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清風亂翻書3



安醇低燒了兩天半,第三天晚上的時候人終于從醒醒熟睡的狀态中複蘇過來,可以自己坐在桌前吃飯了。

他聽到有人開門,扭頭一看是夏燃,馬上放下勺子開心地笑起來,好像完全忘了是誰害他又發燒,同時也忘了他怎麽用苦肉計逼夏燃不丢下他。

夏燃幹笑了兩聲,脫鞋進屋。

雖然安醇發燒的事,安醇沒有怪他,安德也沒說什麽,可是夏燃不能裝不知道。

她回家後慎重考慮了一下,覺得就這麽扔下安醇不管确實不厚道。安德花那麽多錢請她來,不就是爲了照顧安醇嗎?

不過幸好,她想起當時和安德簽訂的合同期限好像并不長,到今年五月就結束了。而且按照安醇現在的治療計劃,合同到期時他的治療基本也完成了,簡直天助我也。

夏燃打定主意,先保持原樣熬過這段時間再說。

合同結束後她拍拍屁股走人,到時候安醇就算有再多花招也使不出來,因爲她夏燃早遠走高飛啦。

所以小王八蛋安醇就會明白她心裏根本沒他,慢慢絕了不該有的念頭。

“嘿嘿嘿嘿呵呵呵呵~”

夏燃看着吃飯的安醇,露出了詭秘的笑容。安德放下筷子,看着她手裏拎着東西,便隔着半個客廳對她說“你帶了湯嗎?”

因爲安醇這幾天一直生病,所以李阿姨每天都做了各種好消化的粥送來,即使有飯也清湯寡水沒滋沒味,安醇吃得并不開心。

可是安德一直用期待和鼓勵的目光看着他,安醇隻好硬着頭皮繼續喝粥,隻是忍不住喝幾口就歎一口氣,還偷偷摸摸地往火紅的幹煸豆角盤子伸筷子。

安德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顧忌着他的腸胃不敢讓他吃辣的,隻能打掉他的筷子。再一看安醇恹恹地繼續喝粥,心裏便有些發愁。

夏燃大聲回了一句“魚湯。”火速沖到廚房用碗裝好了湯端過來,遞給安醇。

夏燃做的飯,跟她的喜好一樣重口味。

安醇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了,笑容漸漸在臉上綻放,忽然,他表情一變,用勺子挑起飄在上面的小顆粒問道“這是什麽?”

夏燃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紅豆!吃吧,沒毒!”

安德眉梢一抖,魚湯裏放紅豆……他往碗裏一瞄,認出那東西可能是肉沫。

夏燃對安德挑挑眉,笑了笑,安德搖搖頭,但也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飯。作爲一個騙弟弟喝雞湯的人,在這件事上他也确實沒有什麽發言權。

安醇盯着肉沫研究了一會兒,勺子在碗裏攪來攪去,湯都快涼了也沒有要喝的意思。

夏燃生怕他發現什麽,便催道“快趁熱喝啊,我熬了好幾個小時呢。不用嚼,直接喝就好了。”

安醇看了她一眼,嘴角牽動着笑了一下,嘴唇有些發白。

“那我喝吧,謝謝夏燃。”安醇雙手端起碗,閉上眼睛,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一小碗湯很快就見底了,碗底沉着幾粒形狀不規整的肉末,在濃白的魚湯襯托下,真是越看越和紅豆沒關系。

夏燃趕忙抄手搶走了碗,生怕安醇突發奇想,取一顆“紅豆”仔細研究。

她沒料到,碗裏的肉末打掃幹淨了,可是安醇嘴裏還有漏網之魚。

安醇噸噸地大口喝湯的時候,有一顆肉末竟然沒有順着喉嚨流進食道,反而被壓在舌底,存在感異常鮮明。

安醇用舌頭将它舔出來,放到牙齒上嚼了嚼,沒嚼碎,而且很有彈性的樣子,應該是某種動物筋絡的部分。

他本不想深想這湯到底是什麽回事,糊弄自己把東西咽下去,可是嘴裏那個調皮的小東西非常不好咽,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拼命地順着舌頭往外爬。安醇努力地咽了好幾下,腹部逐漸感受到熟悉的緊繃感——那是要吐的征兆。

于是他當機立斷,低頭把肉末吐在桌子上,并且站起來,火速往衛生間撤離。然而半路上他鎮壓惡心感失敗,還是吐了。

夏燃無言地看了那堆嘔吐物幾秒,繼而無怨無恨地主動承擔清理地毯的重任。安醇靠牆坐在她身後,面如金紙,雙目無神,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

安德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發,說“沒關系。累了嗎,要不去睡覺吧。”

安醇點點頭,頭靠在安德肩膀上往餐桌看了一眼,喃喃道“還有飯嗎?我再吃一點吧,晚飯全吐出來了。”

夏燃自告奮勇地跑出去買東西,問安醇想吃什麽,安醇想了想,道“鹹的。”

安德歎了一口氣,摸着他那瘦脫形的臉道“吃不了不用勉強自己,以後還有機會補充營養。”

安醇看着夏燃穿鞋出門,聽到門咚一聲關上了,他忽然像是被抽走骨頭似的渾身軟了下來,軟綿綿地抵着安德的肩膀,靠着安德的力量才沒躺倒,呼吸随之變得又長又緩。

安德吓了一跳,想要扶起他看看,安醇搖搖頭,不肯擡頭。

安醇說“哥哥,我怕來不及了,我想早點把病治好,把身體養好。”

來不及?這三個字裏的不詳意味把安德驚出一身冷汗,他怔怔地看着安醇頭頂的發旋,手懸在半空中,像是想要摸摸他的頭發,又像是想要抱住他。

最後他遵從自己心意,強行把一直往地上鑽的安醇拉起來,捧着他的臉,語氣很嚴肅地問“安醇,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最近又吐血了嗎?頭暈?流鼻血了?”

安醇艱難地搖搖頭,他撩起眼皮來一看,發現哥哥的臉色很難看。他腦子遲鈍地轉了轉,反應過來哥哥可能誤會了,便擠出一個笑臉,道“沒有,除了很困,休息不過來,其他還好。哥哥,我是怕……”

我怕夏燃走了,我來不及跟她說我也喜歡她。可是她爲什麽忽然讨厭我了呢?

安醇舔舔嘴唇,心想這件事還是先不要告訴哥哥了,要不然他會吓一跳,然後拼命阻止吧。

安德聽安醇話講了一半,把最重要的一半留白,便心情緊張地等待下文。安醇眯着眼睛見安德還在看着他,可他現在腦子很亂,根本撒不出謊來,隻好用笨法子逃過一劫。

他往後一仰,就地裝睡,幾分鍾後由裝睡進入了真睡的狀态,夏燃買飯回來都沒把他叫醒。

接下來的幾天安醇一邊休息一邊做各種作業,幾乎每天都要出門做實地練習,一個無業宅男卻忙得像隻陀螺。

在約定日期的前一天,他終于補完作業,在胡清波和安德的陪伴下去了仁愛心理健康醫院進行第六次治療。

夏燃沒去的原因是奶奶生病了。喬女士堅強地咳嗽了四五天,終于扛不住了,主動要求去醫院看看。結果去呼吸科挂号一查,支氣管炎。

夏燃抱着一大袋子藥,扶着喬女士回家。她真是想不通,好端端地怎麽又得了一種新病。

喬女士也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資深病人了,聽到醫生吓唬她這病要好好休養時要不然遭老鼻子罪,并不以爲意,還拍拍夏燃的胳膊說“燃燃,奶奶沒事的,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夏燃幹巴巴地笑了笑,心想您騙誰呢!我都聽到好幾回了,你半夜咳嗽得狠了,怕影響我,都不跟我說,自己起床到客廳咳嗽爽了再回來。

喬女士還以爲自己的小伎倆唬住夏燃了,老神在在地一仰頭,指着馬路對面的糕點店說“奶奶想吃榴蓮酥。”

夏燃立刻像撒僵的野馬蹿了出去,過馬路排隊付款再過馬路總費時八分鍾,圓滿完成任務。

于是喬女士更以爲自己已經把夏燃糊弄過去了,一邊嚼着熱乎乎的榴蓮酥,一邊悠閑地問道“燃燃,那天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安醇?”

夏燃眨眨眼睛,順嘴胡說一句“您瞎猜什麽呢?”

要不是她說完就把一塊榴蓮酥塞到嘴裏去了,喬女士還真得要懷疑一下。

夏燃扶着電線杆呸呸吐出榴蓮酥,舌頭把嘴裏的殘渣全都刮幹淨吐出去,這才接過奶奶遞過來的水漱口。

喬女士看着她滿臉的不耐煩樣子,心裏有了數。

她吧嗒吧嗒兩口把榴蓮酥嚼完咽下去,笑眯眯地看着夏燃,說了前幾天自己觀察安醇的結果“安醇跟你說的那個人很像,長得好,脾氣好,腦子有點不好。”

“他腦子沒有不好,他是生病了,生病了!”夏燃急吼吼地解釋道,說完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入圈套,不由得軟下聲音,搖頭擺尾地讨饒“奶奶,您别操心我的事了,您多關心關心自己成不成?您看,支氣管炎,又多了一個病。等再過幾年,您這一身病得受多少罪啊,你孫子真是快心疼死了。”

夏燃像模像樣地抹了一把淚,抱着裝藥的塑料袋站在奶奶面前,低下頭裝哭。

喬女士關心則亂,馬上上當了,摸着夏燃的後背安慰她說奶奶沒事大不了過幾年就呆在家裏不出門了靠你養着你願不願意養奶奶啊唉奶奶就快要變成個廢物了……

夏燃本來想裝哭逗逗奶奶,可是聽了奶奶這些話,心裏是真得難受起來了。

她想起自己剛剛帶着奶奶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有一次碰上黑心中介上門趕人收房子,她當時在理發店當學徒,手裏沒錢所以沒買手機,喬女士便一個人拿着掃帚,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地守在門口,那英勇無敵的架勢,舍命護家的決心,愣是把中介定住了。

黑心中介怕這老東西就地一躺嗝屁朝天,鬧出人命他沒法交代,所以罵罵咧咧地留下最後交房租的期限走人了。後來夏燃東拼西湊地找來錢交了房租,後來退房子的時候,找到當時罵奶奶的那個男人揍了一頓,給奶奶出氣。

一轉眼五六年過去了,當年憑一已之力守住那幾平米的簡陋小家的喬女士,已經佝偻得再也直不起腰來。光她叫的出名字的病就不少,風濕,缺鈣,胃炎,似乎腎也不好,頭疼腦熱更是平常,距離半條街的菜市場和超市,她要走上四十分鍾。

喬女士從來沒有跟夏燃訴過苦,即使之前住在那個冬天冷夏天熱的破棚戶區,她也甘之如饴。

這麽好的奶奶,夏燃卻不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她,除了榴蓮酥管夠,她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麽讓奶奶發自内心地開心起來。

對了,我還可以找對象啊!

她靈機一動,笑着問喬女士“奶奶,您看我去相個親怎麽樣?”

喬女士欣慰地點點頭,但随之她臉上浮起一抹憂色。

夏燃這個模樣,相親成功的概率實在太小了。罷了罷了,這事還是随緣吧!

喬女士沒有逼夏燃,夏燃自己卻上了心。

她下載了好幾個交友的軟件,把自己的臉和腹肌照片上傳到平台上,很快吸引一大票妹子圍觀。

妹子們後知後覺地看到她的個人資料上寫着女,人群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暗戳戳地私信她喜不喜歡女人。

夏燃滿心歡喜交友去,憤然删掉軟件,铩羽而歸。她痛定思痛後,決心投入工作拼事業,等到賺了錢再找個好男人。

但一想到事業,媽的,安醇那小王八蛋失心瘋了喜歡她,這還怎麽拼,越拼越錯!

夏燃沒有煩惱幾天,安醇就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讓她徹底甩掉糟心事,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事業中來了。

因爲安醇再次犯病了,而且犯得還不小。

第七次治療的實地練習家庭作業是沿着當年高朋來逃亡的路線走一遍,還沒走到終點的野樹林,安醇就受不了。

當時車行駛在鄉間年久失修的柏油馬路上,剛剛下過雨,路上坑坑窪窪,還有積雨坑,安德沒有把車開快,夏燃則坐在副駕駛座上,拿着地圖邊看邊指路。

胡清波和安醇一起坐在後車座上,安醇眼睛望着不遠處的田野和山林,臉上的神情看不出異樣,可就在車輪陷入一個淺坑,車身颠簸的時候,安醇忽然擰開車門滾了出去。

那一刻胡清波這個小老師身上爆發出此生難有第二回的反應速度和沖力,他撲上去抱住了安醇,替他抗下了墜地的沖擊傷痛,并且在翻滾的時候死死地把他護住,因此安醇雖然勇敢地跳了一次車,但是除了臉擦破皮,身上一點事都沒有。

胡清波就慘了,他的肩膀和手肘同時脫臼,小臂骨裂,外套大面積擦破,渾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他的勇氣在撲出車門的一瞬間就用完了,當兩人驢打滾似的翻滾停止時,胡清波一聲慘叫都沒發出,直接疼暈。到了醫院才發現,他當時頭還撞上東西了,有輕微腦震蕩。

事後安醇坐在胡清波病床前哭的時候,自己都非常不理解當時爲什麽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跟安德說“我當時隻是非常害怕,覺得被什麽東西罩住了,就很想掙脫,我沒有想傷害自己,哥哥你相信我。“

安德隐忍地沉默了很久,才摸摸他的頭,在他發間蹭了蹭,道“哥哥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等他醒了,跟他道歉,好嗎?”

安醇哭着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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