看的flipped。
夏燃覺得哪裏不對勁了,可是又說不出來。
就好像武俠小說裏,武林高手對于身後飛來的暗箭都有一種直覺,他們會在緊要關頭側身避過,并因爲一次次地正确躲避,從而強化出更加敏銳的直覺。
她站在安家寬敞明亮的客廳裏,靜靜地發了一會兒呆,直到安德午睡出來時,她才動了動,回過神來。
吃晚飯的時候,安醇果然睡着了。
他側躺在地上,毯子半遮不遮地搭在腰間,手裏抱着枕頭,盡可能地把自己縮成一個圓潤的球形。
錄音筆和小冊子就攤在手邊,夏燃把它們一折一扔,然後蹲在安醇身邊,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安醇睡得很實,可能是累了,呼吸聲比往常重。
夏燃正打算喊喊他,餘光忽然瞥到一本日記本就擺在他頭頂的位置,日記本是打開的,中間夾了一隻筆,左邊半頁有字,右邊沒有,台燈的光從一側打過來,夏燃一眼望過去,隐約看到左邊半頁最後兩個字好像是“夏燃”。
“夏燃”怎麽樣呢?
夏燃甩甩頭,把手放到安醇肩膀上推了一下,這一下有點重,安醇總算醒了。他睜開眼睛緩了幾分鍾後慢慢坐起來,跟着夏燃一起去客廳吃飯。
晚上安醇照舊把自己關在屋裏做練習,安德和夏燃坐在客廳裏,防備着安醇出現突發狀況。
百無聊賴下,夏燃隻好拿出手機玩起了遊戲。在噼裏啪啦的技能對撞聲中,安德安老闆不得不放下手裏的文件,十指交疊看着夏燃說“你平常的消遣是玩遊戲刷網頁嗎?”
夏燃正和人戰得火熱,聞言頭也不擡道“還可以刷視頻,網友們都挺有才的。”
安德微微蹙眉,想要說什麽但是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便低頭繼續看文件。
“咔哒。”安醇卧室的門忽然開了。
那一刻夏燃證明了人類具有一種非凡的本事,能從紛繁雜亂的音頻世界裏找出自己想聽的聲音,并不受其他聲音影響。
她的大腦飛快地屏蔽掉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分辨出了開門的動靜,猛地一回頭,就見安醇推開門打着哈欠走出來了。
安醇上了一趟廁所,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裏目不轉睛望着他的兩個人,微微一笑,走到零食櫃前熟練地從靠窗櫃子的第二層抓了兩把紫皮糖,一把給夏燃,一把放到安德面前,然後慢悠悠地往自己卧室走。
屋裏的動靜消失好一會兒,夏燃才拿起一塊糖塞到嘴裏,一邊打開遊戲一邊含着糖口齒不清地說“安醇現在做的練習難度怎麽樣,看他的表情好像并沒有很痛苦。”
安德先是肯定了她的觀察力,然後才解釋練習的難度逐次升級,适應了上一個難度才會進行下一次治療。
夏燃簡明扼要地“哦”一聲,繼續打遊戲。
安德看着她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再次生出想要說什麽的沖動,也再次咽了回去。
他望望玄關大衣架上,夏燃外套口袋裏插着那束滿天星,他沉思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安醇最近的狀态怎麽樣?”
夏燃道“就那樣啊,飯吃得太少,愁死我了。我朋友快趕上他兩個寬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發現他哪裏不對勁了嗎?”
夏燃按掉遊戲,轉頭看他“不對勁?”
安德往安醇卧室門口看了一眼,放低了聲音“安上次醒來的時候提醒我,安醇最近有些不對勁。我觀察了好多天,沒有特别的發現。”
夏燃撇撇嘴,劃開手機換了個益智類遊戲,道“安的話你也信?又在想壞事了吧。”
“不像。安上次打開心結後,态度好了很多,不再想對陌生人動手了。你不要對他那麽大敵意,他和安醇共享一個身體,還有一大段重複的記憶,本質上不會很壞……”
“呃,你别開玩笑了。這兩個人一點都不一樣吧。别說我還真好奇,怎麽兩個人用一個身體一個腦子,一個滿肚子壞水,一個傻乎乎的。”
安德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好像有點不滿意她對他兩個弟弟的評價。夏燃趕忙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心道我還是繼續沉迷遊戲吧。
然而過了一會兒,安德還在考慮這個問題。
他說“安或許發現了我們不知道的東西,畢竟他們在精神上有聯系,沒準還能進行交流。”
夏燃頭也不擡“哦,那他怎麽不直說呢,要不然邀功求放風的機會也不錯啊。”
安德搖搖頭,回想安跟他說這句話的情景,道“他可能也不确定吧。我有點擔心,會不會是安醇又想不開了,就像上次分裂第三人格的事。說起來這件事也是安先發現的,不過他以爲安醇變了。所以安的感覺應該很可靠。”
夏燃手機的聲響戛然而止,她直接按了電源鍵把遊戲退出,神情緊張地追問“安還跟你說了什麽?”
于是這個晚上夏燃和安德不再無聊地沒事找事,他們從各角度分析了安醇出現第三人格的可能性,恨不得把安醇最近的行爲一幀一幀地回放。
但猜來猜去,誰也說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好打斷安醇的治療過程問他到底怎麽了。
而且安醇現在的表現太正常了,連一點大雨将至的低氣壓前奏都沒有。
安德沉思着,夏燃卻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下午那事,三湊兩湊地拼出一點低氣壓的意味。
她皺着眉頭望向安醇的卧室,嘀咕道“哎我有一點小想法。”
安德“什麽?”
夏燃轉過頭,盯着安老闆嚴肅正經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要說的話有點強人所難,在某種程度上是勸良爲猖的惡行。
于是她決定獨自擔了這份罪名,先敷衍着把安德應付過去。
一會兒安老闆回書房了,她便整整衣服,邁着輕松随意的步伐走到安醇卧室門口,輕輕地扣了兩下,沒人應,她便擰開門把手進了卧室。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安醇果然已經睡着了。
夏燃把他搬到牆角,替他蓋毯子放枕頭。
然後她坐在安醇身邊,腿伸開,後背倚着書架,又調整了一下台燈的位置,讓光線隻能照到自己腿上而不能越過去打擾安醇,這才轉身從旁邊的書堆上拿過那本日記本,深吸一口氣翻開了。
要想了解安醇是怎麽想的,發生了什麽事,最便捷的方法不是直接問他,而是看他的日記本,畢竟人可能因爲各種理由說謊,日記本卻不會,誰會在日記本裏寫謊話騙自己呢?
而且安醇這個孩子死心眼,情緒全寫到臉上,想法全寫到日記本裏,生怕别人不知道。
安德爲了教育弟弟正直誠信君子坦蕩蕩,其實不适合做偷看日記本這種抄近路走歪道的事,但是夏燃不同,她不需要給安醇豎立榜樣,也不需要表現得多麽正人君子,了解安醇的想法,把熊孩子哄得身體健康才是她一個保姆的基本職業道德。
所以她決定,看——日——記——本。
安不還把安醇的日記本當故事書看嘛,我看看又怎麽了,我又不出去亂說。
夏燃自我安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