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時期西涼國蘭陵王,半生戎馬,戰功赫赫,因一張美豔絕倫地臉不足以威攝敵人,而每每戴面具上戰場。
最終這位擁有攝人心魄美貌,骁勇善戰的絕世男子,卻因太過完美,遭人嫉恨,盛年時含冤而死。留在傳奇史書中最絢爛的一筆,也不過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而已。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将自個的未婚夫比作蘭陵王,委實不是什麽好兆頭。
“修成玉顔色,嫁于帝王家,享的是滔天富貴,掌的是至尊權勢。”晏離非輕輕歎道,“但朱門繡戶裏,藏了多少腌臜龌龊事,又有多少兄弟蕭薔,骨肉相殘,夫妻離心。”
“離非身輕命賤,不是自己的,絕不敢貪心奢求。但尋一人心,平安喜樂,細水長流,便足矣。”
歎聲悠悠,宛若無形素手纖纖,拂過窗棂,撥動窗外策馬一人,于無聲寂寥沉淵深處,心弦淩亂。
聽聞這即将入宴選妃的女子說出此等悖逆之言。一旁的親随不禁面色微沉,策馬上前低聲道“王爺……”卻被楚珒擡手止住。
慶王豐朗的觀音笑面上,一顆胭脂淚痣熠熠生光,映得此人眉目迷離。
他的目光冷冽,透過朦胧的車窗,落在車内少女單薄而倔強的側影上,恍然透過她的身影,穿過時光河流迢迢,落在更遠的,無法觸及的遠方。
一念落定,他打馬離開,卻不知這一念之間,命運齒輪滾滾啓動,不知要翻覆多少人的将來。
車内,晏離非餘光掃過那薄薄竹簾外人影離開,伸手撚了一支粉色重瓣芙蓉花钗,比在鬓邊,對鏡淺笑。眼中暗光流溢,波瀾詭谲。
見到自家小姐詭異的笑,缙雲不禁暗自打了個哆嗦。
前日宮中教習禮儀後,她家小姐就暗地通傳商祁展開布置。
慶王的出府時間,行程路線,突然出現路中的孩童,驚叫的婦人,以及會沾了雌馬發情體液,會引發雄馬騷亂的絲帕,都在計劃之中。
包括被做了手腳的馬車,其實在上車前晏離非就已經着人檢查出問題。不過是佯裝不知,順水推舟罷了。
就算容芷不下手,晏離非也會想辦法,讓馬車在特定的時間,壞在慶王車駕面前。
甚至早起梳妝時,晏離非還專門拿了張觀音小像,讓缙雲按照畫上女子的容貌化妝,且梳了蓬松的垂雲鬟鬓。
唯一不在計劃中的,大概就是甯王楚玥的出現了吧。
還好。終究是達到了他們想要的效果。
他們——
晏離非和蘇如晦。
那日督主掌心贈一“慶”字後,晏離非回屋打開玉匣,匣内玉瓶下,壓着一張女子小像。
寥寥幾筆,傳神的勾勒出一位鬟鬓婆娑,飄然若仙的玉面觀音像。
美則美矣,但身形單薄,氣質嬌怯,杏眼含淚,弱不勁風,越看越不像觀音菩薩。
倒像是,氣質削弱、削弱、再削弱的女版病西施慶王。
千般念頭轉過,晏離非拈花一笑,玉面觀音,慶王殿下,已然入套。
——
一行人到了骊山腳下,上山入口處守衛森嚴。
高大的門樓内,聚集着等候的高門貴女。衣香鬓影,環佩叮當,晏離非拿眼一掃,容芷和晏清越二人也在其中,正與熟稔的貴族小姐們寒暄攀談。
見她與季星雲攜手下車,容芷目光閃了閃,别過臉去,隻做不見。
盤查過二人通關玉碟和宴會請柬後,有宮人笑容可掬的上前沖衆人躬身作禮“叫諸位貴人小姐們久等了,骊山山路崎岖難行,請各位換乘輕便的藤轎。”
她揮揮手,便有人擡來數頂藤轎。說是轎子,不過是極小的二人擡,僅能供一人坐上,轉身都難。
“山路險峻,若是有恐高的貴女可以向奴婢讨要一顆甯神丸,”這宮人繼續道“上轎後服用一顆,即可小睡片刻,醒來已經到達山巅,以免路途驚懼亂心。”
衆人互相看一眼,有心直口快的紅衣女子傲然道“不過是山路而已,能有多麽可怕,可别瞧不起我等閨閣女子沒見過世面。”
四周竊竊私語聲漸起,有人低聲道“這難不成是選秀中設置的一項考驗?用來淘汰膽小無用之人?”
聞言,衆人神色一凜,紛紛搖頭,謝絕了宮人遞來的甯神藥丸。
那宮人目光一掃,收藥入懷,不再多勸。
“勞煩姑姑,給我一顆藥丸。”
衆人齊齊回頭一看,不由露出嫌惡的表情,竊竊私語。
“聽說莊子上回來的…眼皮子忒的淺…”
“沒見識,粗野的很…”
“噗…你别看她那樣…早上還勾引慶王殿下呢…”
“沒想到卻是個狐媚的…”
晏離非鎮定自若,看着旁邊的貴女們望着她,像是看到什麽髒東西,齊齊作出一副人憎狗厭的模樣。即使坐在騰轎上不能移動,也要繃直身子往旁邊體宣告立場着——她粗野!我嫌棄她!所以我高貴!
消息居然傳的這麽快,想必是她那便宜母親早早得了消息,不遺餘力的在相熟的貴女們面前添油加醋一番了。
容芷不去做黑子水軍,真是可惜。
晏離非泰然自若收藥入袖,隻作不見。
少頃,轎辇穩穩飄起,輕快又整齊地,排隊上了山道。
——
骊山行宮依山而建,盤旋而上,亭台玲珑掩映在碧樹褐石間,渾然天成别有韻緻。
棧道緊貼着山壁迤逦向上,僅供一人通行。坐在藤轎上,右邊是氣勢恢弘的懸瀑,垂落如練,間或有蒼勁的松樹破石而出,煙雨蒙蒙,濕氣撲鼻。左邊便是懸崖峭壁,茫茫雲海缭繞腳底,暗濤洶湧,如墜仙境。
即使轎夫們穩步如飛,踏在濕滑的石闆天梯上,仍令人覺得有失重的錯覺,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失足墜落深淵,粉身碎骨。
早已有恐高膽小的貴女抖若篩糠,低聲啜泣,先前傲然拒絕用藥的紅衣女子默默以袖掩面,不敢往腳下再看一眼。
正是惶惶然不可終日間,忽聞遠處一聲清唱——
“西山雨退雲收,缥缈樓台,隐隐汀洲。湖水湖煙,畫船款棹,妙舞輕讴。野猿搦丹青畫手,沙鷗看皓齒明眸。阆苑神州,謝安曾遊。更比東山,倒大風流……”
聲音破空而來,餘音袅袅,如絲如絮,與空氣中黏濕的水霧纏繞在一起,撓得人心頭發癢。
衆人聞聲望去,隻見磅礴雲海間,有人正踏着重雲,破浪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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