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驕矜的公主



周城很清楚他被風霓裳選擇放在那個位置上的原因。他是風霓裳所設下的至關重要的一顆棋子,也是注定了在風霓裳的底線崩潰後要被舍棄的人,可他毫無怨言。

二十來歲的大好年紀,不娶妻,不留子,周城隻是想能不被束縛的随時爲了風霓裳獻出一切。

與其說他爲了風氏,不如說他隻爲風霓裳一人。所以當風霓裳身臨絕境的時候,他就出現,負責分散敵方的注意力,好讓風霓裳有所緩和的時間,繼續完成她的使命。

爲此,風家和各方勢力的聯絡,幾乎都是周城去做,風霓裳參與過得痕迹都被仔細的抹除掉,因爲風霓裳必須是那個驕奢跋扈的纨绔小姐,他卻是忍辱負重的真君子。

風家的情報都是三份的做好。

一份真的看後即被送往風家的祖陵秘密保存,一份假的則放在風霓裳的手中,一份真假參半的在周城手裏。

而風家密室裏那些所謂的周城背叛的證據,也都是葉梧每隔三天就會更換一次的。他們三個都清楚這是一場開了弓就沒有回頭箭的賭局,他們要付出極大的籌碼,而收獲可能隻是爲風霓裳換來一絲脫身的機會。即使這樣,周城也義無反顧的,毅然決然的,挑起了這個沉重的擔子。

風霓裳端正的坐着,低垂的雙眸幹澀的有些發疼。

難道她就隻能眼睜睜看着周城死去?

在那個所有人都舍棄她的風家,周城是唯一一個願意信任她的人。她清楚的記得父親帶着她去外家做客時,第一次遇見周城的情景。彼時的周城,嬉笑怒罵都是少年人的意氣風流,眼比天高,卻固執的将一顆忠心捧到她眼前。

其實算起來,周城還是她的兄長一輩。

她要怎麽才能平靜的送他赴死啊!

有沒有什麽能扭轉死局的路?

風霓裳徘徊在小院内,每一個步伐都踩得極重,獨屬于捉妖師的戾氣遍布她的四周。忽然有一道壓迫感極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風霓裳反手打出一張符咒,擡眸看向西方。

葉梧走過去蹲在她面前,蹙眉擦着她額前的細微冷汗,心中擔憂不減半分:“小姐,我……”

風霓裳搖搖頭,擡手捧着葉梧的臉:“我沒事,不必理會。”

人界混亂,牽連着妖界也不安生。各方大妖爲保各自轄區安甯紛紛從暗中走到明面上,妖界的秩序不比人界好到哪裏去。幸好信奉弱肉強食法則的妖界對人間并無多大興趣,隻要不觸動對方利益,那些大妖也不會主動出手。

本來人界就已經夠亂了,沒必要再去招惹其他是非。

因此,這個時候,她和妖界産生糾葛,隻能是雪上加霜而已。何況世上的捉妖師,雖不止風家一族,但是這其中控妖之術在她之上的,根本沒有。她不可以意氣用事。

哪怕被窺視讓她極度不虞,她也必須忍了這口氣。

報這個仇,不差今天!

風霓裳的精神緊繃着,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她心中怒火滔天,然而身體卻如墜冰窟,手掌冰涼的不像話。

葉梧的手掌緊緊覆蓋住風霓裳的一雙手,卻怎麽也溫暖不起來,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

風霓裳腦子飛速的轉動着,她必須要想出辦法控制住目前的局勢,絕對不能讓大局變得更糟糕,也不能讓之前的綢缪付之東流。她沒有機會再來一次。所以她更加不可以任性,不可以自私,不可以心慈手軟,不可以功虧一篑。

葉梧輕撫着她的發絲,把她攬進懷中,伸手遮住她疲倦的雙眸,心疼的開口:“歇一歇,小姐,你歇一歇好不好?”

無論風家如何待她,無論上面那位如何待她,她從沒想過要舍棄她的家,也沒想過要放棄她的國。可是這些事情不該都讓她一個人承擔。難道就因爲不忠于一國之君,盡忠的是一個國家,他的小姐要背上通敵叛國的罵名?

也許是葉梧的懷抱太溫暖,風霓裳依靠在葉梧胸膛上,難得小憩了。哪怕黑夜将至,這個男人也會是她的光芒。

眼見事情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蘇清婉又心緒不佳,于是殷九思慮片刻,把蘇清婉送回了客棧休息。

“我去守着小霓裳,你留在這安心歇息。”殷九哄着蘇清婉睡下,回頭就把阿陰阿陽丢了出去,“和季景雲玩去。”

蘇清婉睡不安穩,驚醒以後,她發現殷九還沒回來,于是披了件衣服去外面找阿陰阿陽,阿陰阿陽也答不出來殷九爲什麽還不回來,蘇清婉就打算出去找殷九。

兩個小童子熱心的幫蘇清婉找殷九,一人兩妖很快就來到了秦淮河畔,阿陰阿陽看到殷九就興奮的想要呼喚,還是蘇清婉眼疾手快的堵了他們的嘴,才沒暴露自己。

秦淮河畔有的,可不止暗地裏的殷九。

白天那兩個小将也帶着人馬駐守在這裏。

殷九第一時間發現了深夜帶着寵物外出的妻子,純黑的妖氣瞬間就将他們包裹起來,将彼此身影隐于夜色中,他解開披風将蘇清婉納入懷:“怎麽就這麽跑出來了?”

“你不在,我不放心。”蘇清婉放開好奇的想要跑過去的阿陰阿陽,側身擡頭問着殷九,“他們在幹什麽?”

“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殷九指尖搭在蘇清婉腰間,低聲說着,“夜深了,我們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這種回答顯然不能讓蘇清婉滿意。

蘇清婉抓着他的手問:“你說了要守着霓裳,霓裳要是不在這邊,你不會來的。九爺,霓裳是不是也在那裏?”

殷九一聽就知道蘇清婉不會就這麽回去,他歎氣道:“是。”

蘇清婉二話不說就往人群那邊走去。

殷九在這裏,她才不擔心被那些人發現自己。

她隐約感覺得到殷九是不想讓她知道什麽,可是那裏的人是風霓裳,是她當自己妹妹一樣照顧的小姑娘啊。

今夜要是好事,殷九何至于阻止她呢?

就連風中似乎都有着不詳的氣息。

殷九無奈的跟在蘇清婉身後,換成季景雲,他早把人打暈了送回去了,誰讓這次來的是他的掌上小嬌妻。

“霓裳小姐,你說此人是風家的叛徒,今日你也被他氣得不輕。我兄弟二人也是懂理的,爲了彰顯歉意,今夜我們給你一個清理叛徒的機會。你看,人我們已經給你帶來了。周城我們就交給你,是溺斃還是活寡,都随你。”

較爲年長的小将拍了拍手,就有人把周城推了出來。

風霓裳站在人群中間,那麽多的人,而她的身邊隻有一個葉梧。葉梧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無聲的守在風霓裳背後,似乎天崩地裂,都無法将他們之間的聯系斬斷。

風霓裳冷冷一笑:“看起來你們還是不信我。”

“霓裳小姐誤會了,我們自然是信任霓裳小姐的。”較爲年輕的小将溫笑,卻擡腿一腳踹上了周城的脊梁骨,道,“信任您,我們才會将這麽重要的人犯交給您發落。”

言語中爲了風霓裳,實際上還是在逼迫。

如果風霓裳此時猶豫了,那麽他的疑慮就會被證實。

風霓裳袖中的手已經捏的青筋暴起,泛白的骨節咯吱作響,又被夜風吹打水浪的聲音蓋住。天上突然飄起的細雨落在頭上,讓她昏昏沉沉的頭腦得到了片刻的清明。

風霓裳揚起頭來,陰冷的視線落在兩名小将身上,朱唇輕啓,笑容如同自幽冥深淵爬出的豔鬼令人悚然:“兩位将軍大可以不信我的話,同樣,我也不會忘了今日所受之事。我覺得我一定很有必要和呼雲落旗殿下分享一下此番的經曆,當然,福倫和耶公主也一定會對此很感興趣。”

嬌矜的風小公主一向說話這樣刻薄,兩位小将也不怎麽将風霓裳的威脅放在心上,他們确定那件事就好。

可一瞬間,誰都沒想到的事情就這麽發生了。

風霓裳奪出一名小将的長劍,一劍刺入周城的心髒。

拔劍時鮮血飛濺,落在她的發間,臉頰,一身白紗裙上。

被重刑折磨的不成人樣的周城似乎死不瞑目地維持着跪倒的樣子,又被風霓裳命令葉梧挫骨揚灰。

兩名小将都愣住了。

風霓裳轉身将長劍一丢,劍尖正好穩穩的刺進了一名小将身前的泥土中,她淡漠的擦着手上的血迹,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最後容本小姐提醒兩位一句,縱然是叛徒,周城到底也是我風家的人,風家自有懲戒叛徒的規矩。我才是風家家主,外人可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出謀劃策。”

少女的話破碎在涼風細雨中。

風霓裳頭也不回的叫上了葉梧一起遠去。

兩名小将壓下一身的雞皮疙瘩,心裏的疑惑卻像是夜間的秦淮河水,一層接着一層的往上翻滾,是他們想錯了?

風霓裳這種性子的人怎麽可能會在意一個叛徒!

那麽,周城在密信中提起的人就有必要見見了。

秦淮河畔的人都先後離開了。

蘇清婉愣愣的站在樹後,手指不禁蜷縮起來,她隻感覺無邊際的寒冷在空氣中流竄,帶着侵入骨髓的疼痛。

阿陰阿陽在樹枝上玩着猴子撈月,嬉鬧着完全在狀況外。

蘇清婉不知是不是該慶幸他們不懂人類的感情。

擔心蘇清婉會這樣,所以他才不願意讓蘇清婉跟來呀,殷九擡手将兩個小童子用妖力包裹起來送回去,他摟着蘇清婉低聲安撫:“霓裳從不是一個人,葉梧一直都在。”

也許是殷九的聲音有着某種鎮定人心的魔力,蘇清婉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冷靜了下來,然而她依舊覺得心疼。她怎麽也忽視不了風霓裳臨走時那幅無喜無悲的樣子。

雨中的泥土松軟,風霓裳離去的腳步踉跄着。

葉梧亦步亦趨的跟着她,每每想要伸手,卻都被風霓裳拒絕了:“我又沒有瘸,還用不着你攙扶着才能走。”

風霓裳執拗地邁動着僵硬的雙腿,她似乎忘了潔癖,任由自己的鞋子和衣角沾上泥濘,自欺欺人的掩蓋着血迹。

她不能停下腳步,她沒有退路,隻有不斷地前行。誰都可以去依賴别人,誰都可以倒下去,唯獨她不可以。

“他們一定會暗中窺視我,我不能暴露。葉梧,讓我自己走完這段路。”風霓裳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停下來。”

“對,不能停下來,不可以回頭。”風霓裳聲音止不住地在顫抖,雨絲落在她眼睛上,像極了淚水從眼角滑落。

“小姐,我要是死了,才不要什麽入土爲安,你呀,一定要直接把我燒成灰,揚于你最喜歡的秦淮河畔。做人啊,哪來那麽多身後事,還是塵歸塵土歸土更合我意。”

我答應你的,如今做到了。

風霓裳緩緩的擡手,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

周城,金陵的夜深了,但是天黑總有天亮時,願你好眠。

遠處的拱橋上,相隔了數千年的白衣少女在傘下靜默而立,她手中的送魂符化成點點星火,順風融入了夜色。

願徘徊在秦淮河畔的亡靈,都能安然往生。

“傳令下去,秦淮河夜水暗漲,讓他們出行謹慎。”

風霓裳一路走回風家名下的一座宅邸,本家她是不可能回了。她在沐浴更衣之際,調整了心态,現在已經能夠平靜的坐下來,有條不紊的部署接下來的事宜了。

桌上的燈燭燃燒殆盡,外面晨曦已然出現。

風霓裳打開窗戶看着天際的朝霞,一口濁氣吐出,她呼吸着雨後清新的空氣,眼神堅定,再無迷茫之色。

誰又能想到,風霓裳的一句話,最終打破了虛僞的和平。

戰火和硝煙到底彌漫到了金陵皇城。

蘇清婉也是一夜沒有睡安穩。

天亮時,淺眠的殷九又被蘇清婉的夢呓驚動,他睜開眼側着身輕拍着蘇清婉的背,想哄着蘇清婉再多睡會兒。

蘇清婉卻無意識的鑽進殷九懷中,手指緊緊抓着他的衣服,哪怕是不安的夢呓,都透着江南美人的嬌柔。

殷九剛把人圈在懷中,就見懷中的美人兒已經醒來了。

蘇清婉睡不着,兩人就早早的洗漱更衣。殷九帶着她去了對面的酒樓吃早點,蘇清婉張望着外面的街道,略感疑惑的眨眨眼,僅僅是一個晚上,金陵的氣氛就變了。

興許是在殷九身邊學有所成的緣故,她甚至能從金陵皇城捕捉到妖氣,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位大妖聚集。

“看起來我的一些老朋友也來湊熱鬧了。”殷九把她抱坐在腿上,順帶投喂了一勺嫩滑的豆腐腦,他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外面,“人界亂成這樣,他們是該睡不安生。”

蘇清婉問道:“那些大妖也要分一杯羹嗎?”

“一般來說不會。”殷九喝了一口酒,他搖搖頭放下酒杯,果然還是筱筱溫的酒合他的心意,“實力越強大的妖,越會受到因果二字的影響,在妖界他們尚且能爲所欲爲,可倘若爲一己之利讓人間生靈塗炭,惡果還需自償。”

蘇清婉說道:“不影響人間,那在結界裏面不就好了。”

“結界也不是每一個大妖都能煉成的。”殷九十分盡職的爲自家小妻子普及妖界常識,他得意的笑道,“筱筱,你不能拿你家夫君的本事去衡量他們,他們都不值一提。”

蘇清婉順着話往下誇:“是是是,就屬您最厲害。”

“既然如此,筱筱就不想獎勵一下我嗎?”殷九臉上笑意更重,指腹劃過蘇清婉白皙的脖頸,落在蘇清婉眼角。

說實話,蘇清婉并不很想明白殷九的意圖。

于是蘇清婉果斷的說出兩個字:“不想。”

“筱筱可真是冷漠啊,唉……”殷九看上去有點兒失落,如果他眼中的情愫沒有越來越濃烈的話,蘇清婉說不定就心軟了,“筱筱不想也沒關系,我自己來取就好了呀。”

殷九的臉皮有多厚?

反正被親得暈乎乎的蘇清婉是算不出來的。

“殷九!”

蘇清婉想呵斥殷九這不合時宜的舉動,可到了嘴邊就成了軟綿綿的嬌嗔,罪魁禍首還在理直氣壯的吃她豆腐。

神清氣爽的享用完早飯,殷九将蘇清婉的通靈朱砂又描紅了一遍,拉着氣鼓鼓的冷着臉的蘇清婉逛回客棧。

白鹿和季景雲正在房間内吃飯。

阿陰阿陽還在呼呼大睡。

倒是風霓裳和葉梧,一整晚都不見個影子。

“這金陵皇城是霓裳的場子,她對金陵皇城比對九州皇城熟多了。葉梧還陪着她,她不會出事的。”殷九倚在窗戶邊往下看着,幽深的視線落在樹蔭下的小毛球身上。

黑漆漆的小毛球頓時縮進樹蔭裏。

殷九眼中倒映着蔓延在金陵皇城的龐大妖氣,還有心思啧啧稱奇:“好好的人間皇城,這都成了妖都了。衆妖不約而同的在人間聚首,這場景也有幾萬年沒見過了。”

妖界緊承着諸神隕落和人類崛起的浪潮而低調了下去,可此時行色匆忙的人群裏,散發出來的妖氣不減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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