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江湖1



“住手!”

一聲大喊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衆人扭頭一看,就見郝叔扒着院門站着,氣喘籲籲地腰都直不起來。身上隻穿着深藍色的秋衣秋褲。

在他身後,郝良才和郝文郝武,還有幾個鄰居都戒備地看着徐向前一行人。除了郝良才以外,其他人都穿得很少,郝文還在費力地把胳膊塞進秋衣袖子裏。

徐向前吐出一口唾沫,靴子在地上重重一跺,先聲奪人罵道“好啊,就是你把夏燃藏了這麽多年是不?”

郝叔被他問了個正着,剛想問你想怎麽樣,夏燃卻懶洋洋地轉着手腕說“自己沒用,還想往别人頭上扣屎盆子,徐向前你這麽多年還是一點出息都沒有啊。”

她已經把孝衣纏緊了,黑色棒球衫、緊身休閑褲和白色的孝衣組成的色帶像是交錯的蟒蛇纏繞在她身上,颀長有力的腿和緊緻的腰線全都凸顯出來。

她做了個擴胸運動,扭扭肩膀,發出喀喀的聲響,薄薄的外套根本掩蓋不住緊繃的上臂肌肉。她陰沉地笑着走上來的時候,誰都能看出來她已經做好了打架的熱身準備。

徐向前還沒說話,郝叔卻率先跑到她面前,兩手大張地攔在兩撥人中間,禁不住寒冷地邊打哆嗦邊說“夏燃先别打了,你奶奶還沒下葬。”

夏燃一愣,哼了一聲,低垂着眼皮道“是他們欺人太甚。”

郝叔又轉身面對徐向前。

徐向前這些年可能吃化肥吃多了,竟然長到了快一米九,穿上靴子後往那裏一站,活脫脫就是一根羅馬柱。

郝叔不得不仰着頭跟他說話,自覺氣勢上先矮了人一頭。

郝叔其實心裏有些發虛,生怕他今天出面管了這件事,以後會遭到這幫瘋子的報複,這也是别人不敢招惹徐向前的原因。

可是他也不能任由夏燃在她奶奶靈前拼個魚死網破。

郝叔吸了吸鼻涕,勉強鎮定道“徐向前,咱都是五河人,就按五河的規矩辦事。就算在外面打得頭破血流,也不該禍及家人的老人,特别是死人。今天你扒墳明天他報複也扒墳,對誰都不好,咱不能開這個先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徐先前歪着嘴一笑“老東西,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滾!一會兒再找你算賬!”

“呵!”

夏燃鼻子裏哼了一聲,聽徐向前這麽裝模作樣地跟郝叔說話,她心裏有些冒火,梗着脖子就要往前沖,郝良才卻跟個球似的滾到她面前。

他已經漲紅了臉,看了夏燃好幾秒才嚷道“别打了,聽我爸的吧!”

夏燃叉着腰,舌頭在齒縫裏轉了一圈,沒好氣地看着他,心道你丫的倒戈也忒快了吧,擱在戰争年代當漢奸沒跑了。

郝文郝武和其他幾個鄰居家的男人也走過來了,意思意思,也攔在兩撥人中間。

郝武迎着臉紅脖子粗的王國勝,心裏也有些發怵。他這樣老實過日子的人最怕流氓了,惹不起。可是郝叔已經管了這事,他當晚輩的縮在後面看着也不合适。

于是他視線在這幾個人裏一掃,看到站在最後面的一個人,立刻找到了突破口。

“陸平,你也跟着回來了?你媽今天還跟我念叨你也不捎個信回來。”

被叫了名字的陸平怔怔地看着郝武,又看了看臉色陰雲密布的徐向前,閉着嘴不肯說話,但也不跟着起哄架秧子了。

郝叔緩了口氣,看着徐向前說“你不賣給我這個面子也行。那我問問你,你有沒有吃過夏燃她奶奶做的飯?初三那年除夕你爸媽在家裏打起來了,你懶得回家在路上亂逛,是夏燃把你叫回來吃了一頓年夜飯!以後你在她家裏吃過多少頓飯,那都是她奶奶做給你的!你們倆就算恨死對方,出門就要打個你死我活,也不該扯上老人!”

徐向前眼底劃過一陣狠厲,仿佛被人戳到了痛處,渾身的筋骨和血肉都叫嚣着要一拳打飛這個多管閑事的老東西。

可郝叔随之又一指靈棚後面的遺像,道“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以後想埋在外面,那你今天想怎麽着就怎麽着。但是你還有個爸,還有個妹妹就住在五河,你在這裏有家有根。今天你要是開了喪禮鬧事的頭,可得想清楚了。”

“老東西!”

徐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一扭身就想往牆上掼。郝良才大喊一聲爸,七手八腳地上去搶人,郝武郝文和王國勝一夥人伸長了手互相阻攔,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夏燃眸底一片漆黑,狠狠地咬了咬牙,大叫一聲“都他媽住手!”

她三兩下把人群撥拉開,一把抓住了徐向前的手腕,重重地捏住。

“放開他,跟他沒關系。等喪禮結束,我跟你們走。往日仇舊日怨,一起解決。”

徐向前無聲地笑了笑,像個潛行在夜裏的幽靈,不懷好意地說“你還想再騙我們一次?夏燃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是傻子就你他媽的聰明,你以爲我們還像以前那麽好騙嗎?”

夏燃冷笑道“我奶奶就埋在這裏,我在這裏有家有根,我爲什麽要跑。”

徐向前緊緊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睛,好像在掂量她的話有幾分真。

郝叔卻先不幹了,喊道“不行!”

他打的主意就是先拖延到喪禮結束,再掩護夏燃逃跑,可夏燃跟他一點默契都沒有,完全不顧他極具創意的策略,反而當面鑼對面鼓地跟人約戰了。

夏燃拉住郝叔的衣領重重一抽,把郝叔從徐向前手裏解救下來。

她揉平領子上的褶皺,拍了兩下,順勢把郝叔推遠了。

“叔,你年紀大了,有家有口,就别跟我們這些不要命的人摻和了,以後的事我自己看着辦就成。”

“夏燃你……”

“回去吧。”

夏燃沖他擺擺手,掌心向内,手指往前彈了彈,一副滿不在乎心有成竹的樣子。

她還笑了笑,眼角彎彎,眼中閃着碎光,就像兩輪皎潔的月牙。

徐向前近距離注視着夏燃眉眼帶笑的模樣,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或許是因爲老東西剛剛不要命地提起了他不想回首的往事,他的大腦自發地把初三那年除夕的事翻找出來了。

他想起夏燃坐在燈下給他夾了一筷子肉,說要罩着他,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笑眼彎彎,笑容裏沒有一絲陰霾,那是個真正的笑容。

毫無疑問,夏燃的長相在整個五河縣城都能排的上前幾等。特别是那雙眼睛,雖然不是很大,也不是有名的桃花眼丹鳳眼瑞鳳眼,但也相當漂亮,笑起來尤其具有殺傷力。所以擁有同款眼睛的她爹,隻是看了夏燃媽媽一眼,就把人勾走了。

可笑的是,徐向前和夏燃并肩作戰的時候,他并沒有多少機會仔細體會那雙眼睛獨特的美感。直到他站到了夏燃的對立面,兩撥人站在街頭對峙時,他忽然從路邊燈光和她身後那些面目不清的男人對比中,發覺了夏燃眼睛的美麗。

可是已經晚了,那種信任、親切、溫和、愉悅的笑意已經不會出現在這雙眼中了,起碼面對着他的時候不會。

夏燃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看到對面的是他,隻是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煙狠狠地抽了一口,幾乎把半根煙都吸掉,然後把煙頭扔到地上撚滅。

她穿着一件純黑的兩道杠背心,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不算寬厚贲張,但是它們遠比看到的緊實而有力,行動間就能帶起力量之感。大拇指插到吊裆褲的後腰帶裏,剩下四指并起貼在褲子上,呼的一口把煙吐出來。

她眼中的光穿透了缭繞的煙霧,依舊明亮有神,但同時又顯得有些憂愁,或是無可奈何。

“你來幹什麽?”她明知故問。

徐向前往前走了一步,道“我來告訴你,興哥今天不在,你去了也白去,找不到人的。”

“白去?哈哈!”

她回頭對着身後的人笑了笑,大家都很給面子的笑起來。

“哥幾個就是想去唱歌,再找幾個妹妹說說話,這些你們那裏都沒有?哎呦呦,還五河第一廳呢。那還真是白去了。”

人群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嘲笑聲,徐向前身後的人氣得呼呼直喘粗氣,一個人在徐向前身後說“前哥,給他們點顔色看看。興哥說了打死人不用怕,他來處理。”

徐向前眼神冷下來了,可是臉上仍然帶着笑,聲音也帶着笑“劉發啊,你聽說過五河街頭打架死過人嗎?大家都不想把事鬧大,兄弟之間有什麽事鬧不痛快了,關起門自己解決。實在解決不了打一架也傷不了感情。對吧,夏燃?”

夏燃挑挑眉,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明顯不認可他這個上趕的兄弟。

她這副态度相當于在衆目睽睽下打了徐向前的臉,徐向前的笑容頓時挂不住了,雙方也沒有人再笑,氣氛一下子寒了好幾度。

徐向前歎了一口氣,忽然一咬牙往後一伸手,把劉發勾了過來,按着他的腦袋往下壓,并擡起膝蓋往他胸口上一撞,劉發一聲慘叫蜷縮着倒下了。

“呦,怎麽還跟自己人動上手了,祭旗啊。”

夏燃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樣,但是肩膀上的肌肉已經開始收緊,像是在防備着什麽。

果不其然,徐向前扔掉兄弟情深那一套把戲,把劉發踢到一邊,晃晃腦袋和手腕,語氣不善地說“不教訓教訓,他們總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

夏燃笑笑,沒有發表意見,徐向前眼珠一沉,臉上閃過一陣狠厲,道“我已經勸過你,不該打的主意别打。興哥的生意不是你能動的了的。”

“要是我偏動呢?”

“那你就試試看。”

“好。”

夏燃一馬當先地沖過去,不用打招呼後面的人也緊跟着往前沖了。

除了夏燃以外,其他人手裏都或多或少帶了點武器,最常見的是棍棒,鋼棍鐵棍居多,也有木頭的,有人拿着水果刀壯膽。還有個小子拿了雙節棍,可惜使得還不算好,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徐向前那幫人也大概是這種情況,他本人後褲兜裏常年放着一把折疊刀,展開後能有三十厘米長。刀刃鋒利,刀背很薄,是一把放血的利器。

這把刀子他并不常用,隻有不敵時才掏出來吓唬人。

他迎着夏燃沖了上去,夏燃沒跟他客氣,人剛來到面前,一記直拳也抵達他鼻梁前兩寸的地方。徐向前架住她的手腕,卻根本攔不住,夏燃抽拳換手肘砸臉,一下子把他頂出去半米遠。

“你他媽就是瘋了,好好的作什麽死,搗什麽亂!”

徐向前吐出一口血沫,罵罵咧咧地揮拳砸向夏燃胸口,夏燃卻已經擡起了腿,大喝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徐向前一愣,便沒躲過夏燃的腿,腹部挨了一下,腸胃頓時絞痛起來。

殺父之仇?夏燃爹不是吃了槍子死的嗎?而且她什麽時候這麽愛她爹了?

徐向前失了先機,被打得連連後退,臉、胸口和腹部全都被拳腳砸中過。

夏燃飛起一腳把他踢在牆上,徐向前剛剛想爬起來,夏燃已然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手卡着他脖子,喉嚨裏發出陣陣低啞的嘶吼聲。

“誰把白粉帶到五河來的,誰讓他染上毒品?你說!”

徐向前嘴裏都是血,一張嘴就吐出一串帶血的泡泡,眼睛也被血糊住了,聞言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砰!夏燃一拳打在他身側的磚牆上,俯身貼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齒地說“是朱興。你跟着他,不會有好下場。要命的東西,誰沾誰死。”

她松開徐向前,大步朝前,三拳兩腳把剩下幾個人踹翻在地,然後領着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進了朱興開的ktv。

幾個用霓虹燈組成的字“永興ktv”在徐向前逐漸模糊的視線中散發着五顔六色的光暈,他狠狠地甩甩頭,一手撐地爬起來,擡眼卻隻能看到夏燃的背影了。

她的跟班把門口摟摟抱抱的男女推開,給夏燃清出一條路。夏燃保持着那個拇指插腰帶的姿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朱興不在,打手已經在外面的牆角躺成一排,她進ktv如入無人之境,把攔路的侍應生推開後,徑直順着走廊走向二樓。

走廊兩側的包間不時傳來陣陣鬼哭狼嚎的歌聲,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煙味,擡頭一瞧,缤紛的燈光下隐約可以見到缭繞的煙塵,消防隐患等級着實不低。

夏燃推開一扇扇門,和幾對正研讨人類繁衍奧秘的男男女女依次打了個照面,最後在二樓的小包間裏發現兩對格外熱情投入的鴛鴦,連門開了有人進來都不知道。

夏燃打眼一掃他們面上那迷迷糊糊的樣子,蛇一樣糾纏在一起的身形,表情滿是厭惡。

環形沙發包圍的大長條桌上,使用過的注射器就大刺啦啦地擺在上面,桌子正中間放着一個進口餅幹的鐵盒子,裏面裝着用小号密封塑料袋裝着的白色粉末。夏燃眯起眼睛,草草一數有十幾袋,估摸能有幾百克。

她拳頭一下子握緊了,瞳孔急劇地顫抖起來,她不可抑制地想起她死去的爹是怎麽被這些東西一點一點抽幹血肉和理智的,最後走上了搶劫的不歸路。

手臂上的肌肉驟然緊繃凸起,呼吸随之變得粗重無比。

可她馬上強迫自己屏住呼吸,好像這些瘾君子已經污染了空氣,和他們共處一室都讓她渾身難受。

幾次壓抑地喘息後,夏燃上前劈手把餅幹盒子關上,夾在腋下,然後在那幫神志不清的男男女女身上一人一踹一腳,帶着跟班們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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