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胡清波所料,第二天早上夏燃醒來的時候,終于從靈魂離體般的悲傷中掙紮出一絲清明的神志。
她費力地揉了一把臉,卻忽然感到手上一痛,擡起胳膊看到手背上的繃帶,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傷是怎麽來的。
她平躺在床上,看着厚厚的染了血色的繃帶發了一會兒呆,聽到窗外有小孩子哭鬧着上學的聲音,還有大人們氣急敗壞地訓斥,然後慢吞吞地坐起身來,視線環顧,發現自己已經在家裏了。
卧室的門敞開着,小沙發橫在門口,做出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可是看門人郝良才卻已經蜷縮在沙發上睡着了。他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發紅的核桃,想來昨天哭得不輕。
夏燃從床上爬起來,站在郝良才面前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家夥睡得還真是實在,要是讓他當監軍,軍隊全跑了他估計都不會醒。
夏燃光着腳踩上沙發扶手,下一步踩在靠背上,然後就輕飄飄地越過沙發,落在了客廳裏,連屋裏的浮塵都沒驚動。
晨曦從客廳窗口一點一點地漫進來,先照亮了窗下擺滿旱荷、文竹、多肉、蘆荟和仙人掌的花架。這些無憂無慮的小東西們在金色暖陽下舒展着翠綠飽滿的枝葉,仙人掌頂着一朵嫩黃的花苞,一枝獨秀地矗立在一片濃綠之中,搶眼得很。
可是夏燃冷落了它,反而拿起一盆手掌大小的黃麗,盯着它厚實晶潤的葉脈看了一會兒,忽然無意識地放到鼻下深深地嗅了一口,好像想從它身上吸取到一點生命力似的。
怎麽辦?
夏燃鼻尖蹭了蹭中間那幾片剛剛長出來的又小又嫩的葉片,眉頭輕輕地皺起,感到一股酸澀的液體再次從心髒裏汩汩流出,刹那間流遍全身,連呼出的氣體都染上了苦味。
怎麽辦?她該拿這些小東西怎麽辦?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不由得劃過奶奶拿着小噴壺,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往花盆裏澆水的場景。
這種回憶實在太可怕了,她隻要一想,眼睛就會發酸發脹。她趕忙放下黃麗,甩甩頭,強迫自己把記憶趕走,又沖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才稍稍冷靜一點。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她想。
夏燃深吸一口氣,抽了抽鼻涕,而後轉身走到卧室門口一腳把郝良才踢醒了。
郝良才受到驚吓,直接圓潤地滾到地上,翻了個身爬起來一見到夏燃,馬上喜笑顔開地問“老大你醒了,你還發燒嗎?”
夏燃垂着眼不敢看他,生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異樣的可能會顯得脆弱的神色。
她說“你出去,我要換衣服。”
郝良才愣了愣,然後爬起來,把沙發推到一邊讓開路。
夏燃的餘光追逐着他的身影,看到他走到大門口馬上要開門出去,剛想進卧室拿衣服,郝良才卻又轉身面對她,觎着她的臉色雖然冷冰冰的,但是不像那天在急救室門口那樣吓人了,便小聲地說“我爸在那裏盯着呢,你要是不……我的意思是,你簽個字就行了,我爸和我,我們替你辦……”
夏燃蓦然回頭,細長的眉眼斜斜地指向鬓間,如同一把鋒利的寶劍,蘊藏着不出世的殺氣和戾氣。隻是被她看上這麽一眼,都夠讓人膽戰心驚的。
郝良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在他以爲夏燃會抓住手邊的東西朝他砸過來時,夏燃卻低下了頭,眼睛半閉不睜地盯着生了鏽迹的門把手,道“讓郝叔等我,我自己來。”
夏燃從衣櫃裏随便拿了兩件衣服走到浴室,花灑擰到最大,衣服沒脫就走了進去。
滾燙的水流直接澆到沒有頭發遮擋的發根,燙的她渾身一顫,打了個寒顫,接着她任熱水把外套和褲子全都打濕了,這才開始脫衣服。窄窄的袖口被手背上的繃帶箍住了,她便用牙咬開了上面打的結,一圈一圈把繃帶解開,尚翻着嫩紅血肉的傷口便觸目驚心地橫陳在灼熱的水流下面。
夏燃繼續脫衣服,讓熱水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淋了一遍。
她潦草又全面地沖洗自己沾滿灰塵的脖子和手臂,雙腳,以及那張死氣沉沉的臉,用力地揉搓着。手背上的傷口隐隐泛起刺痛,她渾不在意地直接把手伸到水流下沖刷,直到痛感麻木了,才縮回手,拿起毛巾草草地擦幹身體,穿上衣服。
她再次站在郝良才面前的時候,郝良才已經沒法從她身上任何一點地方看到親人新喪的悲痛和絕望了,取而代之的是郝良才不敢揣摩的東西。
就好像夏燃從出租屋裏走出來的時候,順手把過去近十年磨砺出來的油滑世故又從容張揚的硬殼子脫掉了,露出暴躁狂妄、陰沉冰冷的本質。
郝良才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拼命地告訴自己這是一個錯覺,他使勁揉揉漲得難受的眼皮,越揉鼻頭越酸。
夏燃并沒有留給他感時傷懷的時間,徑直往公交站走去,郝良才追在大步向前的夏燃身後,最終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
夏燃停住腳步,冷笑一聲“你哭什麽?别哭了。”
正好公交車來了,夏燃也沒再勸,自顧自上了公交車,郝良才趕忙跟了上去。
之後,夏燃果然像她自己承諾的那樣,親手料理奶奶的所有後事。郝良才一家人想要幫她,卻根本插不上手。
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地忙忙碌碌,有條不紊地辦死亡證明,結清醫院的費用,聯系殡儀館,和工作人員商量需要哪些服務,買了壽衣和一大袋榴蓮酥,以及骨灰盒,繳納火化的費用。
那種不含私人感情的模樣,極不正常,她像極了冷眼旁觀的無關人員!
郝叔心裏又痛又急,幾次想勸她難受就哭出來,可惜夏燃一聽他講話掉頭就走,郝叔跟在她後面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着,兩天時間嘴裏起了好幾個火泡。
幸好遺體确認時,夏燃那冷若冰霜的臉裂出了一道縫,要不然郝叔真以爲她已經瘋得無知無覺了。
她一看到穿着壽衣化了妝的奶奶,腿一軟直接跪下去,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
但是夏燃的“失态”也隻持續了短短的兩分鍾,她就擺擺手,推開郝良才的攙扶,自己重新站了起來。
“沒錯,是我奶奶。”她自言自語地說着,拿過遺體确認單簽上自己的名字,看着奶奶被送入了火化爐。
不久後,那個陪她從五河一路跋山涉水來到a市的人,就會被一把無情的火點燃,最先消失的是毛發,接着是皮膚組織和内髒,最後隻有骨頭會留下。它們會變成一捧灰,要是揚在有大風刮過的山頭,很快就會被卷上天空,落入草叢間,山花下,成爲大地的一部分。
就,徹徹底底地不見了,消失了。
夏燃心頭仿佛也被揚了一片死灰,曾經勃發的生命力和昂揚的生存鬥志,全被掩蓋在厚厚的灰塵之下,連一點火星都看不到了。
骨灰要三天後才能拿到,夏燃看了奶奶最後一眼,就果斷地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郝叔實在忍不住了,把想要回家的夏燃攔在了殡儀館門口。
他聽到夏燃跟工作人員說骨灰不托管在這裏,那就是她想帶走了,可是她能帶到哪裏去呢?
她或許想讓奶奶落葉歸根,可難不成她打算就這麽把奶奶的骨灰帶回老家,五河的那幫人可不會輕易放過她!
郝叔試着拍拍夏燃的肩膀,夏燃沒躲,他就得寸進尺地摸摸她的頭頂,新長出來的發茬紮的他手心疼,就像她現在垂眼不語自作主張的模樣一樣紮人心窩。
郝叔歎息一口氣,心說她畢竟還沒成家,再成熟穩重的樣子都掩蓋不住孩子氣的本質。
于是他的三分氣已經換成了十分的心疼,沉聲道“夏燃,你有什麽打算,跟我說說,行嗎?郝叔雖然不太中用,但是你畢竟還年輕,自己拿主意恐怕有想不到的地方。”
夏燃聽到郝叔說自己不中用那句,神情終于有了些變化。
她擡起眼,似乎是想帶着歉意笑一笑,可是嘴角一扯,愣是沒笑出來。
她偏頭躲開郝叔的手,眼睛不帶任何情緒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帶奶奶回老家辦喪禮。”
雖然已經有了猜測,但是乍一聽見這話郝叔還是眉頭一皺,愁得眼角的魚尾紋都快延伸到太陽穴了。
他沉吟片刻,心道這事不能直接勸,要想個别的辦法把這事辦了又不用夏燃出面,可他心直口快的兒子郝良才已經脫口而出“老大你不能回去,他們揚言隻要你敢回去就弄死你!”
郝叔眼皮一跳,趕忙拽着郝良才往一邊推了一把,使了一個眼色讓他少說話。
可是已經晚了,夏燃一聽這話,剛剛有所緩和的臉色再次冷了下來,她歪着頭看向頭頂湛藍如同水晶的天空,陰岑岑地來了一句“哼,他們想來就來吧。”
“哎,夏燃你别聽他的,這事肯定還有别的辦法,夏燃!”
夏燃對着郝叔笑了笑,笑容很輕很淡,就如同一片窄窄的黃葉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難掩水下幽深晦暗處潛藏的危險。
她繞開郝叔和欲撲上來的郝良才,橫穿馬路,輕輕巧巧地單手一撐,跳過路中間的欄杆,走到馬路對面,揚手一招攔下一輛出租車,很快就跳上車離開了。
郝叔和郝良才氣喘籲籲地追了幾步,卻被車流攔住了。
郝叔在郝良才額頭狠狠地戳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說什麽蠢話?你沒看到夏燃現在哪裏都不對了嗎,你還激她!”
郝良才委屈地揉着額頭“我說的都是真的啊,過年的時候我都聽到了,他們說不把老大弄死就沒完。”
“那就别讓夏燃回去!你看她那眼神,她是想回去拼命啊,唉!”郝叔蹲在馬路牙子上,看着夏燃離開的方向,雙手抱住頭狠狠地揉了一把,歎息道,“可不能讓她走了老路。”
……
喬奶奶在火化爐裏寂寞地燃燒時,安醇在安德卧室的大床上睜開了眼睛。
他的燒早就退了,隻是精神不濟,體力不足,一直爬不起來。今天終于攢足了力氣,一鼓作氣地醒過來,坐起,下床,在書房裏找到安德興師問罪。
安醇扶着門框,開門見山地問“哥哥,你對夏燃說了什麽?”
書房裏并不是隻有安德一個人,胡清波作爲備用的保姆和預備家屬也留下來爲安德分憂,現在兩人正在書房裏坐着,一個看文件,一個在翻書。
安醇渾身上下已經挑不出幾兩肉來,走路又慢又輕,要不是他自己開口暴露位置,屋裏的兩個人都沒發現他來了。
胡清波率先反應過來這問題的重要性,立刻站起來走到安醇身邊,試着碰了碰他的胳膊問“醒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吃飯?我做了湯,嘗一嘗?”
安醇側頭看他,幾秒後身子往後退了退,發白發幹的嘴唇上下動了動,道“我不吃你的東西了,你們是一夥的。”
胡清波詫異地看看他,又看看走過來的安德,忽然明白了什麽,伸手攔住想要解釋的安德,把他往後一推,道“沒有,我隻聽了你哥的一面之詞,并沒有認可他的意見。那你是怎麽想的,可以跟我說一說嗎?”
安醇難受地皺了皺眉,扶着牆退出了書房,安德焦急地推開了胡清波,胡清波沒拉住他,眼睜睜地看着他扶住安醇,捧着他的臉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哥哥這麽做是有理由的。你還生着病,先不要考慮這些事情好嗎?”
安醇搖搖頭,艱難地避開他的手,扶着牆慢慢倒退幾步,道“我不會再相信哥哥了,你把她吓跑了,她不理我了,她不喜歡我,躲着我。”
“不是這樣的,安醇你聽我說,夏燃她本來就……”
“安德!”
胡清波一聲大叫,猛地打斷了安德不走心地勸慰。
他一向知道安德面對安醇的事情就會方寸大亂,但沒想到這事有時還會影響智力。
“先别說了,喝點水,坐下慢慢說。你臉色很不好,我擔心一會兒你說不了多少話就受不了了。”
胡清波揮開安德的手,自己扶着安醇慢慢在沙發坐下,安德倒了一杯水過來,看着安醇一口一口地喝下小半杯,才整理了一下思路,重新勸道“這件事我确實太心急了,哥哥跟你道歉。但是夏燃她,她跟你想的不完全一樣。我隻是想等你病好了,能全面理智地看待她時再做決定。安醇,我不想讓你傷心難過,也不想讓你生病……”
“不~”
安醇露出痛苦的神色,幾乎無法自己坐好,身子軟軟地朝着沙發上倒去,安德趕忙托住了他。
“安醇别吓唬哥哥,醫生說你不能再生病了,忘了夏燃吧,不要讓她影響你的情緒,我們繼續治病……”
安醇手抵在安德胸口,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他,可是他哪有什麽力氣,額頭上都冒出薄汗了也沒能得逞,反而被安德使勁摟住了,像是哄孩子那樣一邊哄一邊搖。
可是安醇早就長大了,不論是身體還是心智。
胡清波一言難盡地扒着安德的胳膊,想讓他放開安醇,安德卻什麽都聽不見似的,一臉隐忍的悲意勸道“我們就剩下最後兩次治療了,再堅持一下好嗎?這條路走了十年都沒走通,可是現在,我們馬上就要走到終點了,安醇,不要再想無關的事了,哥哥求求你,把身體養好,然後去治療好不好?”
胡清波快要被他氣死了,恨不得在他頭上敲一棍子把他打暈拖走。
他低頭偷瞄了一下安醇的臉色,發現安醇神情怔仲,半仰着頭看着頭頂的天花闆,好像快被氣昏過去了。
胡清波心裏咯噔一聲,果然見安醇眼睛緩緩閉上,立刻站起來想要把人搶過來。
然而安醇并沒有昏過去,他忍着一陣陣令人想吐的眩暈感,聲音細細地說“哥,你攔不住我喜歡夏燃,就像我沒攔住你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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