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府寺卿已經是個半百老人了,涼風吹動蒼白的鬓發,可腰背卻是挺直的,蒼老的面容掩飾不住那股意氣風發、志得意滿,高緯隻是笑了笑,看了看身邊其他的人,順理成章地問了出來,“何謂翻砂法?區别何在?”
“啓禀陛下,古來鑄币分爲兩種,一種是單層範,另一種是多層範,這就是範鑄法,其工藝手段,承襲了商周澆築青銅器的方式,先用泥、石、金屬制成錢範之後,再注入銅水,澆鑄成錢,單層範最爲麻煩,需要在範内以樹枝狀排列币模,模子之間以澆道相連通,鑄币時将銅水沿澆道灌入,冷卻後形成銅錢……
“但由于單層範鑄的效率不高,因此在鑄币之時多用更高效的‘疊鑄法’,将多個單層範疊加在一起,組裝成套,再沿着澆道灌注銅水,冷卻之後,逐層取錢,王莽之時,此法開始流行……可這也不夠高效,而且……付出的成本太大……因此,到了今日,太府寺匠戶們又發明改進了一套新的鑄币方法翻砂法!
“翻砂法簡單易行,主要分爲三個步驟,第一步,手工雕刻出雕母,再用雕母翻制出若幹母錢……第二步,将母錢放入以沙土添實的框子之中,再用另一個框子扣在此框之上,待上下框内沙土成型之後取出母錢,再做出澆道,形成砂制錢範,最後,澆灌銅水,凝結成錢……呵呵,這套方法,簡單易行,大大減小了制作模具的時間,可供使用的原料豐富,一定可以完成陛下交代的旨意……”
老人如數家珍,可在場的人裏面除了高緯和祖,沒有幾個人真的理解了這種步驟的,就是想象,恐怕也是想象不出來的,在場的諸位要麽是德高望重的大儒,要麽是清貴世家出身,自小讀的是老莊儒,學的是治國安邦平天下,走的是上層階級,高端路線……别說鑄币了,就是打鐵是個什麽原理,恐怕他們都不知道,而且,在他們的理解範疇之中,鑄币無非就是雕刻好一個模具,然後将銅水倒入,等冷卻之後砸開模具再取走錢币就是……今日的所見所聞,徹底颠覆了他們在書本之中所了解的。
原來還可以這樣做?
果然科技就是第一生産力,科學的點滴發展,運用到生産之中,所産生的價值都是無窮的。
雖然這并不算一個偉大的進步,但最起碼效率加快了許多,高緯再一次肯定自己解放匠戶的做法,他們的手藝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就應該爲這個龐大的帝國發光發熱。一個國家的文明與否,一看文化,二看工藝水準發不發達,匠戶們也是文明的重要傳承者之一。
單看軍事方面,北朝十分注重軍械的打造,在北朝統治時期,這個時期是重騎兵蓬勃發展的時期,從馬铠、馬胄到闆鏈甲、鎖子甲,從石趙黑槊龍骧騎、涼州大馬、慕容鮮卑鐵甲連環馬、赫連勃勃胡夏鐵騎、北魏虎紋具裝騎兵,再到有重騎兵的巅峰之稱的北齊鮮卑百保,标配馬槊、鐵甲、馬铠、漢環刀,二裏地的距離跑動起來沖陣,地動山搖,簡直就跟坦克集群的陣勢一樣駭人……
這,統統都對冶鐵工藝有着較高的要求,後世女真、室韋崛起之時,都對于匠戶十分看重,殺掉誰,都不會殺掉匠戶,匠戶掌握的先進鍛造水平可以幫助這些草原、漁獵民族的戰鬥力提高幾個台階。
高緯解放匠戶,以雇用的形式取用匠戶,絕大部分分往将作寺,一部分分往太府寺,還有一些散戶,任其在民間發展,取得官府憑證便可營業。
工藝技術的改進,使得制造效率的提高,這是高緯喜聞樂見的。
“這麽說,第一批翻砂法所鑄錢币已經鑄完了?”
“對,今年第一批常平五铢錢,已經鑄造完畢,一共三十萬貫,做工比之文宣皇帝天保五铢錢更加精美精細,還附加了一些繁雜工藝、花紋、樣式,斷斷難以仿造!”太府寺卿取出一串銅闆,遞給皇帝,高緯取過,上面還帶着他的體溫,銅闆厚重,紋樣美觀,是上佳良品。高緯看過之後,自己留了兩枚,一枚遞給妻子,笑道:“……今年第一批,吉利,拿着保平安……”然後将剩下的賜給在場的群臣。
鬧市之中,不便行大禮參拜,諸臣隻得拱手謝過。
祖稱頌道:“真是美觀大方,掂掂這質地,看過去,就知道這是純銅打造……當今天下,也隻有我大齊有這個能力用純銅大纰鑄造錢币,這預示着,我朝國運昌隆!臣,爲陛下賀……”
幾個大臣相互看看,頓了一下,朝皇帝拜到:“啓禀陛下,臣等以爲,一枚常平五铢錢兌換兩枚劣币,這個兌換比例實在太高了,一則,短期内,我們吃不下那麽多的劣币,另一方面,這便宜了那些不法宵小,兌換比例太高,不足以做到警示作用!……現在尚未明旨诏書,臣懇請陛下改動聖诏。”
高緯默然,太府寺卿看看當前的狀況,道:“幾位過慮了,劣币中大多摻雜了鐵不假,可夾雜的比例并不敢太多,總重依舊是五铢,兩枚劣币重新鍛造成新币,還是可以的……”
“……諸卿的意思朕明白,劣币鑄造出來,已然投入民間,流通到百姓之手……,朕加大市場規模,本意就是希望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但若是明旨以三枚甚至是四枚劣币,僅能換取一枚常平五铢錢,百姓手中的那些錢财一下子就都變得不值錢了……到時必然民怨沸騰,但朕的本意,不就都打了水漂嗎?”高緯決斷道,“不行,太府寺卿已經說過,這種兌換,朝廷并不吃虧……不過你們倒是提醒了朕,朝廷隻收攏民間散戶的劣币,商戶、豪強囤積的大規模劣币,一律不予兌換,若是敢不主動上繳,查出來直接抄家……暫時就,先這樣吧……”
這一番話聽得祖和鄭宇等人心驚肉跳,他們很确定剛才皇帝很生氣。确實,這幾個人的建議,表面上看确實是奉公執法,爲朝廷争取利益,但如果換一個角度考慮呢?他們都是大族出身,當今大齊出自河東、山東、河北的這些世家豪族們,本就是趴在王朝身上吸血,若是皇帝真按照他們的建議去做,少不得要多好大一部分破家之人,最後獲益的是誰,不言而喻……
至于最後那一番話,與其說是補充,倒不如說是一種嚴厲的警告和懲戒!這些世家大族們,有哪一家敢說自己家裏從來就沒有操持過這些劣币的鑄造?或是在外地,或是在邬堡本地流通,這道聖旨一頒出來,他們的這些錢就全都得爛在自家的地窖裏!這是皇帝對于世家貪得無厭的警告!
皇帝輕描淡寫就敲定了這件事,他們吃了悶虧也隻能爛在肚子裏,心裏不由得苦笑連連,真不知道這麽一個少年人,怎麽心思就跟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一樣,什麽都看得透透的……,好在這件事并不是不好辦,他們有背景,稍微操作一下,還是可以度過去,無非損失一部分利益而已……諸臣拱手稱是。
過了正午的陽光依舊暖煦,高緯帶着一衆人等去了一家酒肆之中用膳,而後帶着婉兒到處走動,今日說是帶她出來散心,結果又和臣下聊了大半天的正事,倒把她冷落了,盡管她不說,但高緯難免覺得虧欠,相互牽着手,看看路邊賣藝人的歌舞。
那幾個胡商很有本事,臉上塗的花花綠綠的,拍着截骨,在原地胡璇起舞。
另一邊是雜耍的,仰起面,瞪着眼睛,鼓着腮幫子,一口氣将火噴出一米多遠,圍觀衆人紛紛驚歎。
婉兒看得眼花,撒開高緯的手,拍着巴掌大聲叫好。但那幾個西域舞娘就有點辣眼睛了,長得五大三粗,還水桶腰,扭得跟麻花一樣,隻看得見震顫的肚皮,朝衆人要錢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高緯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這時候她轉過身來,煞有介事地扯着高緯的衣袖,“,西域美女好不好看?”,大眼睛天真無邪似的一眨一眨的,高緯無奈回敬:“你是不是對美女這個詞有什麽誤解?”
她皺起鼻子輕哼了一聲,抓了一大把錢放在胡女的盤子裏,牽着高緯趾高氣昂的離開。
這個時候,周圍人群忽然有一陣騷動,護衛在皇帝十幾步外外圍的壯漢隻覺得臉上一熱,斑斑點點的嫣紅灑在面上。
距離皇帝那裏幾十步遠的正前方,一條被砍斷的胳膊揚起,
凄厲的大喊響徹在長街。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