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麥偷偷看了看那位男士,發現他也正在看自己。出于本性中的矜持,她趕緊把目光縮了回來。沒想過了一會兒,這時那個男人站起身,朝她這邊走過來了。在她面前站定後,伸出手邀請她跳舞。林麥擡頭看了看這個男人,感覺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中,似乎有一種讓自己很熟悉的亮光,還有一種十分專注的神情。就這樣,林麥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中,兩人一塊來到了舞池裏。
配合音樂的節奏,這個男人帶林麥走着最簡單的舞步,而這正合林麥的心意。其實每次跟同學一塊來這個舞廳,林麥最怕遇到那種特别愛搞各種花樣的舞伴,因爲跟他們跳舞,總讓她覺得不是來放松的,而是來表演的。
林麥感覺這支舞跳得很舒服和放松。曲子快結束時,這個男人說,不好意思,因爲自己不太會跳,所以隻能帶她走最簡單的舞步。林麥回答:沒關系,正好我也不太會跳。
下一支曲子,這個男人又邀請了林麥。這次跳的時候,他跟林麥交談了幾句,彼此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從交談中,林麥得知這個男人是本校社會學系的博士,去年畢業後留校任教的。一曲終了,林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并開始不自覺地猜度起下一支舞曲響起時,他會不會再次邀請自己?
就在這時,跳得氣喘籲籲的華妍也回到了座位上,一把抓起桌上的飲料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又坐在位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林麥聊了起來。邊聊,眼睛似乎還不時會掃過某個地方。過了一會兒,舞曲再次響起,一位男士邀請華妍,華妍拒絕了,繼續留在座位上跟林麥聊天。
看到這種情形,林麥知道自己跟那個男人的第三支舞可能要泡湯,心中隐隐有種失落感。果然,可能是因爲看到林麥的同伴一直在跟她聊天,那個男人這次并沒有過來邀請她。過了一會兒,舞曲結束了。林麥暗暗在心裏希望,下支舞曲響起時,能有人把華妍邀請走。
可出乎林麥意料的是,舞曲響起時,來邀請華妍的人是不少,可她竟又拒絕了。想着自己跟他還沒互換聯系方式呢,林麥心裏開始有點着急,于是不停地催華妍說:“你去跳嘛,我沒關系的。”沒想到華妍回答說:“跳得有點累。這會兒也想學你坐這兒聽聽音樂。”說完,眼睛似乎又無意掃了一下某個地方。
本來林麥因爲心中一直想着剛才那個男人,所以對華妍的此舉也沒有太在意,不過,華妍這次掃完這一眼,她突然感覺華妍明顯變得有些不對了,因爲華妍臉上竟閃過了一絲稍顯緊張和害羞的神情。于是,林麥本能地順着華妍剛掃過的方向看了過去,沒想到竟然看到是那個男人朝她們這邊走過來了。
林麥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可敏感的她知道,此時自己會出現這種反應,與其說是緊張興奮,毋甯說是擔心與失落。意識到這一點後,林麥馬上垂下了頭,突然變得不敢看正朝這邊走過來的那個他,也不敢看華妍,就像一貫以來她就會采取的那種做法一樣,試圖用逃避的方式來處理眼下某種局面——因爲華妍剛掃過的那一眼,以及之後臉上那一絲緊張與害羞的神情,已經讓林麥敏銳地察覺出了一些什麽。她真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而那個男人向她和華妍走過來的那短短的幾分鍾,也讓林麥感覺無比的漫長。因爲就在這幾分鍾裏,她似乎已經進行了好幾輪無比激烈的心理鬥争了。尤其是當她察覺到了自己的擔心和失落,并因爲自卑而刻意躲避那個男人的眼神時,有一個時刻,她曾很想強迫自己擡起頭,趁着他在自己和華妍前面站定,伸出他的手,做出他的選擇之前,趕緊給他送去一個迷人的微笑或一個含情賣俏的眼神什麽的,爲自己争取一下,就像她看到舞廳中有些女孩子經常會做的那樣。
可似乎就在冒出這個念頭的同一瞬間,那天帶華妍去看學校那棵無花果樹時的情景;還有就是來這兒之前,她本來想違心地選擇華妍怎樣那就怎樣好了,但最終還是決定真實一些,并且找到了眼下這種兩人都可以接受的方式跟華妍共度小長假的最後一個夜晚,所有這些,此刻似乎也漸漸從她心中又浮現了出來……
而最後,當那個男人終于在林麥和華妍面前站定時,林麥發現:自己還是選擇了平時會有的樣子,靜靜地坐在那裏——沒有刻意去看他,刻意去看華妍,也沒有刻意模仿在這個舞廳中,有些女孩子遇到自己心儀的對象時,通常會刻意做出的那副樣子。
因爲林麥知道,這才是真實的自己。她想用真實的自己,等待他的到來,也等待着他做出他的選擇。因爲這才是對他,也是對自己的最大尊重。雖然本能上她也想更多去給予,但這種給予,或許更多是站在自己情感或者其他需求的立場上,而非真正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爲着究竟什麽才能讓對方變得更強大更美好的目的,雖然在做出這樣一個決定時,此刻她感覺自己依然不能确定,這個眼睛中閃爍着一種她覺得很熟悉的亮光,讓她感覺有些不太一樣的男孩子,最終會把手伸向誰?
從工會舞廳回來後,那晚華妍話很少。晚上林麥第二天招呼也沒打就坐車回去了。然後林麥在宿舍自己的桌子上發現了一封信,一看是華妍寫給她的。
林麥:
那天在無花果樹下聽完你說的那番話後,有些話我這兩天其實一直挺想跟你聊聊的。
那天你在無花果樹下說的那些話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林麥,我也挺喜歡無花果樹的,可這并不妨礙那些有着絢麗花期的樹的存在啊。如果這個世界沒有這些有着絢爛花期的樹,隻有像無花果這種類型的樹;或者爲了讓這些天生就有着燦爛花期的樹能結出像無花果樹那樣的果子,就強迫它變成不開花的樹,這不是挺不合理的嗎?
難道你不覺得:這個世界正是因着既有無花果這樣質樸的,專注結果子的樹,也有海棠這樣絢爛的樹,而且這兩種樹還能一塊和睦生長,共存于這個世界上,所以這個世界才顯得如此美好多姿嗎?就像這個世界,既有像我這樣的人,也有像你這樣的人,而我們又可以成爲朋友的那種美好一樣。
……
林麥,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你總覺得自己是個不入流的角色,所以有過不想做自己的念頭。不瞞你說,當時聽你這樣講,我在心裏多少是有些優越感的,也勸過你說,在你不想做自己的同時,内心是不是又很容易因此而走向另一個極端,就是用自負來掩飾自卑,想讓别人都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标準去選擇和生活呢?
當時我覺得我能看到這些,還是挺高明的,但是,昨天那個瞬間,我終于體會到什麽叫做不想做自己的那種感覺時,我才發現原來我用來勸你的那些東西,雖然或許沒錯,但其實是這樣地不易,如果不是心靈強大到一定程度,或許真得很難承受。”
……
後來林麥給她發了條短信,華妍沒有回。之後,林麥又發了數條信息,打了很多電話給華妍,但依然是杳無音訊。林麥覺得自己隐隐知道那個原因是什麽。
6.
後來,林麥就找到了在公信傳媒社工作的文緻遠,告訴了華妍失聯的事情,在報警的同時,文緻遠也在社裏網站的失聯社區發布了相關信息,希望可以借助媒體的力量,盡快協助找到華妍。
就在尋找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之際,這天林麥從外面回來,回寝室時,宿管阿姨突然叫住了她。
“你是林麥吧?”阿姨從鼻梁上的眼鏡上方擡起雙眼,看向林麥問道。
“對,我是林麥。”林麥馬上站住了。
這時阿姨從抽屜裏掏出一封信,遞給了林麥。
“喏,這是你的。中午有個女孩拿來放在我這邊的,說是讓我轉交給你。”阿姨解釋着說。
林麥接過信一看,上面寫着“林麥收”,那筆迹看起來很是有些熟悉,林麥頓時隐隐有些感覺。跟阿姨道過謝,林麥拿着信就上樓了。進到宿舍後,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看了起來。果然是華妍寫來的。
林麥:
最近好嗎?
你發的短信我收到了,很抱歉,沒有回你,并且最近也都沒有聯系你。不過,以我對你的了解,我想你應該知道其中的原因。
當時那個男人确實很吸引我。後來回想了一下,就發覺他身上那感覺,那氣質,還真有點像以前小學時咱們那個班主任葉老師,尤其是他的眼神。怪不得我看着他總覺得有些眼熟呢。你可能也有這種感覺吧?
說實話,一直以來,也不是沒有男孩追我,我自己也談過幾個男朋友了,但當時看到他帶着你溫柔地走着舞步時的樣子,我真得嫉妒你。可從你看向他的目光中我也能覺察到,對于他,你跟我一樣,也動了心了。
我當時真不知該用什麽樣的心态面對你了。就在他來到我們倆面前,把手伸向你的那一瞬間,就像我以前曾說過的那樣,我突然就有點能理解以前你曾給我說過的,想成爲别人,不想做自己的那種感受了。林麥,雖然在這個事情上,我以前曾勸過你,但這次,好像隻有自己也經曆了,才知道這究竟有多難,也才能真正理解你的那種痛苦。
不知爲什麽,這段時間晚上有時會睡不着。然後我就想起了上小學時,班上那個主張應該‘更厲害地罵回去’的女孩。有時想來,其實當時總感覺跟她有些距離,主要不是因爲她說了類似‘罵回去’這樣的話,而是感覺她身上總是有種很難言說的東西。
有時仔細想來,不管男人女人,都有自己的特質,如果用花和果來形容的話,有些可能更像花一樣——一開始就絢爛,引人注目,轟轟烈烈,但缺陷就是可能難免流于短暫;而有些人則更像果子,花期可能沒有那麽絢爛,但可能後來會結出屬于自己人生的甘甜果實。當然,也有一些是既有花期,又有果期,但就普遍規律來看,基本是如果花季過于絢爛,後面結的果實,一般都不會太多太甜,當然,相反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